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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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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后。
谢家庄的日子,向来是跟着日头走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年年岁岁,田间的麦苗,在冬春季节的变换中,黄了又绿;溪边的柳絮,在春日和煦的初阳里,被东来的暖风卷得均匀。
这里,平静得如同世外桃源。最大的波澜,不过是东家丢了一只鸡,西家娶了一房新妇。
然而这一日,这份延续了世世代代的宁静,被一阵从未有过的、急促而嘹亮的锣声骤然打破了。
“哐——哐哐——”
“捷报——!!!”
锣声自官道方向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穿透清晨的薄雾,惊起了满树的麻雀,也惊动了整个尚在休憩之中的谢家庄。
最先跑出来的是光着脚丫的孩童。他们像一群受惊的雀儿,叽叽喳喳地循声涌向村口。紧接着,各家各户的柴门接连打开。农人们扛着锄头, 妇人们擦着手上的水渍,老人们拄着拐杖,纷纷探出头来,脸上写满了惊疑与好奇。
“咋回事儿?谁家敲锣?”
“听着声儿不像娶亲啊……”
“快看官道上!好多人!还有旗子!”
只见官道尽头,尘土微微扬起,一队人马正浩浩荡荡而来。
为首的那人,身着皂色公服,胸前缀着一个大大的“报”字,骑在高头大马上,神情高傲而又难掩喜气,手中一面铜锣敲得震天响。他身后,跟着四五名同样打扮的差役,手持“肃静”“回避”的朱漆牌匾。更有两人合力扛着一面巨大的金锣,一路走,一路敲,声势浩大,比过年还热闹。队伍最后,还有几名吹鼓手,铆足了劲儿吹着唢呐,喜庆喧闹的调子瞬间席卷了小小的山村。
这阵仗,谢家庄的老百姓几辈子都没见过。
“哐——!”为首的报子勒住马,停在村口的老歪脖树下,清了清嗓子,运足声气,朝着越来越多围拢过来的村民,高声喊道:
“捷报!贵府老爷王公铭恕,高中景隆四年甲辰科殿试金榜第四名进士及第!官授——”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王老爷?哪个王老爷?”
“哎呦!不就是隔壁林庄那个王书生嘛!他家就住在坡下!”
“老天爷!第四名!进士老爷!这可真是文曲星下凡了!”
“快!快去林庄报喜啊!”
整个谢家庄都沸腾了。人们都顾不上自家活计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涌了出来,簇拥着那的报喜队伍,一窝蜂儿地往林庄拥去。
此等热闹,可是一辈子也碰不上一回的。
顾临川和纪枕河自然也被这巨大的动静引了出来。顾临川一把拉住纪枕河的手腕,激动难耐,眼睛睁得溜圆。
“走走走!纪枕河,快去看热闹!我的天,这排场!是中了举人还是进士了?”
两人随着人流跑到林庄村口,只见那王家几间低矮的茅草屋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报喜的差役们又高声将捷报念了一遍。
王家二老被人搀扶着出来,激动得老泪纵横,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那报子头领笑着上前,将一份泥金大红捷报文书交到王老汉哆嗦的手里,又指挥差役将一块鎏金匾额“进士及第”高高悬挂于那简陋的门楣之上——显得格外突兀,格外震撼。
紧接着,另一名差役展开一卷官文,面向所有围观的乡民,再次高声宣读。这一次的内容,却让所有村民,都屏住了呼吸。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林庄王氏子,才学优渥,高中甲科,光耀桑梓。特恩旨:王氏一门,永免徭役!王氏田产,佃租减半!王氏所属林庄,今岁秋粮,减免三成! 钦此——”
“轰——”
人群彻底沸腾了。
“免徭役!我的老天爷!祖坟冒青烟了啊!”
“租子儿减半?王家这可是掉进福窝窝里了!”
“咱们村的粮税也能免?真是沾了大光了!真是托了王进士的福啊!”
欢呼声、惊叹声、羡慕声四起,几乎要将这小小的村庄掀翻。
王家人早已喜极而泣。他们赶忙拿出积攒已久的铜钱,一把把地撒给报喜的差役和围观的乡邻。铜钱如雨点般落下,引来一片欢叫哄抢和更为热烈的祝福。
顾临川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猛地攥紧纪枕河的手臂,用力摇晃:“纪枕河!你看见没有!你听见没有!免徭役!减赋税!苍天啊,这……这这就是中了进士吗?!这简直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纪枕河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在一片喧嚣之中,显得格外沉默。
他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越过那扇挂着鎏金匾额的破旧木门,望向更远处层层叠叠的群山。
但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却像是被投下千斤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亲眼看到了。
看到了“科举”二字,蕴含的究竟是何种得以翻天覆地的力量。
它不仅能将一个人从泥泞直接推上云端,更能狗福泽整个家族,乃至乡里。它带来的,不仅仅是表面虚名,更是实实在在的、能让人挺直腰杆的、免受盘剥的特权与尊严。
一股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直冲脑门,攥紧了他的心脏。那里面有震撼,有羡慕,有一丝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狠狠点燃的,一团名为“希望”的东西。
顾临川还在他耳边激动地絮叨:“你要是去考,肯定比他强!肯定能中状元!到时候……”
纪枕河缓缓收回目光,转过头,看向身边兴奋得红了脸的少年。他没有说话,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已和刚才悄然不同了。
风吹过,带来漫天撒落的铜钱叮当落地的声响,卷着整个村子沸腾的欢呼。
那声音,像块烧红的铁,深深地烙进了两个少年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