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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访太医院 沈太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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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太医垂眸看着摊开的医书,指尖轻敲桌面。我心头一震,那声音像极了母亲临终前叩击床沿的节奏,一下下敲在我心上。
我上前一步,袖角拂过案头,拍拍沈大人的肩膀道:"沈大人耳力倒是好得很,连东宫宴席凉了都知道。"
他抬眼看向我,烛光下眼神闪烁:"太子妃真是说笑了..."
我突然伸手抽出最上方那张药方,就着烛火细看:"半月前的汤剂配料,可有改动?"
沈大人神色微变,起身欲夺:"太子妃莫要听信谣言,奴才不敢......"
"李嬷嬷,把门关紧些。"我头也不回的说道。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声和木门合拢的轻响。我盯着药方上的字迹,那笔锋与当年母亲病榻前的药方一模一样。那时我尚年幼,却记得她握着我的手说:"瑶儿,这方子开得不对。"
"母亲当年服的药,可是你开的?"我问。
沈太医的手停在半空,许久才收回:"臣...确实诊过脉。"
"既已确诊,为何三日后突然换人诊治?"我的声音冷了几分。
他低头整理衣袖,有意无意避开视线:"那时正值秋疫,宫中事务繁杂,一时脱不开身,这才…..."
"沈大人是说,为了几个寻常宫女,就放弃相府嫡女的母亲?"我打断他的话。
烛火忽明忽暗,沈大人额角渗出的细汗清晰可见。窗外飘雪扑打着窗纸,发出沙沙声响,像是谁在耳边低语。
我生气地将药方一把甩在他眼前:"这方子里的党参用量,比寻常大夫所开多了一钱三分。"
他瞳孔骤然收缩,手指都快要掐进掌心:"太子妃...太过敏锐。"
"多这一钱,温补之力便强几分。若遇寒症尚可,可母亲当年分明..."我顿住转头看着他,等他接话。
他终是叹气,低声开口:"太子妃既然心中已有答案,何须再过多问..."
"是谁授意你改方?"我步步紧逼,声音低而沉。
他嘴唇动了动,终是吐出二字:"陈...大人。"
"陈大人?"我冷笑,"太子身边那个新晋的侍郎?"
他摇头:"不是现任那位...是三年前调任礼部的陈阁老。"
我心头一震,面上没有透露出半点:"他为何要插手一个妇人的药方?"
他犹豫片刻,终是低声道:"那日他在太医院外等候,说...说是为了太子爷。"
"为了太子爷?"我挑眉,"太子爷当时不过十五岁。"
他摇头不语,只将手中茶盏捏得咯吱作响。外面忽然传来禁军巡逻的脚步声,李嬷嬷咳嗽两声示意。
"沈大人觉得,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会关心一个相府贵妇的生死?"我步步紧逼。
他终于抬头直视我:"太子妃...有些事情略知一二就好,知道得太清楚,并非好事。"
"所以你是宁肯得罪太子妃,也要护着那位阁老?"我反问。
他沉默良久,忽然道:"当年那位贵人还说...相府小姐将来必成大事。"
我心头一跳:"还说了什么?"
他欲言又止,忽听得外面传来苏婉儿的声音:"怎会如此这般凑巧,太子爷也说要去太医院看看。"
我迅速将药方收入袖中,低声对沈太医道:"若你有半句虚言,来日必清算。"
他神色不变,默默点头:"臣明白。"
我转身欲走,却被他叫住:"太子妃且慢。"他取下腰间太医令符递来:"持此物可避盘查。"
李嬷嬷急匆匆掀帘而入:"娘娘快随奴婢从后门走。"
我最后看了眼烛光下的太医令符,转身隐入夜色。远处传来苏婉儿娇软的声音:"太子爷,您看这梅花落得真美......"
药香混着冷风涌入鼻腔,我裹紧披风,听见身后传来沈太医整理案几的声响。李嬷嬷在前引路,脚步急促却不乱。穿过回廊时,我摸到袖中药方边缘的毛边,那是匆忙间撕下的痕迹。
"娘娘当心脚下。"李嬷嬷低声提醒。
我踩着积雪往前走,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远处灯火明明灭灭,像是无数双窥视的眼睛。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瑶儿切记,后宫如战场,情爱最是虚妄。凡事小心谨慎"
那时我不懂,如今才明白她早知今日。
"娘娘,马车就在侧门。"李嬷嬷道。
我点点头,却在拐角处停下。苏婉儿的声音近了,带着笑意:"太子爷走得慢些,地上雪滑......"
我贴着墙根往反方向走,李嬷嬷会意,轻轻拉住我袖子。月光被云层遮住,四周陷入短暂黑暗。忽觉肩头一暖,竟是片雪花落在颈间。
"娘娘——"李嬷嬷刚要开口,就被我按住手腕。
黑暗中有脚步声经过,带着熟悉的熏香。那是萧景行惯用的龙涎香,混合着白芷身上的梅花香。我屏住呼吸,直到那香气散去。
"走。"我轻声道。
马车摇晃着驶出宫门时,我终于松了口气。药方在袖中硌着手臂,像是母亲未说完的话。李嬷嬷掀帘探头看了看,轻声道:"娘娘,咱们去哪儿?"
我望着渐亮的天际:"去城南沈府旧宅。"
她吃了一惊:"这大清早的......"
"母亲留下的东西里,或许还有别的线索。"我道。
她不再说话,只默默放下帘子。马蹄踏破寂静,碾碎满地晨霜。我靠在车厢角落,想起沈太医最后那句话:"相府小姐将来必成大事。"
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我,终于看清了些许真相的轮廓。
晨雾弥漫,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格外清晰。我摩挲着袖中药方的毛边,那粗糙触感刺得指尖发痒。
"娘娘,沈府旧宅已到。"李嬷嬷掀帘。
我踩着青苔斑驳的石阶往上走,门环上的铜绿比记忆中更深了。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枯枝败叶间依稀可见母亲生前最爱的牡丹。那时她总说:"瑶儿看这花色,像不像你及笄时要穿的嫁衣?"
"奴婢去灶房找找。"李嬷嬷道。
我径直走向西厢房。推开尘封的门扉,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亮案头一个青瓷药罐。走近细看,罐底残留着暗褐色药渣,竟与今夜那张药方上相似的苦味萦绕鼻尖。
忽听得身后衣料摩擦声,我转身便见苏婉儿立在门口。她发间沾着晨露,手中捧着个油纸包:"娘娘寻这个?"说着展开手中物事,竟是张泛黄药方。
"你怎会在此?"我问。
她轻笑:"娘娘离宫时,太子爷便命人盯紧了沈太医。见娘娘往城南来,自然要跟来看看。"
我盯着她手中药方:"给我。"
"娘娘且慢。"她退后两步,"这张才是当年真正的方子。"说着指向我袖中,"您现在拿着的,是陈阁老让人重抄过的。"
我心头一震,抽出袖中药方对光细看。果然发现字迹边缘泛着新墨痕迹,而她手中那张虽泛黄却笔锋苍劲——分明出自不同人之手。
"太子爷早知此事。"苏婉儿道,"当年他亲自来取过这张方子,却被令堂察觉。后来..."她顿住,"娘娘觉得令堂为何突然病重?"
我攥紧手中纸页,指节发白:"你胡说什么!"
"娘娘冷静。"她神色不变,"太子爷说,有些真相知道了,反倒睡不着觉。"
远处传来更鼓声,惊飞檐下麻雀。我想起昨夜沈太医那句"相府小姐将来必成大事",忽然明白他说的不是预言,而是...
"太子爷来了。"苏婉儿向外望去。
果然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我将两张药方分别收入怀中不同位置,转身迎向门口。萧景行玄色大氅上沾着雪花,目光扫过苏婉儿手中空纸,又落在我身上。
"瑶瑶找着什么了?"他问。
我微笑:"找到了母亲当年留下的药罐。"说着抬手指向案头,"要不要一起看看?"
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缓步走近。我悄悄按住袖中药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后宫如战场..."
今日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