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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3:47 两个世界的 ...

  •   窗外的城市是一片璀璨的、冰冷的电子棋盘。陈暮觉得自己就是上面一颗最微不足道的棋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摁在格里动弹不得。中央空调发出均匀的嗡鸣,把所有人的呼吸都调成了同一种乏味的频率。
      突然手机屏幕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冷光刺眼。是部门总监Allen吴发来的消息,言简意赅,像一记精准的直拳: 「方案不行,重做。明早九点我要看到新版本。」
      发送时间:23:47
      胃里那杯凉透的咖啡开始翻搅。他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已经连续三天熬到凌晨了,“不行”两个字轻飘飘地否定了他所有的挣扎。他甚至能想象出Allen吴发出这条消息时的样子:大概刚结束一场酒局,坐在回家的专车里,用保养得宜的手指打字,语气不容置疑。
      “操。” 一句脏话无声地碎在喉咙里。这是他唯一能做出的反抗。
      他认命般地呼出一口浊气,拖动鼠标,准备重新面对那片令人眼花缭乱的PPT画布。就在这时,隔壁工位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是实习生张晓希。她把头埋得很低,肩膀微微颤抖,电脑屏幕上是被驳回的邮件界面。
      一种巨大的、同病相怜的疲惫感席卷了陈暮。他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你还好吗?”。但嘴巴张了张,最终吐出的却是一声近乎叹息的安慰:“……早点回去吧。”
      连安慰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自己也回不去。那间月租一千八的出租屋,只是一个能躺下的地方,算不上家。
      陈暮用力揉了揉发昏的脑袋,窗户上倒映出来的这个人满身疲惫,一种行尸走肉的死尸模样,但是灰色的领带依旧整整齐齐贴在胸前。
      那条灰色的领带,是陈暮通往“成人世界”的门票。他人生中最屈辱的时刻,都和它有关。第一次系上它去面试,被面试官无视了整整二十分钟;第一次陪客户喝酒,吐在了它上面,只得偷偷擦干净第二天继续戴;而现在,他把它扯下来,死死绞在手里,几乎要用它勒死自己。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再做。只是盯着窗外,那片辉煌的灯火里,没有一盏属于他。
      入秋后的天气总是凉的很快,前些天妈妈还打电话过来,告诉儿子不要这么拼,累了就好好休息一下。可是听声音就知道,妈妈已经染上风寒了,咳嗽不止。
      “明明自己都这么拼,还来教育我……”陈暮认命般的坐回电脑前,继续用那个有些年头的键盘慢慢敲着,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下来,只有咔咔声一直响着。
      突然一阵摩托的轰鸣声响起,陈暮像刚被吵醒一样皱起了眉头,“还忘了有这群傻逼了”
      幸福里街道并不像它的名字这样幸福,相反的这个街道住满了各种各样的底层人民,不上学的小混混打架,半夜喝多了出车祸也是经常的事儿。还有就是这群骑电摩的小屁孩,一天天跑飞快,开始上演午夜的速度与激情
      “跟他妈赶着投胎去一样,晚一秒回家就拉裤兜子里了吧。”陈暮脑补了一下一群小孩回家就换裤子的场景,嘴角艰难的往上扯了扯。不是不好笑,是他上火了,一笑就疼,纯属没事干给自己找罪受。他只能板着脸在心里偷笑,笑够了还要在心里骂自己一句,“操,真有病……”
      键盘敲击声越来越慢,最终彻底停了下来。不是做完了,而是大脑彻底宕机了。屏幕上的字开始扭曲起来,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符号。胃里空得发疼,但一想到油腻的外卖,又一阵反酸。
      他需要一点真实的、能下咽的东西。比如,便利店的茶叶蛋……
      关掉电脑屏幕的那一刻,映出他毫无生气的脸。他又把领带套了回去,然后扯松,像一道灰色的绞索套在脖子上。电梯下行时失重的感觉,让他一阵心悸。
      “幸福里”的夜生活正到高潮。空气里混杂着烤串的焦烟、劣质酒精和垃圾堆的酸腐气。几个醉汉勾肩搭背地唱着跑调的歌,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和女人的叫骂,这里的空气是黏稠的,能糊人一脸。
      陈暮缩了缩脖子,把西装外套裹紧了些,快步走向街角那家24小时便利店。
      他推开玻璃门,叮咚的电子音效有气无力。店员趴在柜台后打盹。他径直走向关东煮的格子,热气微弱,寥寥几串东西在浑浊的汤里沉浮。他夹了一个茶叶蛋,又拿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
      排队付款时,余光瞅见前面是一个很高的身影,几乎挡住了大半灯光。这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印着模糊骷髅头的黑色T恤,肩膀很宽,背脊绷直。但吸引陈暮目光的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关节破了好几处,新鲜的伤口混着干涸的血迹和脏污,正不耐烦地微微蜷缩着。
      那人买的东西很简单:一包最便宜的烟,一瓶碘伏,一袋棉签,还有几个创可贴。
      “十四。”店员扫完码,懒洋洋地说。
      那身影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摊在柜台上数了数。动作停顿了一下,他又把每个口袋都翻了一遍,最终只凑出十二块五。
      空气有点凝固,店员露出了习以为常的不耐烦。
      陈暮看到那人的背脊似乎更僵硬了一点,一种无声的窘迫在空气中蔓延。他几乎能想象出对方此刻脸上那种混合着恼怒和难堪的表情。
      鬼使神差地,陈暮把自己手里的茶叶蛋和矿泉水往前一递,声音因为熬夜而沙哑:“一起算。”
      那身影猛地回过头。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眉眼锋利,带着一股未驯服的野性,嘴角也破了,颧骨上有一块新鲜的青紫。但他的眼神最吓人,警惕、凶狠,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他的目光在陈暮脸上扫过,尤其是那条松垮的灰色领带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排斥。
      仿佛在说:“傻逼少多管闲事。”
      店员看看陈暮,又看看那少年,没说话,麻利地扫码:“一共十七。”
      陈暮沉默地掏出手机付了钱。他把那袋装着碘伏和创可贴的袋子,往旁边推了推,没再看那少年,转身就走。
      他不想接受任何形式的感谢,更不想面对那种赤裸裸的、让他自惭形秽的眼神。
      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冷颤。刚才那一瞬间的“善举”非但没有带来任何温暖,反而让他觉得自己更加可笑。他用十七,买来了一个更清晰的认知:他和这个少年,和“幸福里”的一切,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身后,便利店的门叮咚一声关上。少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惨白的灯光下,看着那个穿着西装、背影僵硬的男人快步消失在巷子口的黑暗里。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袋廉价的药品,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
      最后,他抓起东西,一把揣进兜里,转身融入了夜色,方向与陈暮相反。
      陈暮回到电脑前,茶叶蛋剥了一半,凉了,吃起来像橡胶。他机械地咀嚼着,重新开始拖动鼠标。只是这一次,眼前偶尔会闪过那双伤痕累累、骨节粗大的手。还有那个混合着野性与脆弱,仿佛随时会炸开或者碎掉的眼神。
      键盘的咔嗒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夹杂了一些别的、无法名状的东西,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捣弄着他的心脏,烦躁的要命。
      他试图把注意力塞回PPT里那些苍白的方块字和图表。但它们像劣质的拼图,无论如何也拼不出一个能说服Allen吴的理由。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发酸,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便利店惨白灯光下,少年那双骨节分明、沾着污血的手。
      那双手现在在干什么?
      是不是正用他买的碘伏,笨拙地往伤口上戳?
      会不会因为疼而皱紧眉头?
      还是说,他根本懒得处理,任由那些伤口发炎化脓……
      “操。” 陈暮低骂一声,猛地推开键盘。塑料外壳撞在桌子上,发出无力的闷响。
      他觉得自己像个可笑的旁观者,一边享受着“幸福里”之外那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体面,一边又忍不住把目光投向那个他根本无法理解、也无法触及的混乱世界。
      那种烦躁感变本加厉。不是愤怒,不是同情,是一种……无力感。
      那是一直无法逃脱规则束缚,无法挣脱命运枷锁的无力。其实今晚他本不想多管闲事的,毕竟他下个月房租都要交不起了,但是看到少年乖戾又窘迫的脸,他还是微微愣神了一下。
      实话实说,他是羡慕那个少年的,他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任何事情,可以放下所有束缚甚至痛痛快快的跟人打一架,至少他不需要写这些令人头晕作呕的PPT,不需要熬夜更改被打回的方案。循规蹈矩战战兢兢的生活他已经受够了,可是没有这份工作的他又能做什么呢?交不起房租流离失所吗?
      他担不起这个风险,或者说他已经被这个社会同化了,他没有勇气再去面对那些不可控因素了,他只求稳定的生活和稳定的工作……哪怕这份“稳定”需要他跪着才能维持。
      羡慕吗?
      也许是吧。羡慕那种不管不顾、哪怕头破血流也要撞破南墙的原始生命力。那是他早已被生活磨平的东西。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个少年脚下的路,比他更窄,更暗,尽头可能就是悬崖。那点“羡慕”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种更沉重的现实感压了下去。
      他不是那个年纪的人了。他做不到。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该死的、令人窒息的规则里,继续往下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2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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