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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幸福里 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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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久失修的路灯一闪一闪的,那一点点光撒在地上像把月光映下来了。
陈暮慢吞吞的往路口走去,那边是这片小县城里面最繁华的地方了,就算现在一点多也依旧有人在喝酒吹牛,吹的一个比一个厉害。陈暮不自觉的加快脚步,在浓烟袅袅的过道穿过,坐进一家纹身店里。
“呦,暮哥来了。”说话的是一个小胖子,一身黑色衬衫盖不住他那个大号的肚子。别看他胖,人家可是一个实打实的小店老板,真正挣钱的那伙人。
陈暮没接话,只是往角落破败的沙发上一靠。店里暖气开得足,把他在外带进来的冷气烘散了些。墙上挂满了纹身手稿,骷髅、玫瑰、老虎、佛像,乱七八糟什么都有。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酒精味和药膏味,混着音响里放的重金属,吵得人头疼。
“怎么着,这么晚跑我这儿来,想纹身啊?”小胖子扔过来一瓶水,自己往对面的转椅上一坐,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睡不着。”
“睡不着跑我这儿睡觉?你当我这是快捷酒店啊。”小胖子乐了,从抽屉里摸出半包烟,扔给他一根,“又加班了吧?你们那破公司,天天加班,加出个花来也没见给你涨工资。”
“嗯。”陈暮食指夹着那支烟,捏了捏酸胀的脑袋,“我想跳槽。”
“想跳槽这件事情你已经跟我说了无数次了,”说罢张磊往椅子上一靠,“你要是真能跳槽早就跳了,还用天天在这里跟我诉苦啊?你之前可不是这样的。”
陈暮抬眼看了看他。
“依我说,你好歹也是个本科毕业,不如去干个家教呢?家教也不少挣钱呢。就前两天我那个朋友王开宇你还记得吧?”张磊也不想管他记不记得,吐出来口烟继续说道,“他那边刚好接了个家教,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没去,可能是没时间吧,这段时间到处找人去呢,你要去试试不?”
陈暮收回目光,抬手慢慢给自己也点上了烟。
“家教,”烟叼在嘴角一翘一翘地,说话都含糊不清起来。他像是思考了一下,半天才说下一句,“家教不稳定啊,接完一个下一个不知道又要什么时候才能接到。”
张磊笑了,“您老就追求个稳定了,不然肯定早就不惯着那个什么吴了,还在他手底下做事干啥。要我说,你不如当个兼职做做,你们中午不是有空吗,你到时候去试试,万一就行了,这不又拿一份工资吗?”
按聪明来说还是张磊脑子好使,上学那会张磊就是“军师”,陈暮打架斗殴从来没被抓到过,多少都有他的参与。
“可以,你帮我联系一下吧,我明天休假,刚好能去看看。”
“一周就修一天,给你们当黑奴使呢。”张磊咯咯一笑。
陈暮也不着急应他,起身拍了拍腿上的烟灰,在店里漫无目的地逛了起来。
墙上那些纹身手稿他看过无数遍了,骷髅、玫瑰、老虎、佛像,闭着眼都能画出位置。张磊这店开了五年,手稿换了三批,唯独角落那张褪色的关公像一直没摘——那是张磊第一个纹身,自己给自己纹的,歪歪扭扭,像只喝醉了的猴子。
“行了,你待一会就赶紧回家吧,您老人家该好好休息了,看看生活的给你摧残成啥样了。”
陈暮没回头,停在关公像前面看了两眼。
“你这关公,越看越像张飞。”
“放屁。”张磊在身后笑骂,“我那叫艺术风格,你懂个屁。”
陈暮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店里暖烘烘的,重金属音乐换了一首,还是吵,但吵得人不用动脑子。他把烟掐灭在窗台那个积满烟头的啤酒罐里,转过身,又坐回那张破沙发。
张磊瞟他一眼:“还不走?”
“再坐会儿。”
“成。”张磊也不再劝,自顾自地刷起手机。
沙发塌下去的那一块刚好兜住陈暮的腰,像只旧得刚刚好的窝。他靠着,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和出租屋那条差不多,都是那种没人管、也管不过来的样子。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摩托的轰鸣,由远及近,又呼啸着远去。
“哎。”张磊忽然开口。
“嗯?”
“你说想跳槽,认真的还是说说而已?”
陈暮没立刻答。过了一会儿,才说:“说说而已吧。”
“我就知道。”张磊嗤了一声,“你这人,嘴上骂得凶,真让你动,你比谁都怂。”
“嗯。”
张磊反倒被他这声“嗯”弄得没话了。
安静了一会儿,陈暮忽然问:“你说的那个家教,在哪儿?”
“幸福里那边吧,具体我也不清楚,王开宇接的活儿,你要去我帮你问。”张磊抬头看他,“怎么,真想去?”
陈暮没回答,只是又闭上了眼睛。
店里只剩下重金属的鼓点和暖气片偶尔的嗡鸣。
过了很久,久到张磊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
“帮我问问吧。”
张磊看他一眼,没多问,低头在手机上敲了几个字。
“行了,问了。明天给你信儿。”
“嗯。”
陈暮又坐了一会儿,终于站起身。破沙发在他身后发出一声解脱般的叹息。
“走了。”
“滚吧。”张磊头也不抬,“下次来带点吃的,别老白嫖我的沙发。”
陈暮摆摆手,推门出去。
夜风灌进来,把店里的热气冲散。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往幸福里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出租屋走,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张磊发的:
「问了,王开宇说那学生叫周野,十八,住在幸福里十七巷。你想去的话他明天把家长电话发你。」
陈暮盯着那行字。
周野。
十八岁。
幸福里十七巷。
他站在路灯下,看了很久。烟烧到手指,他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屏幕上还亮着那行字,他打了两个字
「发我。」
然后熄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巷子很黑,路灯一闪一闪的但是一直没有人去修。
十八岁啊,高三,特别好的年纪,陈暮轻轻叹了口气。他十八岁的时候意气风发,打架斗殴依旧年级前十,老师对他是又恨又喜。学生时代压根没有这么多破事,每天能想到的就是去哪吃饭,今天又要干什么坏事。
而现在呢?
陈暮又回头看了一眼幸福里。毕业后他就一直被束缚在那个小公司里面,不是他不想跳槽,实在是他担不起失业的风险。爸爸早年患上了胃癌,掏空了家里所有的家底,最后还是没能救回来。他跟妈妈颠沛流离了一段时间,什么脏乱差的环境没住过?后来稳定了一些,他也懂事了。爸爸死的那天妈妈一夜之间老了很多,腰也不好,腿也不好了,所以一家人的花销都指望着陈暮的这份工作。他不能失业,更不能垮掉。
站了一会腿有些酸了,他回头,悻悻的往出租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