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血光现 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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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璃刚踏足大厅，醉云楼的老板就颇有眼色地迎了上来。
醉云楼在京中已做了十五年的生意，赵老板只打量这几人一眼，就判定绝非平凡出身。光看素月流天两个侍女身上的簪环配饰，便抵不少小门千金的排场，更别说是被三人环绕的殷璃，通身贵气。
他几人是生脸，赵老板于是带了十二万分的小心，殷勤地环绕在殷璃身边，生怕放过了做贵客生意的机会。
殷璃抬手，止住了赵老板更多的喜庆话。
他声音没什么起伏：“有雅间吗？”
赵老板大喜，“有！有！几位贵客请随我上二楼。”
一行人拣了个带窗的僻静包厢坐下，流天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她眼巴巴看着殷璃，殷璃瞥了她一眼：“想吃什么自己点。”
东宫一夜过去，殷璃倒是不怎么饿。
他盯着窗外的落雪，神色淡然，不知在想什么。
得到点菜许肯，流天的眼睛瞬间黏在了菜牌上：“唔…清炖蟹粉狮子头、荇菜鲜虾羹、松鼠鳜鱼…哇，还有茯苓马蹄糕！”她越念感觉自己越饿，尤其是看到今晚的目标茯苓马蹄糕时，着实忍不住，先咽了回口水。
可目光瞟到后面的标价，流天声音又小了下去。她飞速在心里算着这个月的月例与花销，似乎不太够把想吃的都点一遍。转念，流天又想到刚在马车上拿消息换了统领五两银子，瞬间又有些犹豫。今日是可以拿这银子爽吃一顿，可这才月初，后面的日子又该怎么过呢……
流天边沉思，边强硬逼迫自己把眼神从几道精美的特色菜上移开。她指尖无意识地戳着菜牌上那些便宜的素菜名字，心中难以决策。
素月跟店小二要了壶滚水，先将殷璃面前的杯碟碗筷细细烫了一遍。
再一抬眼，流天那副想吃又不敢说的犹豫模样就被尽收眼底了。素月心下了然，轻声道：“这八宝鸭价格虽高，食材却好配齐，无非是火候与料汁要费些功夫。待回府后，我去集市挑只肥嫩的鸭子，再配些香菇、笋丁、莲子…试着做做看，或许也能有七八分相似。”
流天心中一喜，忙不迭地点头：“素月最好了！你做的肯定比这酒楼的还好吃！”
赵谦坐在她俩对面，他虽然才二十有六，是遍赏浮华正当好的年纪，可平日在羽林卫中糙惯了，满脑子除了练武就是怎么把手下的弟兄们管理好。看着这俩小女孩有说有笑，这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此刻却显得有些拘谨。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有些无措地放在膝上。看着菜牌上雕花刻字的菜名，两条粗黑的眉毛微微拧着，摆出一个十分滑稽的样子。这些菜对赵谦来说，好看是好看，但总觉得一口下去都吃不到什么实在东西，远不如大块羊肉来得痛快。可他也不好意思直说，只憨笑：“我…我随便，什么都行，吃饱就行。”
殷璃一直静默地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听到身边三人因点菜陡然陷入寂静，于是收回目光，视线淡淡扫过菜牌。
他是挑眉，抬手示意侯在桌旁的小二。
小二立刻殷勤上前：“客官，您要点些什么？”
殷璃修长的手指轻轻点过几个地方，声音清冷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醉云八宝鸭、清炖蟹粉狮子头、水晶肴肉、青盐烹羊腿…再配几个时蔬，一壶热黄酒。”
他点的，不仅有那几道让流天眼睛放光的招牌菜，还考虑到赵谦这种练武的汉子不好意思出声，点了黄酒和羊肉，以便冬日赶车能暖暖身子。
流天瞬间瞪大了眼睛，赵谦也愣了一下，张了张嘴：“统领……”。
殷璃完全不在意他们的反应。他从上到下扫了眼菜单，最后补充：“这个时节，茯苓马蹄糕也是极好的，放在最后上吧。”
“记我账上。”
小二先是一怔，原以为天寒客稀，没想到这几位一来就把大菜全要了一遍。他脸上笑开了花，高声应道：“好嘞！贵客放心！保准您各位吃得满意！”说着便快步下去张罗了。
流天欢呼一声：“谢谢统领！”
赵谦黝黑的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笑容，他搓了搓手，那点拘谨也消散了不少。
素月轻笑，手中又替殷璃斟上一杯茶水。
茶杯中氤氲的热气稍稍柔和了几分殷璃过于冷淡的眉眼。他懒洋洋地看向三人，语气中有一丝调侃：“统领府的人，跟我出门在外，不必拘束。”
“这样的菜，你们即便是再吃两辈子，也吃不空统领府十分之一的家底。”
不多时，菜便上桌，三人埋头苦吃。
殷璃还是没什么胃口，他捧着茶盅，心不在焉地品着茶水。
甫一入口，殷璃便挑眉看向手中的素色器皿，有些诧异：“这茶倒是不差，与宫中的碧螺春味道有几分相似。”
随即，他摇头：“可惜还是比不上府里一半的香味。”
素月莞尔：“咱们府上的明前龙井可是价值万金，天下除了皇后娘娘宫里和统领府，再没有第三处能拿出这等金贵的东西来。”
赵谦听着两人聊茶聊得有来有往，不由得又端起茶壶给自己加了一盅。他只憨笑：“我没福能尝到明前龙井，多喝几杯这里的也不错。”
素月喜食味轻淡的时蔬，她此刻觉得肚中十分饱了，起身去小窗边，往楼下四处看了几眼。
这一看倒让她眉头轻蹙起来。
“统领，雪越发大了，之后怕是行路艰难。”
殷璃指尖在微烫的杯壁上轻轻摩挲：“嗯，那便在此歇一夜吧，明早雪停了再回府。赵谦去安排。”
“是。”赵谦起身下楼。
很快，他便与掌柜交涉妥当，要了三间普通厢房并一间天字头上房。
一行人各自回房。
殷璃的天字丙号房在三楼最里侧。房里陈设清雅，一应用具虽简单，却处处透着幽静奢华之风。
他用茶时就将那袭白狐披风解下，身上只着白色锦袍，更衬得面容苍白剔透，墨发如瀑。
殷璃静立于窗前，手中轻缓摩挲着那枚半枚虎符。风雪呼呼作响，脑海是几个时辰前皇后的言语——“试试你这把刀，够不够锋利，听不听话？”
生死……
东宫……
与此同时，酒楼后院处。
赵老板从后院一间单独厢房的密室中推门而出，其后赫然是一条狭长的木制楼梯！楼梯旋转着通往酒楼前院的高处某间房，他轻声叩了四下房门，身影一闪，人就恭敬地垂首跪在一男子眼前了。
“殿下，人已经住下了。就在天字丙号房。除了用饭，并未有其他举动。”
被他称为“殿下”的男子，正是祁琰。
祁琰目光锐利。他负手而立，听着下属的禀报。
“知道了。让我们的人守好各处，无需打扰。”
“是。”赵老板躬身退下。
祁琰眸色微深。
——殷统领，住到我的地盘上，那真是巧上加巧了。
夜渐深，雪未停。
一道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潜至天字丙号房外。他动作轻盈利落，显示出主人不俗的武功功底，身形几乎与夜色消融在一起。
祁琰指尖微动，门闩自内悄然滑开。他闪身入内，房门随之无声合拢。
室内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冷香。
那香味淡淡的，闻罢莫名让人安心。
殷璃合衣躺在榻上，墨发铺散，呼吸均匀，似乎已然熟睡。
褪去了白日的冷厉与疏离，此刻他唇色淡薄，神情无比安然，整张脸精致得如同玉雕，倒透着一股易碎的病态美感。
祁琰目光微微一滞。
早在北疆时，他就听闻领殷璃容貌极盛，甚至有传言说殷统领能从一介安危飞升至正三品羽林卫统领，不仅是八年前木兰围场替皇帝挡下刺杀，更因为他做了皇后的……嬖幸之臣。
祁琰对这等恶毒谣言嗤之以鼻，他在定北军下了极其严苛的禁令，不许以讹传讹。不想几年后的今日，他近距离直视传闻中只靠一张脸就能位极人臣的殷璃，竟陡然生出一丝荒唐的念头——或许，殷璃真的是……
这是毫不作假的、最直接的美丽。
眼前这张脸太有冲击力了，锋芒尽显又艳若桃李，祁琰深知高贵美丽的事物必定伴随着危险——就像大漠尽头生长着的那些形态各异的艳丽花朵，只许将其汁液轻轻抹在刀刃上，毒素就能毒死三头牛。
可人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
祁琰定了定神，收敛气息，缓步靠近床侧。
他回首又仔细扫过室内陈设，确认无第三人后，最终目光落于榻上之人。
他顿了顿，思考了几秒，随后抬手，决定从殷璃随手物品开始搜索。
就在祁琰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殷璃脖颈时，榻上之人似乎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衣襟微散。
祁琰的手恰好按在了他胸前的衣料上。
触手之下，并非寻常衣料或肌肤的温热，而是一块冰冷、坚硬、有着奇特凹凸纹路的物件！
虎符？！
祁琰心中巨震，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他下意识地用手指确认那形状——绝不会错，那是半块调兵虎符！
此等重器，怎会出现在殷璃身上？是皇帝所赐？还是…母后？
就在他心神激荡、惊疑不定之际——
“摸够了么？”
一道清冷至极、毫无睡意的声音倏然响起，那音色如同冰珠落玉盘，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祁琰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双寒光凛冽的眼眸。这双眸子中没有丝毫困顿的迷蒙，只有冰冷的讥诮。
殷璃不知何时已然睁开了眼，正静静地看着他，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而此时，祁琰的手还搭在殷璃胸口放置虎符的那处。
祁琰暗道不好，正欲抽身后退——
却已然晚了！
殷璃身形忽起，快如鬼魅，根本不容人反应！他四指如刀，上下翻飞，已是催动了十成的内力，直取祁琰心口。而殷璃另一只手，则诡异莫测地扣向祁琰的手腕经脉处！
祁琰在沙场磨炼八年，虽未曾系统地学习江湖招式，却在与边军日久天长的近身搏斗中，积累了大量近战经验，亦非庸手。他惊骇之下格挡反击，动作迅疾无声，两人在狭小的空间内有来有回过了数招！和偶尔肢体碰撞的闷响！
衣袂翻飞间，耳侧风声呼啸，殷璃忽地一笑。
“凌王殿下着实太没礼数了。”
他暗卫出身，出手极为刁钻狠辣，且完全预判了祁琰的下一步动作。不过三五招间，祁琰便觉肘间一麻。
没时间查看肘间情况，祁琰紧接着就听到一股风声夹着内力如龙吟般袭来，他心一横正面应上，果不其然当即被一股巨力狠狠推开。
祁琰踉跄着撞向身后的梨花木圆桌，桌上茶具在力道冲击下，一时间歪歪斜斜地飞出去，房中一片叮当作响。
不待他稳住身形，殷璃已欺身上前，只见寒光一闪！
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殷璃手中，那匕首看得出是精工巧匠所制，刀体由上至下皆被幽蓝寒光。
下一刻，冰冷的锋刃已精准地刺入祁琰左臂！
“呃！”祁琰闷哼一声，只觉左臂一阵锐痛。
大股鲜血迅速涌出，染红了玄色衣袖。
殷璃并未再进逼。他一击得手便即刻后退，翩然落于几步之外。刚才的打斗对他来说没废什么力气，他淡然站定，只有耳后的发丝乱了几根。
匕首犹自滴血，殷璃那张惊艳绝伦的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紧蹙的长眉昭示着一丝极淡的不耐烦。
“凌王殿下，”
他开口，声音比窗外的风雪更冷。
“夜探他人卧榻，非君子所为。此番小惩，望殿下铭记。”
祁琰捂住受伤的左臂，温热的血液从指缝中溢出，伤口刺痛越加明显的传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白衣染血、面冷如霜的美人，心中惊怒交加，却无从反驳……私自窥探，被人拿了现行，确实是自己理亏在先。
祁琰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是本王唐突了。殷统领好身手……一如多年前。”
殷璃却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恶心。
他淡漠地转过身，望向窗边落雪：“不送。”
祁琰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深知此刻的狼狈不宜多言。
他迅速点了手臂几处穴道止血，随后忍着痛楚，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天字丙号房。
如同来时一般，融入黑暗，迅速离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血光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