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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静玄,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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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玄,这个名字是我第二次回到听竹庵时师父为我取的名字,最初我没有名字,只是“沈家老大”“沈老三家的大姑娘”诸如此类的所谓代称;后来有了个正经名字,叫做沈灼华。我喜欢静玄这个名字,《清静经》云“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而《道德经》则说“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我当时跪在蒲团上,师父的手轻轻放在我的头上,说让我以静入道,找到自己的路。
说来也巧,师父为我赐名那天也是一个残阳将收的傍晚,他同样狼狈地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切,衣服湿淋淋地粘在身上,素日端正的发冠东倒西歪。我们是过了晌午从家里出发的,把小初夏哄睡着了,不然她肯定不会放我走。这一段路走得沉默且断断续续,他攥着我的手腕一声不吭地往前走,但有时候猛然转身又拉着我朝家的方向走。
我被他弄得很累,终于在他再一次拉着我朝听竹庵走的时候,我说,要是你不想让我去,咱们就回家吧,这样怪累的。我并非故意拿话激他或是虚情假意,是真的觉得无所谓,毕竟我已经在那样的生活里泡了二十多年,皮肉早已被煮得软烂。
他突然停住脚步,背影僵住,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只是这次没有再回头。
走至半路忽然来了一阵雨,这阵雨打破了我们之间的沉默,他手忙脚乱地脱下外袍挡在我头上,小声嘟囔忘了山间气候多变,怎么就忘了带一把伞呢。我站在原地任他动作,看他被这天地间的雨浇透,他双手捧着我的脸,又哭又笑,分不清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灼华,怎么会这样呢?灼华,怎么会这样呢?
夜深人静时,四下无人时,他问自己,也问我,问过好多次这个问题。现在他又问我,我于是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认真回他,一天一天的,一步一步的,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他双手开始颤抖,咬着牙,下颌线愈发清晰,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灼华,见我成了落汤鸡,你也不心疼我。他眼睛红红地冲我笑。
我也被雨淋湿了。我这样回他,但他好像不太满意,于是我又说,和离书早已上报官府,你以后会有新的妻子来心疼你的。
但他好像更不满意了,连脸颊上浅浅的酒窝都藏起来了,他转身拉着我往前走,轻声说,灼华,你的心可真狠。
听了这话我心里毫无波澜,比起从前听的那些,这实在算不得什么。
于是就这样,两个落汤鸡一齐扣开了听竹庵的门,我掰开他僵硬的手指,第二次由着自己的心,走进了听竹庵。
简单粗糙的仪式举行完后,师父叫师姐带着我去换身衣服,我听见有人在身后喊我,灼华!灼华!一声大过一声,我脚步却越来越快,没有沈灼华,我是静玄。
静玄道长!
我猛然顿住,然后缓缓转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道长,他似乎拼尽全力想挤出一个笑脸,初夏年龄太小了,我以后能带她常常来这里吗?
不能。
我们不常来,一月来一次如何?
不能。
两个月,不,三个月来一次如何?
不能。
那半年,半年来一次好不好?
不好。
半年也不行,那一年就只来一次好不好?他急切地问我,见我沉默,惨淡一笑,道长,就算你与我无情,但看在初夏尚且年幼的份上,就当可怜可怜她吧。
想起初夏,我哑然,终于点头,好。
就定在初夏生辰那天吧,六月初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