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尘埃落地(四) 我乃当今剑 ...

  •   亘古不变的风再次掠过他们耳畔,恍若多年前那个血红色的夜晚。

      草是焉的,一踩就直直陷入泥土,细碎的枯黄色混杂在路上石粒中,被方烬匆匆忙忙一脚踢开。
      他心里焦急,抬头看了看月亮,祈望着时间不会太晚。

      方烬腰间挂着一个葫芦,里面是刚向郎中求来的药。女人这几日感染风寒,本来想着忍一忍自己会好,但却越来越严重,如今已经到了卧床的地步。离村子最近的镇在数十里以外,只有那里才有药铺之类的,方烬自告奋勇,说我去给你买药。
      被收养后他的性格已经开朗了许多,至少愿意开口说几句话,也会在男人逗他时咧嘴笑一笑,但大多数时间仍然蜷缩在某个角落里,眼睛黑而亮,直直盯着什么东西看时,仍然给人以毛骨悚然的感觉。

      女人听见他的自告奋勇,低头咳了两声,连日的病痛使她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她伸手轻轻摸孩子的头,面含担忧地拒绝:“那太远了,你又这么小。”
      男人也反对,粗声说:“等我后天做完工赶过去,应该能赶上药铺收摊。”
      他也为妻子的病焦急,但现在正是丰收的时候,哪家哪户都缺人,他先前已经和别人定好了,明日的活计缺席不得,况且不做工就没有饭吃,在这个贫穷又落后的小山村里,生存不是一件太过容易的事。

      方烬低头享受着母亲的抚摸,似乎是思考了一阵,最后坚定摇摇头。
      他决心要独自前去求药。

      两人自知阻拦不了他,最后还是妥协。女人为他装好路上的水和干粮,俯身细心挂在小孩腰边,嘱咐到镇上后遇见郎中该说些什么,方烬默不作声记在心里。男人因孩子的独立而心里泛酸,用宽大的手掌理他杂乱的头发,那发茬短而硬,扎得手微微的疼,像刺猬。
      他为缓解这分心情,闲絮讲起近日村子里的大事,说村西王二家来了个大人物,说只要他们配合做些什么,就给一大笔钱财作报酬,甚至当场就拿出块银锭。
      男人瞥到孩子略带好奇的目光,不自觉夸张了语气,逗他道:“小家伙,你见过银锭没有?”

      方烬睁大眼睛摇了摇头。

      女人眼含责备地用手肘撞男人,嗔怒:“跟孩子说这些干嘛。”
      男人不好意思讪讪地笑:“我就讲一讲嘛,当个笑话听。”

      女人叹了口气,最后检查一番方烬的着装,说:“我们管好自己的事就行,天上无故掉这么大笔钱,还不知道是福是祸呢。”
      她拍拍方烬腰上的行囊,确定没缺少什么之后,才柔声道:“孩子,去吧。”

      方烬同他们对视,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作罢,只是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向外面跑去。

      而今在回家的路上,他脑中闪现过这个场景,脚步也不自觉更加快了些。
      母亲和父亲在等他回家。

      母亲和父亲。他从来没这么叫过女人和男人,脑海中骤然冒出这两个词,忽然觉得新奇又羞赧,在心里不自觉重复两遍后,竟然微微张开嘴,由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想练习这两个称呼。
      牙齿张开,喉腔震动,他最终没有叫出声来。

      方烬微微有些沮丧,但片刻后又镇定下来,伸手颠了颠腰边的药葫芦,转而由此踏实几分。

      月亮仍然明亮,洒在地上,被石头割裂成细碎的一片又一片,很多年后他看见男人提过的银锭,发现和当晚的镀上了月光的石头没什么不同。

      他远远看见村口低矮的那间茅屋,松了口气,终于到了。

      可怎么这么安静呢?闲谈声没有,小孩子的打闹声没有,连牛鸡哼哼咕咕的声音也没有,这样的安静让方烬警惕,他不自觉向前面跨了几步,没有屋瓦的掩盖,所有一切敞开显现在他眼前,那是他毕生难忘的景象。
      地上横斜着一具具的尸体。

      血很新鲜,甚至还在缓缓流出,在低矮处汇成一片血洼。草陇间直对着他的地方,一个倒着的尸体张大嘴,面容似乎有些腐烂,但仍然能看得出原本的身份,是村口处那个常塞给他糖的老人,老人的孩子外出闯荡后再没回来,平日里看小孩也就格外亲切。
      老人眼角有细密的褶皱,笑起来就堆叠成一层一层,他说话惯常摸着眼角,眼睛笑成一条缝,目光有些浑浊。
      可是如今在月光下,他的眼睛却瞪得无比大,甚至看不到眼白,再加之以张开的嘴,显得狰狞又恐怖。

      方烬不敢相信面前的景象,刹那间脑内一片空白。

      不久以后,血腥味才似乎缓缓涌入他鼻腔,方烬迈开腿麻木地向前走着,路边显现出更多的人。这个是刘家二婶,那个是李家小弟,还有一个是……
      母亲。

      女人卧死的姿态狠狠刺痛方烬双眼,方才还僵持着的他瞬间脱力,缓缓向地面跪下去,颤抖着伸出手想感受女人呼吸。眼泪流不出来,胸膛处倒是一阵阵的灼痛。
      没有任何反应,女人往日里白净的脸烂成一块一块。他喉咙里发出声野兽似的呜咽,嘶哑地终于喊出了声:“母亲。”
      但没人能听到了。

      男人的尸身就在她不远处,夜色是寂静的,死亡也同样默不作声。方烬却仿佛听到无数的哀鸣,如同游魂未曾远去,在他耳边遍遍诉说自己的痛苦,绵延起伏的哀鸣里方烬捕捉到一丝不同的声音。
      他几乎在瞬间起身,向那边奔过去。

      那是村子里的一块高地,越离得近,方烬听到的嘶吼与咆哮声就仿佛越真切。等他终于赶到时,却只看见一个人白衣飘飘,用剑轻轻划破最后一个村民的喉咙。
      那村民应声倒地,发出“砰”的巨响。

      在后来的无数个梦里,这一晚总是不断重演又轮回,天地万物扭曲着混合着,但不管是怎样的疯狂背后,却总是停留在这一刹。
      那人抬起眼冷冷向他望过来,背后是硕大一轮圆月。

      方烬的记忆总是选择性遗忘掉后面发生的事,或许是因为屈辱叠加了痛苦,或许他自身也觉得难以解释。但他当时的确发了疯般向这人扑过去,可方烬年纪更小,当时又因为长期缺食而长得瘦弱,再加之无法使用灵力,怎么可能打得过江沐风呢?总之江沐风轻而易举就抓住他的衣领将人提上来,却惊讶发现:“你是妖?”
      这人族的村子里,怎么会出现一个妖族小孩?

      但再看又似乎不对,不像是很纯粹的妖气。江沐风忽然发觉什么,猛抬头看向他前来的方向,踏过了一摊又一摊的血。
      这小孩没有受感染……这瘟疫只对凡人有影响!
      他恍然意识到这些,心却由此落入到更深的黑暗里。那孩子仍然在拼命挣扎着,目光尖锐得像刀像剑,整个人如同未加驯服的野兽,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咬死活剥!

      “我要杀了你!”那声音嘶吼着用尽了全力,“我要杀了你!!”

      江沐风理解他的痛苦,心中也不自觉涌出些可怜与酸痛来,想开口向他解释,话到嘴边却愣住了。
      他扫眼一看四周横七竖八的尸体,每个人脸上神情诡谲,死状僵硬,任谁看了都不禁打个寒颤。这小孩妖气都不纯粹,多半是个混血,可能今生都难在修为上有所造诣了。
      这样一个孩子,这样一个注定前路茫茫的孩子,真的要背负上沉重的痛苦,将余生都搭在这个,连自己都不一定能寻找到的真相上面吗?

      江沐风为他的命运而感到悲伤沉重,眼角的泪痣随着一眨,垂眼时有种无端的怜悯。
      他最终缓缓道:“我乃当今剑修第一人,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比得过,今日且饶了你,往后隐姓埋名,躲个安生吧。”

      江沐风这话如同重锤敲在方烬心间,直让他四肢都麻木,巨大的空白后是气血上涌,愤怒驱动下,方烬觉得自己眼前都是一片片的血红。
      他嘴里全是血,张口说话也仿佛被人撕破了喉咙,于是只是咆哮着,如同林间谷里被赶入绝境的野兽。

      凭什么!
      曾经无数次在死亡边缘徘徊,都不曾带给他这么大的痛苦。方烬感觉自己四肢都在痉挛,他说不出完整的话,就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怒吼。
      凭什么我什么都做不到!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视线模糊中似乎有谁伸出手,拭去他脸颊的一滴眼泪,那指尖无比冰凉,方烬认为这只是一个错觉:自己怎么会哭呢?

      江沐风只是垂眼静静看着他,良久后又伸出手,点了点他的额头,源源不断的灵力涌入方烬体内,进而转化为一道隐蔽而坚硬的屏障,再迅速消失不见。
      这孩子灵脉堵塞,无法吸收灵力,这道屏障能在关键时候救他一命,但如果可以,还是希望他这辈子都别用到吧,江沐风心想。

      旷远的寂静中,唯有孩子的哭声嘶哑刺耳划破天际,被风席卷着一同跨过了重重时空,最终停留在现实中江沐风耳畔,将他整个人拉进这段已然忘却的漩涡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尘埃落地(四)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下一本待开,感兴趣的可以收藏哦:《我是古早ab墙纸文里主角的孩子》应该是狗血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