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误》荷香露

9、他不属于这里 顾临川

　　顾临川余光里瞥见纪枕河正望着自己，心头一热，笑着就想扭头再跟他念叨两句。

　　可话未出口，却先撞进了对方的目光里。

　　那眼神他既熟悉，又陌生。里面像是缠着千丝万缕的情绪，沉甸甸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欢喜、是怅惘，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东西。

　　他嘴角扬着的笑意，不知不觉就淡了下去。心里莫名一空，默默转回了头。

　　纪枕河立刻察觉了他的低落。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伸出手，握住了顾临川那只因方才兴奋而有些汗湿发热的手。

　　起初只是掌心贴着掌心。片刻后，不知是谁的手指先松动了一下，纪枕河的指尖便顺势轻轻滑入他的指缝，缓缓扣紧了。

　　两人依旧一言不发，只是这样十指相扣，静立着。

　　四周，人群的欢呼和锣鼓的喧嚣仍在宣沸盈天。可顾临川却觉得那些声音猛地退到了极远的地方，耳边只剩下自己鼓点般的心跳，和两人交握处传来的，清晰无比的温热。

　　他懂的。纪枕河在想什么，他都知道。

　　回去的路上，两人默契地沉默着，只是并肩而行，眼帘低垂，目光落在被无数脚印踩得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各怀心事。

　　午后，春日暖风拂过山岗，漫山遍野的野草像是得了春来的讯息，争先恐后地钻出地面，舒展着鲜嫩的筋骨。各色野花也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地肆意怒放着，拼尽全力要在这明媚春光里占上一席之地。

　　顾临川心里堵得慌，胡乱扒了几口午饭。趁爹和小妹歇晌，便独自一人溜出家门，沿着屋后那条只容一人通行的小径，悄悄爬上了山。

　　约莫半个时辰，他来到山腰一处僻静的空地。这里绿草如茵，像是铺了层柔软的毯子，四周竹树环抱，罕有人至。翠绿的藤蔓缠绕着枝桠，随风轻摇，参差披拂。

　　顾临川走到空地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张开双臂，像是要把整座山都拥入怀中。山间的空气清冽得像化开了的雪水，又带着新生枝叶的鲜活气息，灌入肺中，仿佛能把五脏六腑都洗涤一遍。整个人轻快无比，几乎要随着山间的云气飘起来。

　　他盘腿坐下，极目远眺。层峦叠嶂的青山一座连着一座，绵延向目光无法企及的远方。

　　他以前问过爹，山外面是什么？

　　爹说，他也没去过。只听外面回来的人讲，山外是极繁华的去处，那里的人家顿顿吃肉，用金碗玉杯，日夜笙歌不绝，快活似神仙。

　　还有人说，山外的世界广阔得很，只要有本事，就能出人头地，立一番大事业，光耀门楣，名留青史。

　　那时的他是不信的，觉得天下人都一般，无非是朝九晚五，带月荷锄，守着几亩田地过活。

　　可今天，见了那浩浩荡荡的报喜队伍，他信了。

　　他的目光从远山收回，仰起头。头顶是湛蓝无垠的天，阳光明媚得晃眼。他盯住一片云，那云朵的形状活像一叶小舟。他看着看着，仿佛自己也坐了上去，一颗心晃晃悠悠，随它飘了。

　　他就这么望着，直到脖子发酸，才低下头，无意识地盯着腰间那根已经有些旧了的青色束带，发起呆来。

　　从小到大，他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眼里看的不是田垄就是山丘，耳边听的不是鸡鸣就是犬吠。他和纪枕河，还有村里所有的孩子一样，自小就给家里帮忙：喂鸡、割草、上山砍柴、下地锄田……做着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活计。

　　可纪枕河不一样。

　　他不像别的孩子那般爱疯爱闹，身上总透着一股和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沉静。他爱看书，能一个人守着角落一动不动看上大半天；他有志气，常跟自己说，大丈夫生于世间，总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成就一番事业，才不算枉活这一世。

　　顾临川曾见过他夜里就着月光读书的样子，那清俊专注的侧影，那超脱世俗的神韵，不像个农家少年，倒像个不食人间烟火、一心求道的槛外之人。

　　想到此处，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嫩芽，再也按耐不住，钻了出来。

　　他，纪枕河，本就不属于这里。

　　那片他只在别人话语里听过，却从未亲眼所见的广阔天地，才是他真正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