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玄》停停停停停

1、第 1 章 静玄道长

　　乙巳年六月初八，天气晴好，万里无云。从早课结束后，小师妹就纠缠着我问，今天他什么时候来？来的时候会带着山脚下的桂花糕吗？他还是太阳落山就要离开吗，能不能多呆一会儿，我喜欢听他讲故事。
　　我摇摇头，摘下一个冬瓜，打算把它送去厨房，今晚大家伙吃冬瓜汤最好。
　　听竹庵后院有一片竹林，郁郁葱茏，长势极好，里面的笋子一年四季没少被端上饭桌，但如果在这样的环境下开垦出一片菜地，是极为不易的。但好在我最擅长在漫长的时间里不断重复同样的事情，所以现在我的菜地收成很好。
　　可惜直到日头西斜，红霞铺满了半边天，小师妹也没有等到她的桂花糕。我摸摸她的头，叫她回屋，夜里山风凉。小师妹问我他今年为什么没来？
　　不知道。
　　她又问，那他明天会来吗？
　　不知道。
　　小师妹低下头，抱住自己的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我在后山捡到的那只兔子，也像初夏，她情绪低落，声音也闷闷的，她问我，师姐，他以后都不会来了吗？
　　我想告诉小师妹他本就不该来，但看着她乌黑发上的红绳，截然相反的话却脱口而出，我明天托人帮你问问，好不好？
　　小师妹仰头看我，眼睛亮亮的，终于笑起来，师姐，你真好，我喜欢你，也喜欢他。
　　我笑了笑，拍拍她的头，回去吧。
　　小师妹点头，蹦蹦跳跳地回去了。我望着那条窄窄的山路出神，决定再等一刻钟就关门回去，夜里山风太凉了。
　　那人的脚步声伴着第一抹月光落在了听竹庵的门前，狼狈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看见坐在门前的我时，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浑身都卸了劲儿，双手拄着膝盖不停地喘息。
　　我静静坐在原地看他，发冠歪了，袖子破了，小腿上蹭着一片泥，应该是天黑路滑，摔了一跤。
　　他一边笑着一边朝我走来，我还以为你早就睡了呢。
　　我学着小师妹那样，双臂环住膝盖，没什么情绪地说，我睡着了你也会把我叫醒。
　　他坐在我身侧，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听了这话哑然失笑，我在你眼里竟然是这样的？
　　我没说话，反正今天的主角又不是我。
　　初夏这几日病了，高烧不退，今日才好些就嚷嚷着要来找你，我告诉她，你把病养好了娘才高兴，你生着病，娘看见了会心疼，会难过。
　　他说完第一句话时我的目光便已经从空中虚无的一点落在了他的脸上，他一反常态地仰着头，看天上的星星，柔和明亮的月光下，我竟觉得他的脸有些苍白。
　　也许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缓缓扭头，看着我的眼睛，问，你会心疼她吗？
　　我回想了一下生着病、脸蛋红扑扑的小初夏，点头，会。
　　他看着我沉默不语，像在衡量话的真假，半晌后忽然一笑，我会告诉她的，她生病，娘很心疼她。
　　我忽然有些后悔，怎么那些话在他嘴里过一遍，像是我为初夏生病一事愁得睡不着觉。
　　这厢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反悔，忽见他指着我笑，像是开玩笑一般，道长，你现在的表情可不像心疼，像我们父女俩碍着你了……
　　我抿抿嘴角，看他一眼，不敢再说准话儿了，憋出三个字，还好吧。
　　那些虚无缥缈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他满身披上了一层月光的寒霜，跟这山间的风一样冷，他回头望一眼听竹庵三个大字，兀自点头自语，你是要得道成仙的，我与初夏的确是你的拖累。
　　我看他一眼，没再说话，熟悉的疲倦与无力又重新淹没了我，他什么时候走？我想回去。
　　山中寂静清空，唯有微风过后树叶的沙沙声与几声不知道名字的鸟叫，我继续盯着某一处发呆，等着他自己离开。
　　对不起，灼华，是我失言了。他在我身侧轻声道歉。
　　我没什么反应，只是纠正，我的名字是静玄。
　　哦，静玄道长。
　　嗯。我点头。
　　又是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身来，低头对我说，等初夏病好了我能不能带她再来一次？
　　不能，是你说的每年只会来一次。我摇头拒绝。
　　不是我要反悔，是初夏会难过，她一年只盼着见你这一天。
　　我与他对视，顿了顿，那你可以告诉她我很讨厌她，这样她也会讨厌我了，就不会吵着你要来了。
　　他眨眨眼睛，眼圈儿有点红，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那她会把房顶哭塌的。
　　我叹口气，妥协道，那好吧。
　　那我走了，他招呼我一声，一瘸一拐地往唯一的那条山路上走。
　　等等！我忽然想起来，起身追了两步，你的桂花糕在哪里买的？
　　他霍然转身，像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样，他眼睛亮亮的，勾起嘴角扬眉问道，你喜欢？表情很是得意，鲜活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一样，很有当年十几岁意气风发的模样。
　　我慢吞吞地回答，挺好吃的。
　　他弯着眼睛，狡黠地冲我笑，不告诉你。
　　哦，我面无表情地应一声，心里不以为意，山下卖糕点的就那几家，总会试到正确的。
　　走了！他声音活泼，冲我挥挥手，转身便离开了，连背影都透露着愉悦。
　　我不是很懂他，但小师妹的问题有答案了，他还会再来的，会带着桂花糕和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你还可以听他讲一天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