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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双台戏 不 ...

  •   不多时,一驾马车极速从醉云楼后院撤离,行驶的方向正是京城西北角的凌王府。

      祁琰左臂不自然的垂在大腿上,他浓眉紧皱,面沉如水,端坐在正中。

      极浓的血腥味在狭窄的车厢里扩散开,孙平陆在随身备着的药箱中上下翻找,面上是止不住的焦急。他口中不住念叨:“……金创药没有,断骨续玉膏也没备,这府里随身伺候的真该挨骂了。”

      忽然,他手中翻到一瓶极为熟悉的药粉,眼神一亮:“有了!这虎骨散虽不如那两味药,却能极快地止血,保住经脉元气不至外泄。”

      祁琰看了一眼那药,又将视线瞥向窗外:“不用了,皮外伤不碍事。待到府中再行医治即可。”

      孙平陆再三斟酌,小心开口问:“敢问殿下这伤,是何人所致?”

      祁琰沉默未应声。

      就在孙平陆以为自家殿下不会再开口时,祁琰陡然出声:

      “本王不知礼数,夜半惊扰了美人,合该吃些苦头。”

      细细听去,他声音中还带着些微笑意,那笑意极浅,比起被刺伤的惊恼,似乎还能听出一种……遗憾?

      孙平陆两只眼都睁大了。

      这话如同惊雷在老实人孙校尉的天灵盖当头劈下,劈得他外焦里嫩,无语顿生。初听简直是不可置信,再回味一下感觉通体发麻,甚至从尾椎骨到后脑勺都起了一股恶寒。

      什么?!

      殿下莫不是撞鬼了!

      殿下你满打满算也就回京第二天,怎么还招惹上风流债了?

      尽管在孙校尉眼中,这世间鲜有高手能近得了凌王的身并且痛下狠手,但眼下此景,不得不让他开始思考这种事的真实性。

      莫非殿下在北疆太多年,回京骤见靡衣玉食,压抑多年的内心开始骚动,于是干出了半夜偷香这种事?

      ……更惊悚了。

      孙平陆如梦初醒般将脑袋晃匀了几下,将乱作一团的想法扔出去。尽管他腹中也是满腹狐疑亟待求证,纠结再三,还是忍住了追问的冲动,只老老实实坐在窗边,不敢再和祁琰搭话。

      凌王府。

      医官将祁琰伤口处理好后,脸色凝重地开口:

      “殿下所受此伤,下手之人极有分寸。刃尖再偏半毫,便会伤及经脉根本,左臂就彻底废了,再不能提重物。”

      “好在如今伤口虽深,却皆在皮肉,未动根本,好生将养月余便可无碍。”

      祁琰靠在榻上,闻言微微一怔。

      差半毫……废一臂?

      他回想起殷璃冰冷无波的眼神。

      殷璃对匕首有那样精准的控制力,祁琰可以肯定,如果自己不是凌王,恐怕明日就要尸横醉云楼了。

      殷璃还愿意留情面,大概是因为母后的缘故……

      祁琰抚摸着包扎好的伤口,疼痛已经不如当时清晰,但那人明艳的面容与冰冷的眼刀,却犹似在眼前。

      他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这就是皇后手下最锋利的名剑吗?

      有意思……

      想到八年未见的皇后,祁琰的心有一瞬间沉了下去。东宫之事,恐怕牵扯甚广,母后虽被禁足,可四日后的接风宴,国母势必要出席。届时,自己受伤一事怕是不能搪塞过去了。

      思及此处,祁琰看向孙平陆:”今日受伤之事,府中知晓即可,不必向宫里提了。“

      “是。”

      日上三竿,檐上的积雪渐渐消融,滴答落水。

      依旧是由赵谦赶着马车,一行人踏着化雪的泥泞,回到了羽林卫统领府。

      府内依旧肃静,唯有廊下侍女扫洒的细碎声传来。

      素月一下马车便匆匆往东北角的药庐赶。她手中捧着一方白帕,正是昨夜东宫中殷璃命赵谦封存的毒渍残留。

      流天帮着将一些物品归置好后,眼珠子滴溜一转,瞅准殷璃独自在书房看书,她寻了个给统领上茶的间隙,猫着身子溜了进去。

      “统领……”流天凑到书案前,声音压得低低的。

      “昨夜在醉云楼,您可曾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比如……打斗声?”

      殷璃的目光并未从书卷上移开:“未曾。许是你听错了。”

      “才不是呢!”

      流天有些急,声音不由得抬高了些,又意识到有些过激,赶紧捂住嘴,悄声道:“我睡得浅,听得真真的!虽然很快就没声了,但绝对有人动了手,而且…”

      她顿了顿,观察着殷璃的神色,见他依旧没什么反应,大着胆子继续说:“而且,咱们进酒楼前,我明明听到有什么东西朝楼上窗户扔过去了,声音很尖!赵谦那个大老粗不注意,我可看清楚了,素月回来时发髻装饰少了一根玉簪,那是之前皇后娘娘赏的,她可爱惜了!”

      流天又补一句:“我觉着,楼上那盯梢的,和半夜摸进您房里的,肯定是一伙。”

      殷璃翻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终于抬起眼,看向眼前这个一脸八卦的小丫头。

      日光透过窗棂,在殷璃浓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实情绪。

      流天被看得有些发毛,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坚持把自己的推测说完:“我拿下月月例跟统领打赌…是凌王的人!”

      “你不怕下个月饿死?”

      殷璃眼神戏谑地瞥了她一眼,拿起桌上的茶盅饮了一口。

      “不怕!”流天胸有成竹。

      殷璃沉默了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几乎微不可闻,却让流天瞬间松了口气——她猜对了!

      殷璃放下书卷,身体微微后靠,摆出了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说说你怎么想的?”

      见殷璃有兴趣,流天立刻来了精神。

      她眼睛亮晶晶的,提起一桩旧事:“三年前,统领刚查获一桩官银走私案,在帝后跟前可谓风头无两。那些世家子弟,总变着法在您可能出现的地方偶遇,都想跟统领搭话呢!“

      这话不假,京中高门子弟大多游手好闲,又跟风甚众。殷璃平日带羽林卫在皇城周边巡查,一举一动间风姿绰约,行事冷酷

      流天掰着手指数:“送名家大作的、邀您赏玉的、打马球的…最离谱的就是刑部韩尚书家二公子,简直是个痴汉!也不知道他哪来的消息,总能摸准您出门的路线,半夜不睡觉,骑马在您回府路上着,就为了远远看您车驾一眼。有一回好不容易真堵着您了,结果自己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脸憋得通红,‘您…您…’了半天,也没‘您’出个下文来。”

      流天说得绘声绘色。

      “您最开始只是不理那些纨绔,由着他们闹。”

      流天语气里带了点幸灾乐祸,“直到有一次,统领有紧急公务在身,那韩公子又出来拦车,结结巴巴地要送您一枝刚摘的红梅…您当时就烦了,直接让赵副统领他们把人拖到巷子里揍了一顿,然后把韩公子扔在了朱雀大道最热闹的路口。”

      殷璃也被勾起了些许回忆,他手上捧着书,目光却已经飘到更远处的虚空中

      三年前……

      那次他被皇帝紧急下令追查一批禁药,着实没了耐心再和身后的痴汉搭话。赵谦等人下手不留情面,二公子鼻青脸肿、衣衫不整地被扔在人流如织的街口,可谓颜面尽失。

      此事迅速传遍全城,自然,对那群纨绔的震慑效果也立竿见影——自那以后,再没有哪个纨绔子弟敢用这种骚扰的方式在殷璃面前找存在感了。京中众人一夜间便认清了殷璃本性,这位美貌惊人的殷统领,耐心有限,手段狠厉,绝非可以随意招惹的对象。

      不过意外的是,在殷璃让手下人把韩公子暴揍后,第二天上朝,韩尚书竟然没联合御史台那群人参他一本,属实是让他自己都意外。

      流天总结道:“所以此事之后,在京城这地界,再没人敢招惹统领了。但昨晚上,有人敢在同一天之内,既派人盯梢,又半夜摸进您房间动手试探——”

      她双手一摊,小脸上满是笃定,“不用想,肯定是刚回京、还不懂水深水浅的凌王殿下!他在北疆打仗打惯了,一回来真有点……呃,不知死活……”

      一番话说完,书房内安静了下来。

      殷璃看着她,眸子里罕见地掠过一丝赞赏。

      他确实没想到,流天平日里跳脱活泼,全然一副小女儿心性,远不及素月行事周全心思缜密,今日推理却颇有条理,还能联系起旧事佐证。

      片刻后,殷璃轻轻拍了两下手。

      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说得不错。”他懒懒地开口,

      “看来这三年,长进的不只是饭量。”

      流天不好意思,脸上泛起一点红晕,“那是!跟着统领耳濡目染,是猪也学会了。”

      殷璃失笑,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书卷,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流天推门出去前,又折返回来,她有些纠结,两手背在身后绞着衣角,犹犹豫豫,还是开口问:“统领,那素月的簪子,还能找回来吗……”

      殷璃指尖轻敲书案,抬头看她:“昨天就说了赔素月个更好的。你只听到我往楼上掷物,怎么不留意这句话?”

      流天嘿嘿笑两声,把门带上离去了。

      门书房内重归寂静。

      庭中的积雪映得书房内一片透亮,殷璃指尖捻着书页,目光沉静,仿佛与世隔绝。

      骤然间,房梁之上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咯”声,如同夜鼠蹑足。

      下一瞬,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飘然落下,单膝跪倒在书案前。

      “主子。”暗卫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华鸾殿有异动。”

      殷璃翻书的动作未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

      他只极轻地“嗯”了一声,示意对方继续说。

      暗卫语速加快,透着事态紧急的紧绷:“皇后娘娘并未在殿中。如今是锦落姑娘穿着凤袍,假借凤体违和,应对宫人。属下细查之下,发现娘娘已于半个时辰前,带着两名心腹暗卫,乔装改扮,从西侧偏门秘道出宫了。”

      殷璃手中那卷刚看了几页的书,“啪哒”一声轻轻合拢。

      他抬眸,看向跪在面前的暗卫,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深处,仿佛强压着滔天的风暴。

      “消息确凿?”殷璃的声音极冷。

      “确凿。”暗卫头颅垂得更低,“锦落姑娘身形与娘娘有七分相似,称病避人,在寝殿中暂可应付寻常请安。但若陛下亲临或时间稍长,必被识破。”

      “咔。”

      面前人指尖过于用力,竟是将手中书页捻破了。

      殷璃终于抬起了眼,目光落在暗卫身上,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却让久经训练的暗卫下意识地将头垂得更低。

      “去向呢?”殷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暗卫喉结微动,硬着头皮禀报:“车驾…往凌王府方向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殷璃握着书卷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皇后在禁足期间,冒着风险私自出宫,去的还是眼下最敏感、最可能被陛下眼线紧盯的凌王府。

      锦落伪装能撑几时?一旦被陛下察觉,不仅是皇后,所有牵连者皆是大逆之罪。

      殷璃猛地将书卷掷于案上,“咣当”一下发出重响。

      “赵谦!”

      他声音陡然拔高,清冽锐利,穿透书房的门扉。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门被猛地推开,一直候在庭中的赵谦大步踏入:“末将在!”

      “备马!要最快最稳的脚力!”

      殷璃霍然起身,雪白的袍袖带起一阵冷风,

      “即刻赶往凌王府!要快!”

      他的命令斩钉截铁,那双总是淡漠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冰冷的急迫。

      赵谦虽不明所以,但从未见过统领如此神色,心知必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当即抱拳厉声应道:“得令!”

      流天原本在廊下看鱼池,她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惊动,看着骤然从书房出来的殷璃,面露惊疑。

      殷璃的目光掠过她,并未停留,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吩咐:

      “你和素月守好府邸,任何人问起我的去向,只当一概不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双台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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