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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死不瞑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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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怀瑾微微一怔,意外过后很快又觉在情理之中,仿佛这才是她原本该有的模样。
他垂眸注视桑榆,对她隐瞒实情的不满随即散去几分。
“你起来。”
桑榆听不出常怀瑾是喜是怒,但自己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求得他的应允,于是假装没听见保持跪姿纹丝不动。
反正他说的话对方不听也不是一两次了,常怀瑾懒得与桑榆多废话,直接跨步上前,手自她腋下穿过一把将她提起。
桑榆懵懂瞧他逼近,被拎起来惊慌失措“欸”了一声,还没站稳常怀瑾已然利落松手转身前行。
她慌忙捡起地上的食盒,朝他背影跟了一段最后气馁停下。
原是她有错在先,人家不愿搭理自己也怨不得谁。
只是现在董茗婴失踪和公主案都绕不开常怀瑾,就算再难自己都得硬着头皮磨出条路子来。
前头常怀瑾倏而驻足,他稍稍偏了下头,余光依稀照见身后人影,“昨夜张周氏目睹其夫张显忠离世的惨状,惊吓过度导致昏厥,眼下刚醒过来。你且去宽慰她几句,顺道问问当时情形。”
常怀瑾没有直接答应,但明显已经松了口。回过神来桑榆忙不迭点头应下,小跑上前将衣物食盒通通塞进他怀里,一面飞快叮嘱道:“昨夜大人行路匆忙多少淋到了雨,您换身衣裳喝些姜汤暖暖,万不能病倒了。”
清丽的面容溢出滋滋的笑,在眼下这个节点显然有些不合时宜,桑榆立刻收敛心情端正态度,随银霜往主院方向行去。
昨夜最先发现张大人尸体的正是他的夫人张周氏。
看清尸体那一刹那张周氏直接吓得两眼一翻瘫软在地,等郎中扎针激醒,张周氏又是惊又是怕,哭声哀哀欲绝,没一会儿再度气竭昏迷,连扎针都不见起效,只能等她自己醒来。
张周氏披散着头发倚在枕靠上,以往衬人的桃红色寝衣如今照得她脸色更加灰白。
身旁嬷嬷正苦口婆心劝她进些汤水,张周氏置若罔闻,空洞的眼直勾勾盯着床帏,整个人的魂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还是嬷嬷先留意到桑榆进了屋,忙带着哭腔低声提醒着张周氏,“夫人,常夫人来看您了。”
张周氏反应好几秒才理解了嬷嬷说的话,红肿的眼睛愣愣转向桑榆,艰难歪起身子准备朝她行礼问安。
“不必多礼!我就是来看看。”桑榆连连阻拦,坐到床沿隔着被轻轻拍了拍张周氏,柔声关切道:“周姐姐还好么?”
张周氏没想到最早登门慰问自己会是桑榆且不带半点架子,不免几分真情流露,“遇上这样的事,能怎么好呢?”说着她眼睛眨巴几下,又是沉默地偏过头。
桑榆也不在意,从嬷嬷手里接过瓷碗一面劝道:“不好才更应该吃些东西,不然身体吃不消。”
“来。”
她舀了勺汤递到张周氏面前,张周氏实在提不起食欲,往后躲了躲,“夫人一片心意,只是妾身没有胃口,食难下咽。”
“现在这张府全靠姐姐撑着,不顾着自己也要为孩子想想,还有张大人的后事,你要是倒下了,张府可就真没了指望了。”
想到自己九岁的孩儿,张周氏眼眶蓄满泪水,终于勉强喝进碗参汤。
胃里一暖,张周氏气色也好上许多。
见状桑榆才稍稍放心跟着开口问道:“昨夜究竟是怎样一个情形?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发生这种事?”
提到昨夜张周氏脸上再度显出惊惧,发白的嘴唇嗫喏许久,缓缓道出了夜里情形。
“昨夜骤雨惊雷,妾身睡梦中被吵醒,发现榻侧空无一人,官人不知去了何处,等了许久也不见归,妾身放心不下,于是喊来嬷嬷陪着一道在院子中寻找。”
“可这雨势实在太大!打着灯十步外都看不清,门房回说官人当值回来后就再没出过府,妾身无奈只好先回房等候,心想没准一会儿官人就回来了。”
“...谁知、谁知!”说到这儿张周氏猛地捂脸痛哭起来。
“竟会看到那般景象!”
雷霆猝然劈下,天色一瞬亮如白昼。
也在那一瞬,回廊下的张周氏脑袋随视线霍地卡住,伴着雷声她的心脏猛地收缩起跳——院子中央不知何时多了具异物,背光一打黑黢黢的轮廓像座微型的假山。
张周氏扯过嬷嬷衣袖颤巍巍问那是什么东西,嬷嬷同是扫了一眼没看真切,只知道有团不规则的黑影,主仆二人僵在原地气儿都不敢喘。
电闪雷鸣,天地再一次亮起,张周氏等人终于看清了眼前之物。
张显忠仰面躺倒在地,胸腹上压有一只沉甸甸的布袋,张显忠身旁,一双泛着青光的眼正死死盯着她二人。
下一秒张周氏便听见自己发出一道凄厉的尖叫,声音划破雨夜,紧接着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去彻底没了意识。
桑榆的衣袖在张周氏手里皱得不成样子,惊惶的眼睛仿佛仍睹见昨晚渗人的一幕,磕碰的齿缝艰难挤出两个字。
“有鬼!”
桑榆半信半疑,拿捏不准张周氏是否被张显忠的死刺激到出现了幻觉,暗地里瞥了眼嬷嬷却发现对方同样一脸恐惧。
她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安慰起张周氏,看张周氏喝下安神汤方才回去寻常怀瑾复命。
议事厅内,除常怀瑾外张涛和王实人均在场。常怀瑾此刻已经换好了衣裳,明明彻夜未眠却丝毫不见倦意,反观奔波半宿的张涛二人却是两眼乌青。
“张周氏吓得不轻,可嬷嬷也说她看到了,倒还不好断定真假。”桑榆如是说道。
回来前她同嬷嬷又再确认了一遍,受限于夜色嬷嬷也看不大全,但她清晰记得那鬼面色青黑、眼光如炬,最关键的是它背上还长了对蝙蝠样的翅膀,宛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听完桑榆转述常怀瑾沉吟几息兀自朝后方走去,转头命她跟上,“夫人随我来。”
当着外人面桑榆没有多问,带着银霜默默跟在身后。
张显忠的宅院是座典型的三进院,方才她看望张周氏便是到的二进院,而常怀瑾带她来的是在最里侧的三进院。
宽阔的院子此刻空无一人,好像大家都刻意避开了此处。
桑榆冥冥有感转头看向身旁男人,跟着就听他说到,“这里是张周氏发现张显忠的地方。”
果然是如此。桑榆确认是现场后自回廊走出一路往庭院伺望。
桑榆仔细观察脚下的石砖,走到某处她陡然停驻,随即缓缓下蹲。
面前这块青砖颜色较别处要深,也不似年久脏污所致,细看又发现有几块不显眼的黑斑和铁锈样色斑,食指用力搓了几下还真叫她捻上了些许,凑近了能闻到一股铁具生锈独有的腥气。
她屈指在石板上左右来回敲击,独独这一块位置的青石听着脆整泛空,仿佛受到过高温淬炼,表面亦析出一层薄薄的齑粉。
这里铁定发生过什么,极有可能就是第一现场。
可——
桑榆扭头看往回廊,常怀瑾仍在方才的位置没动,两人间的距离顶天也就十余步,还是走得碎的情况下。
且此处为后罩楼前的空庭,成片规整的青石板砖连点杂草青苔都没长,更别说有什么容易误认成人影鬼影的树木灌丛。
就这点子距离,即便雨势再大,怎么就能让两个人同时产生同一种幻视?
难道真的有鬼?
桑榆这边还在沉浸思考,常怀瑾下了逐客令,“你先回府。”
闻言她眼睛一下瞪大,不敢相信他用完自己竟就立马抛下。
正欲与之争辩,常怀瑾先看出她眼底的背叛感,冷冷笑了声没好气接到,“扮成张良再到义庄找我汇合。”
“...噢。”
瞧这人、说话怎么大喘气呢。
桑榆也就只敢心中偷偷骂一两句,面上应得老老实实。
其实验尸多数情况下是在案发现场或者就近找个合适的地方进行,并未规定要求一定得到义庄。
只是一来张显忠被发现时天空还下着大雨,等常怀瑾赶到时张涛已经命人将尸体抬入祠堂暂存,也就没了现场检尸的必要。
二来嘛当着人家满堂列祖列宗给人验尸也确实有偭规越矩之嫌,且妻儿还在家中,府上一时还真没有十分合适的场地。
桑榆带着银霜一路往回急赶,一炷香时间便叫张良如约抵达义庄门口。
进屋后张良先向常怀瑾恭敬行礼,又分别朝王实张涛拱手致意。
张涛以前只听王实提到过他,首次碰面不免暗中多打量几眼。
张良没有在意,目光转向常怀瑾开门见山道:“常大人,是否直接开始?”
得到常怀瑾颔首回应,张良以最快速度做好事前准备随即掀开尸单。
待尸首暴露于众人面前,王实和张涛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张涛更是一屁股摔在地上,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只听他打着哆嗦,“眼、眼睛!”
案台上张显忠面容红润,往日金钱鼠样的眼睛此刻竟撑得像牛眼般圆鼓鼓的,眼眶几欲撑裂,凸出来的眼珠仍死死怒视前方,将最后一刻的惊骇定格在了脸上。
竟是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