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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痴 李茹月初见 ...

  •   李茹月初见伏垏那日,风里还带着崖边蒲公英的软绒。她跟着父亲李迟仁往断崖去,乌木簪子别着的流苏随脚步轻晃,远远便望见那棵千年古槐下立着道白衣身影 —— 风卷着槐叶掠过他的衣摆,素白布料漾起浅纹,竟似要乘着山间雾气飘上云端去。

      那一刻,李茹月的心跳骤然失了节律,像被谁攥住了似的突突直跳,连耳尖都跟着烧得发烫。她躲在父亲身后,偷偷掀着轿帘的一角看,指尖攥得帕子起了皱 —— 长到十六岁,她见过的世家公子不计其数,却从未有人像这般,连站在那里不动,都似浸了月光的玉,清得让人不敢亵渎。

      她不是不懂 “人仙殊途” 的道理。回府后,夜里对着铜镜描眉,指尖蘸着胭脂,却总想起那道白衣身影,心头的念想便像院角的藤蔓,绕着心尖疯长,连梦里都是槐树下的白衣人。

      这般魂不守舍过了半月,府里来了位云游道士。那道士见她日日对着窗外的槐树发呆,最喜欢的苏绣扔在案上积了灰,连丫鬟端来的莲子羹都放凉了,便忍不住开口提点:“姑娘心中惦念的,怕不是凡人吧?”

      李茹月手一抖,绣花针戳破了指尖。道士捻着胡须,又道:“你说的那白衣人,并非仙人,而是这山间千年古槐修成的精怪。”

      这话若是旁人听了,怕是要吓得面色惨白,可李茹月却像心头落了块巨石,竟松了口气。先前她总揣着几分自卑 —— 仙人是云端的月,她不过是俗世里养尊处优的小姐,连抬头多看两眼都觉得是僭越;可如今知道伏垏是妖,倒觉得凭自己的容貌才情,配他这千年槐妖的天人之姿,竟是绰绰有余了。

      从那天起,李茹月的脚步便总往断崖边跑。她每日清晨就起身,亲手蒸一笼桂花糕,裹在温热的棉絮里装进食盒;到了槐树下,先掏出绣着玉兰的丝帕,仔仔细细擦净树根旁的碎石,才把食盒摆好。她坐在帕子上,絮絮叨叨说些闺中琐事:“今日穿了新做的粉裙,丫鬟说衬得我肤色白,你觉得好看吗?”“父亲又骂管家办事不利,其实是他自己忘了交代清楚……”

      槐叶被风拂得沙沙响,她便笑着弯眼,当作是伏垏在听;偶有白槐花瓣落在肩头,她会小心翼翼拈下来,贴在胸口,只当是他给的回应。可日子一天天过,那道白衣身影,却从未在她面前显过形。

      痴念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李茹月实在按捺不住,花重金从外地请了三个道士,带着桃木剑、黄符和捆妖绳,浩浩荡荡去了断崖。道士们围着古槐设下困妖阵,朱砂画的符文在地上泛着红光,桃木剑刺入槐树根时,李茹月清楚听见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阵法启动时,伏垏的身影被迫显形,白衣上沾了槐汁的腥气,脸色苍白得厉害。道士们趁机甩出捆妖绳,锁住他的魂魄,又挥剑砍断了古槐一半的枝丫 —— 古槐与伏垏共生,枝丫断裂的瞬间,伏垏闷哼一声,一口血吐在白衣上,像开了朵暗红的花。最后,他被道士们拖进李府的地牢,锁在冰冷的铁链上,连动一下都费力。

      我找到伏垏时,地牢里正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他蜷缩在青石板上,原本一尘不染的白衣浸满了血污,几处衣料被木屑勾破,露出底下青紫的伤痕,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摇曳的残烛,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我快步走过去,掏出随身携带的破阵符,贴在锁住他的铁链上 —— 符纸泛出金光,铁链 “咔嗒” 一声断成两截。他缓缓睁开眼,看清是我,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突然扯住我的袖子,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蠢货…… 我早说过你脑子不好,特意把你送到龙虎山学本事,没想到你还真成了传承人选。”

      我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从背包里掏出伤药:“先顾好你自己吧,再这么耗着,你这千年修为就要全毁了。” 说着,我帮他擦掉嘴角的血渍,又道,“十闻还在木屋等我们,他是孔雀大明王转世,这一世带着金身投胎,只有他能带你去无色天,找个地方安稳养伤。”

      伏垏点了点头,我扶着他起身,他的脚步虚浮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要靠在我肩上借力。地牢的石阶又陡又滑,我借着石壁上微弱的油灯光亮,小心翼翼避开松动的石块 —— 李茹月为了困住他,竟在地道里布了陷阱,若不是我先前偷偷探过路,恐怕连这地牢门都找不到。

      刚走到李府后院的角门,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着丫鬟尖细的呼喊:“拦住他们!小姐说了,谁也不能把那妖怪带走!” 几个家丁举着木棍冲过来,我把伏垏护在身后,抽出腰间的桃木剑 —— 虽说是用来驱妖的,对付这些凡人倒也够用。

      “让开。” 我冷声道,剑梢指向最前面的家丁。他们许是被我眼里的狠劲吓住了,犹豫着不敢上前。伏垏在我身后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声音依旧虚弱:“十闻是孔雀大明王转世,这一世是用金身投胎,你去找他带我们去无色天找一处地界。”

      我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收了剑,趁着家丁愣神的间隙,扶着伏垏冲出了角门。外面已是深夜,月光洒在小路上,像铺了层霜。伏垏靠在路边的槐树上喘了口气,望着李府的方向,眼神复杂得很:“我本想劝她回头,别陷在痴念里,却没想到…… 反倒引来了这祸事。”

      “现在说这些没用。” 我递给他一壶水,看着他喝完,才又扶着他往前走,“先去见十闻,你的伤得赶紧用佛力稳住,不然连古槐的根基都要受损了。”

      伏垏没再说话,只是默默跟着我往断崖的方向走。一路上,他总忍不住看向路边的槐树,像是在和自己的本体感应。快到木屋时,远远就看见十闻站在门口等我们,手里还提着一个药箱,灰色僧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十闻快步走过来,伸手扶住伏垏的另一只胳膊,指尖泛着淡淡的金光,落在伏垏的伤口上 —— 那原本还在渗血的地方,竟慢慢止住了血,连空气中的腥气都淡了些。“先进屋,我煮了凝神的药,能稳住你的魂魄。”

      进了木屋,十闻把药碗递给伏垏,又拿出干净的绷带帮他包扎伤口。伏垏喝药时,目光落在十闻身上,突然开口:“你身上的佛力…… 是孔雀大明王的金身气息。”

      十闻抬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此世为僧,法号十闻,只求渡人渡己。你本是古槐灵物,因人间痴念受难,若愿随我们去无色天,那里的佛光或许能净化你身上的戾气,寻一条正道。”

      伏垏握着药碗的手顿了顿,望向窗外 —— 那棵千年古槐的断枝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萧瑟,残存的槐叶轻轻晃着,像是在叹息。“正道……”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里满是迷茫,“我吸收了百年人间恶念,又沾染了她的痴,这样的我,真的能走正道吗?”

      十闻放下绷带,双手合十,轻声道:“心若向正,何惧过往?无色天不问前尘,只看初心。你虽为妖,却从未主动害人,这份善念,便是你走正道的根基。”

      我拍了拍伏垏的肩膀,笑着说:“别想那么多了,先把伤养好。你可是我从龙虎山赶回来救的,可不能就这么放弃。再说了,有我和十闻在,还能让你再受欺负不成?”

      伏垏看着我,嘴角终于牵起一丝浅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对过往的无奈,却也藏着几分暖意,像冰雪初融时的阳光。他点了点头,轻声说:“好。”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三人身上。木屋外的古槐轻轻晃动着残存的枝丫,槐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屋里的承诺,也像是在期待着那片名为 “无色天” 的未知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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