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 33 章 雷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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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浸透雨水披头散发，素白的寝衣扒满脏脏点点的尘土，右袖衽处衣料有一定程度撕裂穿孔，破洞边缘留下一圈灼烧的痕迹，连着裤腿是一样的情况，鞋底更是直接烧穿一个大洞，露出焦黄凹陷的足底。
无外力作用下右侧小臂僵直挺立，空落落树于半空中，张显忠就这样睁着眼抬着手横陈于尸案上，半握的掌心好似向在场之人攫取，又像是邀请众人随他一道坠往无间地狱。
寂静之中，扮作张良的桑榆便这样毫无顾忌地牵住那只半合的掌。
要想张周氏松口准自己解剖怕是难如登天，就她方才的状态桑榆也不敢多问，如此便只能从尸表上下手。
她一点点揉化它僵死的关节，蜷曲的手竟也真就缓缓摊了开，露出指腹翻卷发白的灼伤。
伤痕形状细长，主要集中在拇指、食指及中指处。
结合手势的尸僵反应，桑榆推断张显忠应该在生前拿捏过某样线状物体，且在这之后张显忠很快就迎接来他的死亡，乃至他被灼伤后甚至都来不及撒开。
可什么样的线会需要还能容纳足以灼烧皮肉的高温？明知有危险张显忠为何要伸手触碰？这根线又是怎样出现在庭院最后了无痕迹？
常怀瑾几人方看张良压低了眉，忽然想到什么的他火速脱下那对泡湿的布鞋，一并卷起衣袖裤腿。
只见张显忠右手臂和双腿上竟布满诡异的红色纹路，脉络犹如树干，大大小小的烧伤在其之上似从中生长的枝叶，透出他的皮肤展露行迹。
王实错愕着张大了嘴，“这是啥东西？张大人中毒了？”
“不是中毒。”
张良常怀瑾异口同声否决。
两人对视一眼，还是张良为他们说明道：“《洗冤集录》内有记载，‘被雷震死者，身肉不损，头发焦拳，身上有火烧疮痕。其尸肉色或带赤而不紫黑，多有赤色隐纹，或成八字，或成一字，或成十字，或成器物纹路’。”
说着他的目光又重新投回张显忠，“面前尸身头发卷乱，肤色泛红，肢体伴有火烧疮痕且大面积呈现赤色隐纹，恰能与之对应。”
听懂意思的张涛满脸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张大人、他很有可能是被雷劈死的？”
张良不再接话，他弯腰沉肩细细翻看遍张显忠的五官四肢，用刀片在其小腿后侧切开一小段截面，发现腿部筋肉异常结实，比正常肉色更偏灰白，叫人联想到某些熟成肉类。
也在这时张良注意到张显忠胸口有许多长短不一的深色条痕组成的一块图样，隔着湿透的寝衣有些模糊不清。
他抬手揭开衣领，一摊白花花营养过剩的皮肉随即袒露。
众人眼睛齐刷刷钉在张显忠堆起的胸肉上，张涛更是尖着嗓子惊呼，“那是什么？！”
粉白的肥肉上竟是一道道焦黑凹陷的烙痕，组在一起赫然“恶贯久盈”四个大字。
张良看向眉头紧皱的常怀瑾，面上神情颇为复杂。
其实到这里，桑榆已然猜出张显忠死亡的用意，但扮作张良的她欲言又止，最后只低沉着声缓缓道：“回禀大人，死者眼膜内有出血，而嘴唇和甲床颜色发绀，应是雷震致使心脏骤停引发窒息而亡。”
“竟真是雷劈而亡，”张涛双目失神在后方喃喃自语，“——难道说是雷公下界、代天执法？”
此话一出众人回头凝望张涛，意识到自己念出声的张涛脸色瞬变，双唇紧闭不肯言语。
常怀瑾直截了当让他解释，“把话说明白。”
张涛被他盯得发憷，支吾两声不尴不尬应到，“张某也是突然忆起，传闻中雷公翅、嘴、足具，且古书亦有记载，称其‘形如奇鬼，面及肉色皆青，赤发蓬然，两肉翅如大鹏，手足皆鸟爪’，这不与张夫人还有嬷嬷口中那只面色青黑、背长双翅的恶鬼恰好应照么？”
“都说这雷部有三十六雷公，分善恶，司生杀，前朝疏议也曾提及雷震之威乃天讨有罪。”
“张大人雷雨夜暴毙于室外，身边装有大量银钱，胸口还烙有如此字印，死状实在过于蹊跷。”
“你是在暗指张显忠贪敛公帑，为官不正？”
“不不不！”张涛连连否认，哆嗦着身子拱手作揖，“张大人为官清廉，是小人出言不逊，还请大人恕罪！”
从义庄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常怀瑾命王实和张涛分别驻守义庄和张府，自己带着假扮张良的桑榆赶回府中。
马车上，桑榆没忍住发问。
“大人相信天罚吗？”
“你信吗？”
常怀瑾盯着那双透亮的眼睛反问到，桑榆摇了摇头，“若只有雷击，我大概会觉得张大人实在运气不好，或真有几分相信天神降罪这一说。”
“可张显忠的死做得太满，又是雷击又是钱袋又是烙刑，哪像是天神会干的事？”
“与其说天神，倒不如说是有谁想代天行道。”
桑榆讲完常怀瑾勾起唇角然毫无笑意，“天道固然在，但这里有的是人故弄玄虚，假借天道妄行不轨之实。”
看来他也觉得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桑榆心想，面上却有几分迟疑，“可、真的有人能操控天雷杀人吗？”要真能控雷杀人，那他们要的凶手岂不得找个巫觋术士。
如果是这样可得掂量掂量，别人没抓着自己个儿就先遭雷劈了。
常怀瑾听不到她满脑胡思乱想，对于天雷杀人他眼下也是暂无头绪。
古往今来，上至朝廷庙堂下及乡野民间都会举行祈雨仪式以求风调雨顺、年岁丰稔，也曾有天师神人号称能够呼风召雷，役使鬼神，但这些都局限在世人的向往和想象，现实就是一介凡人不可能有挥手招雷的本领，即便隐士高人真的存在，也断没有躲躲藏藏又如此大费周章杀死张显忠的道理。
既然凡人能做到则此中必有解法，揭开谜底不过时间早晚问题。
常怀瑾直觉此事还没完，且看对方何时露出破绽，但眼下还有一事亟待自身处理。
他定定看着面前这张脸，眼神几许复杂。
比起桑榆张良有着更深的肤色，锐利的眼上镇着一对凌厉的眉，俊雅之余又彰显出掩于其下的刚性，鼻梁似道山脊连着绷直的唇线，无一不昭示此人性情寡淡，恐难深交。
桑榆的面相倒更柔和，加上平日刻意装出的低眉顺眼，任谁看着都觉得此人绵软可欺。
可实际呢，她和张良一样冷淡，眼里除了活没装进多少东西，回应天府对她就像登台演戏，所以每当他以为自己快摸清她时她总能猛不丁再出乎意料。
说到底桑榆不信任他，但他又何需博取她的信任？自己知道她的身世后就更没必要了，便是直接休妻到圣上面前也说得过去。
可若当初嫁进门的是董茗婴常怀瑾却也未觉得有得偿所愿，恰恰相反，他的生活远比他之前预想的还要平淡乏味。
这一刻常怀瑾清晰地意识到，留桑榆在身边自己好像并不为难。
所以当桑榆开出的条件他先下意识松了把劲儿，紧接着又有些不是滋味儿。
松把劲儿是因为她还不想离开，不对味儿是因为她不想离开的原因，没有半分是单纯为了自己。
一想到桑榆只想利用他，常怀瑾牙根忽泛起一阵从未有过的酸意，没忍住咬紧了牙。
“我可以留你张良的身份继续当好这个仵作。”
桑榆双眸随着话音逐渐点亮，待常怀瑾说完喜极便要答谢，又听他继续补充到，“但我有前提。”
自己欺瞒人家这么多事，对方提点要求也在情理，桑榆当即应道：“大人尽管说。”
“你我曾经约法三章，说的话可都还记得？”
提起这一茬桑榆有些意外，犹疑点了点头。
常怀瑾当初承诺自己不失礼不纳妾，而作为世子夫人她有国公府撑腰也得同守国公府荣耀，外在俗礼都可减免，然两人须得同房同榻，日后她也要担起为常家开枝散叶的责任。
但两人此刻已然开诚布公，这婚事也就默认走向了一拍两散的结局，约定自然跟着作废，还需要特地提出来撤销么？
“还记得就好。”
常怀瑾说话间似笑非笑，桑榆看着他的表情心中顿感不妙，只听常怀瑾慢条斯理道来，“往后我们夫妻身份不变，一切都还照旧。”
前半句桑榆尚能理解是他的权宜之计，后半句她整个一大惊失色，“大人不打算休了我？！”
看她吃瘪常怀瑾忽觉心情大好，存了心逗弄她，“为何要休？”
“你不恼我骗了你？”
“你骗我自然当罚，但怎么罚由我说了算。”
先前之大过此刻在常怀瑾口中轻描带过，桑榆一时竟有些迷茫，嘴开合几番后不死心拿身世接着道：“可我生母并非高门显户，还只是县城一小小仵作，我配您实在高攀。”
“平民又如何，贵胄又如何？”
“人之可贵，莫过于生，你以前不也说仵作官吏所为皆应为敬畏生命而非论高低贵贱，既如此何等身份又有何所谓？”
“若真要论身份，常董两家交换过庚帖，你我也是圣上赐婚正经拜过父母天地的，大俞境内谁敢不认你世子夫人的身份，既然是夫妻又何来高攀。”
常怀瑾言之凿凿，桑榆听着全都在理又都不像道理，惊得一个字说不出来。
对他不按常理出牌桑榆一点办法没有，最后垮地把头一耷拉气馁道：“其他人都不这样。”
“哪样？”
“...我以为您会厌弃我才对。”
桑榆抬高眼帘望向对面，说话间明眸写满了疑惑。
人一旦畏惧自己人生中的常态那路就注定走不长远，桑榆最不缺的就是被人讨厌的坦然与勇气，因为她有足够的坦然与勇气，所以面对他人冷眼和厌弃桑榆做得到不为所动，甚至在厌弃到来以前就提前接受了这一点。
常怀瑾确实是少有贤能兼备的好官，可这份宽容原本该用于体恤下属、善待百姓，换作枕边人与自己身份悬殊便完全是另一层面的故事。
并非她自轻自贱，而是彼时世道，名门望族迎娶贱籍女子本身就是辱没门楣、有忝祖德之劣行，即便如今被认作了侯府小姐也抹不去她出生贱籍的身份。常怀瑾身居高位，更该清楚有这样的妻子对他个人仕途和家族声誉能造成怎样的影响，岂可能逾越身份鸿沟接纳自己？
更何况她还帮着侯府欺骗他，哪怕是有苦衷但不忠已成事实，能留她下来协助破案已经是她不敢求的奢想，偏偏那么矜贵的人竟只要略施小惩便全盘接受了。
此等“偏爱”或许有人觉着甜蜜异常，然桑榆内心唯有惶恐：自己何德何能叫他不离不弃？
她蓦地垂眸，将最后一点桑榆的影子藏进张良的皮囊里。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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