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殁臻》昉于棠

29、棋子弃子自难憩（上） 你怎会愿意

　　这些心里话终于吐露了出来，我胸前起起伏伏，头脑冷静了下来，但心脏还扑通通剧烈地跳动。
　　宫慬策突然红了脸，像个偷吃了糖被发现了的孩子，口中支支吾吾地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原来在你心里我还……嘻嘻，我还以为你真的对我……嘿嘿。”
　　我说什么了？这孩子怎么高兴得像个大傻子？还是个一米九的超大号大傻子？他长得本是十分不苟言笑，却总是做出或是深情，或是天真烂漫的神情，其实还怪可爱的。
　　“笑什么？你一直都是我的知己！知己！”我轻轻地吼他，试图将他还有我喊清醒。
　　宫慬策表情僵了僵，那一瞬间竟闪出些许悲伤，随即抹了一把脸，转而又堆起笑脸。
　　“知己好，知己好啊！好歹我也有了个名分不是！”
　　“名分”二字点到了我的痛处，这小子不会还在跟我装！？
　　一股记忆再次翻涌上来，曾点滴的心动蒸腾起来，脑海一片混乱。一边是真正的自己——东楚太子妃，我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一边是这副身体的主人，一心想与所爱之人在一起。倘若我任由自己卷入次次的混乱中，岂不是害了自己和宫慬策，也害了所有人。
　　“对，你一直以来，都是我覃婍琬最好的知己。”我强撑着，若无其事地说出这句话。
　　他，转过身。“不说这个了，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我能怎么做？”我反问他。
　　“宫劭赜肯定是不愿意因为这件事伤害到唐、覃两家，可无论他怎么做，总会损了一家的颜面。你是，你是他的太子妃，于覃家，他不会不管你，也不能处罚覃良娣。对于唐家，只要一口咬定这件事跟自己没关系，最后牺牲的就只是张保铭一人。”
　　“还有钱夫人，”我补充道。“钱夫人恐怕才是最可怜的。”
　　宫慬策把手轻轻放在我的背上，笨拙地拍了一拍，“这世上的冤屈本就难申，在皇家边上走动的人尤其是这样。以后莫要再见那钱夫人，我怕你见了她，以后想来就更伤心了。”
　　“我明日再去宫劭赜那里一趟，总归是要试一试的！”
　　他点了点头，温柔地说：“知道劝不住你，记得点到为止，不要让他因此感到厌烦。”
　　我有些伤心，也有些感动，他已经跟我没什么了，还很是为我着想，甚至还希望我在宫劭赜那里能好过些。他想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有多痛啊！我心中有一千个一万个对不起，今生算是还不完了。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要走了。”宫慬策出门去唤程佶。
　　与他们道别之后，金英帮我关好了窗户。
　　“这程佶大人年纪轻轻就当上奉恩将军了，真是不简单。”
　　“可不是当将军的料嘛，捷王尚且对我十分客气，他那副样子感觉别人都欠他的。”我转过头，拉过金英问道：“是不是一个人扮演一个角色时间长了，就入戏了？”
　　“太子妃何出此言？”
　　“太子殿下，总是一本正经、高高在上的模样。这程佶也是，习武久了，看谁都像刀下的敌人。也就只有捷王比较奇怪，同样是习武之人，还是十分讲义气的。这样想来，我这太子妃当得也怪无情无义的。”
　　“太子妃哪里无情无义了？您对太子殿下做的那些，奴婢们都看在眼里，你是一心一意想着太子殿下，无暇顾及别人。而且，您对我们这些下人也是极为照顾的。”她将宫慬策留下的茶叶包好，递给我。
　　我接过茶叶，不语。不管是金英是不是应付我才说出这样的话，一个婢女尚且都知道我心里是想着他的，他却不知。也不知道明日他会怎样解决这件事。
　　“说来那柳师爷倒也奇怪，明明是个读书人，却没有读书人的书生气息，倒像是个……奴婢多嘴了。”金英向我道歉。
　　“无妨，若是訾茹，早就把这话说完了。你一向谨慎，知道轻重。在我跟前不用遮遮掩掩，有话就直说，你看我何时因为訾茹多嘴而重重责罚过她？
　　你虽是殿下派来的，但现在已经是我沁兰苑的人，再说你和訾茹都是东宫之人，有什么不同。我相信你，你不会因为我的信任而失了身份的。”
　　“太子妃您真是宽宏大量，还经常赏给我们下人一些好东西，别的院里的人都羡慕我们呢。”她服侍我把首饰一个个卸下来，“奴婢刚是想说，殿下那么一本正经的一个人怎么找了一个如此活泼的师爷。”
　　“我觉得吧，跟柳先生待久了都会近墨者黑！你看看戴枳，刚到东宫时候多听话啊，现在是越发调皮捣蛋了！可你再看看殿下，真是稳如泰山，要是他能有柳先生一星半点的活泼就好了。说到这我又开始心慌了，真不知道明个殿下会怎么说。”
　　金英唤小侍女为我拿来热水，为我擦脸，“太子妃莫要多想了，再不歇息明殿下可是要看到您的黑眼圈了！”
　　我睁开眼瞪她：“怎么连你也俏皮起来！”我佯怒，“哎呀哎呀，我真是看错你了。”
　　“太子妃别气别气！气坏身子了，一万个奴婢都赔不起！”

　　“大理寺不归本宫管辖，本宫无权干涉。”
　　“我都想起来了。”我不能正大光明地告诉他，我是靠宫慬策提供的证物推测出来的。
　　宫劭赜静默了一会儿，让其他人都下去。“你怎么一下子就想起来，他告诉你的？”
　　我心颤了一下，假装没有听懂，语气毫无波澜地说：“我问了钱夫人和她的侍女，她们与我无冤无仇，不是她们。我的人我信得过，除非别人指使。想来，就只有一人当时摸过我的杯口。”
　　他并没有理会我的推测，一个劲地冷笑，“宫慬策还真有本事，竟与你还有往来。”
　　“殿下可有证据？”我不服气地问，没想到今日来了却是他找我的茬。
　　“宫慬策封锁了消息，本宫根本拿不到任何证物，除了当时在场的人证外，本宫完全没有头绪。没想到你竟然只通过这几个人就判断出了结果，让本宫怎么夸你？”
　　所以最关键的茶叶，除了大理寺和我以外，还没有人知道！我一下子慌了，硬着头皮说谎：“我只是推测，还不确定。”
　　“本宫就想看看宫慬策对你到底有没有死心，果然，连一点点消息都不愿让他人知道，就为了亲口向你表功，他对你可真是上心。”他讥笑着，眼神里满是不屑。
　　他眼尾的笑像刀子般刻在我心上，我的性命受人威胁，他却漫不经心地为我在设下一局。“殿下是不是，想休了我？是我这个棋子不好用了，想换一个，顺便将捷王这个对手一并铲除？哦，忘记了，还有给我下毒的人，也逃不过了？”
　　“本宫不屑用这种害人性命的下流手法。”他踱起步。
　　他走哪，我就跟到哪。“那殿下的意思是说，此事虽不是自己所为，但的确有想将我和捷王铲除的想法。”
　　“你何必为了隐瞒你们的苟且之事咄咄逼人，你以为这样就能掩盖住你们之间还有往来的事实了？本宫从未说过要废你，是你自己想做捷王妃想疯了！”他吼道，用如此难听的词语形容我们。
　　“殿下，柳先生求见。”门外，高茯的声音中有一丝胆怯。
　　“滚！都给本宫滚！”他怒吼，将桌上的首饰盒扔到地上，里面的簪子掉了出来，上面攒着的珠子散落了一地，发出声音。除此之外，一片寂静。他开口了：“连柳祎玚也为你着急得焦头烂额，你真能行啊！”
　　我心中如同晴天霹雳，他竟然当着外面站着的那些下人的面训斥我。此时我的内心对宫劭赜的失望比昨日对宫慬策的还要多十分，我无力辩解地道：“想不到，我在殿下心里是这样一个肮脏的人。”我真想甩他一巴掌，但我仅存的一点理智告诉我，不要让事情变得更糟了。
　　我压抑着怒火，说：“我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殿下的事情，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殿下何必如此侮辱我？”
　　他表示不可置信，眼神凛然：“若是其他人，这时候恐怕会跪在地上，努力表示自己的忠诚。”
　　这是什么鬼话？我什么都没干还被人害了，你要我给你下跪？“我自认为没有对不住殿下，身正不怕影子斜，为何要跪？就算我跪了，与殿下相不相信我又有何关系？”我与他对视，丝毫没有惧怕与担心他的胡思乱想。
　　他冷着脸，连讥笑都消失了，“你还真是有骨气。”
　　“我今日来找殿下，就是为了投毒一事。若殿下觉得我死是小，忠贞是大，我也没法了，就算是我该死。”委屈，突然袭来，眼泪，在眼眶中狂奔。
　　我不能哭，我并不是他懦弱的奴隶，我不会因为他自己无中生有的想法而服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