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瓷》玖玖999999999

2、似曾相识 熟悉的感觉

　　市博物馆，灯火辉煌。
　　“时空对话：民国艺术珍品特展”开幕式现场，衣香鬓影，名流云集。作为本次展览的重要策展人之一，林薇身着一袭剪裁得体的香槟色露肩长裙，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宾客之间，唇角挂着无可挑剔的得体微笑。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深处有一根弦，从几天前看到考古发掘新闻里那个叫苏瑾的女教授侧影时，就一直绷得紧紧的，莫名地焦躁不安。
　　她端起侍应生托盘里的香槟，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为什么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如此在意？甚至……昨晚还梦见了她？梦里不再是那个沉入湖底的模糊红影，而是苏瑾在墓穴里苍白震惊的脸，以及……自己不受控制地向她伸出手，仿佛要抓住什么即将逝去的珍宝。
　　“林小姐？”助理低声提醒，“这位是社科院的王院长。”
　　林薇迅速敛起心神，挂上职业性的笑容迎上去寒暄。然而，眼角的余光却始终不由自主地瞥向入口处。
　　就在她与一位收藏家交谈时，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林薇下意识地望过去。
　　然后，她的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
　　苏瑾来了。
　　她并未刻意打扮，只是一身简单的卡其色风尘仆仆的工装风衣，里面是白色棉T和牛仔裤，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几分考古人特有的疲惫和疏离，与周围珠光宝气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是作为特邀学术嘉宾被请来的。
　　可就在林薇看到她的那一刹那——
　　“哗啦——！”
　　手中的香槟杯毫无预兆地滑脱，冰冷的酒液和飞溅的玻璃碎片弄脏了她昂贵的裙摆和光洁的地板。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抱歉，手滑了。”林薇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解释道，助理和侍应生慌忙上前清理。
　　但她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她的全部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个刚刚进门的女人攫取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然后又疯狂地、失控地剧烈跳动起来，撞得她胸口生疼。一股强烈的、无法言喻的酸楚和悸动汹涌而上，冲垮了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她甚至不明白这情绪从何而来。
　　苏瑾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林薇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时间空间扭曲折叠。林薇的眼前猛地闪过无数混乱的碎片——
　　**——雕花玻璃窗的教室里，她偷偷将一张写着情诗的花笺塞进一个穿着蓝衫布裙女孩的书袋，指尖相触，两人都羞红了脸；**
　　**——昏暗的戏台后台，弥漫着油彩和刨花水的味道，她拿着象牙梳，小心翼翼地为对镜卸妆的旦角梳理一头青丝，铜镜里映出两人缱绻交缠的目光；**
　　**——冰冷的雨夜，一辆黑色汽车驶离森严的公馆，她发疯似的追在后面，泥水溅满了她的白色皮鞋和蕾丝裙摆，喉咙里溢出血腥味的哭喊：“月棠！程月棠——！”**
　　头痛欲裂！那些画面快得抓不住，却带着真实无比的剧痛。
　　苏瑾同样不好受。在与林薇视线相接的瞬间，墓穴里的幻听再次来袭，比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不再是悠远的唱腔，而是一个年轻女孩贴近耳边的、带着哭音的喃喃低语：
　　**“……他们说唱戏的下九流，配不上咱家……我不在乎！月棠，我们一起走，离开这儿……”**
　　那声音……竟然和眼前这位林策展人有八九分相似！
　　苏瑾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地蹙紧眉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试图摆脱这荒谬的幻觉。她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然而，林薇却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拨开人群，径直朝她走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又急促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两人共同的心跳上。
　　她在苏瑾面前站定，微微仰头看着这个比她稍高一些的女人。空气中弥漫着林薇身上清雅的栀子花香和一丝残留的酒液气息。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林薇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急切，她甚至失控地一把抓住了苏瑾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炸开！
　　苏瑾浑身猛地一颤，想要甩开，却被对方冰凉的指尖和那巨大的、不容忽视的哀伤钉在原地。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墓穴的阴冷、湖水的窒息、戏腔的悲鸣、还有眼前女人眼底深不见底的痛苦……所有感觉交织成一场风暴，几乎要将她撕裂。
　　窗外，原本晴朗的夜空毫无征兆地响起一声惊雷，惨白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整个展厅！
　　就在这骤亮的电光中，苏瑾清晰地看到——对面光可鉴人的玻璃展柜上，映出的不再是她们二人的现代倒影！
　　一个身影，穿着水红绣缠枝莲的旧戏服，满头珠翠凌乱，粉墨妆容被泪水洇花，眼神破碎而绝望，正是她梦中那个沉湖的身影！
　　而紧紧抓着她手腕的林薇，在玻璃的倒影里，竟是一身民国时期的女学生装扮，蓝色的布衫，黑色的及膝裙，梳着两条麻花辫，清丽的脸庞上满是泪痕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两个时代的影像在闪电中诡异地重叠、交融，又随着雷声的消逝而瞬间隐没。
　　幻觉只持续了一秒。
　　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苏瑾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连退两步，呼吸急促，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林小姐，请自重。”她的声音冷硬，像是在告诫对方，更像是在警告自己，“我们从未见过。”
　　她转身欲走，几乎是落荒而逃。这个展览，这个女人，都透着一股让她心惊肉跳的诡异。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衣领微微晃动，露出了后颈那一小片肌肤。
　　林薇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那里——
　　一粒小巧的、殷红的朱砂痣，正正地点在苏瑾白皙的后颈上。
　　如同一个封印已久的印记，终于在今日、此刻，重见天光。
　　“！！”
　　林薇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冰凉的麻木。
　　记忆的闸门被彻底冲垮，排山倒海般袭来！
　　**——民国十四年，夏夜，戏班后台。**
　　**窗外蝉鸣聒噪，屋内闷热异常。油彩的味道、汗水的气息、还有她偷偷带来的栀子花膏的甜香，混杂在一起。**
　　**程月棠刚卸完妆，露出一张清丽疲惫的脸庞，正对着铜镜梳理长发。**
　　**林素秋（林薇的前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下巴亲昵地搁在她单薄的肩窝，指尖调皮地划过她后颈那粒红痣。**
　　**“月棠，月棠，”她笑着，声音又软又糯，“班主奶奶说，这是苦情痣呢！生在颈后，是苦一辈子都甩不掉的。你呀，注定要为我哭一辈子……”**
　　**程月棠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下梳子，转过身来，温柔地握住她的手，眼底有光在摇曳，也有深藏的忧虑。**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像羽毛一样扫过林素秋的心尖：“若是为你……哭一辈子又何妨？”**
　　“是苦情痣……注定要为我哭一辈子……”
　　林薇无意识地呢喃出声，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疯狂地滚落下来，模糊了眼前苏瑾即将离去的背影。
　　那颗痣！
　　位置、形状，与她记忆深处、与那个雨夜她拼命想要抓住却最终失去的人……一模一样！
　　是她！
　　真的是她！
　　跨越了漫长的时光洪流，换改了容颜身份，她终于……又找到了她！
　　“等等！”林薇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不顾一切地再次冲上前，从背后死死抱住了苏瑾的腰，将满是泪痕的脸埋在她挺直的背脊上，泣不成声。
　　“是你……我知道是你……程月棠……你回来了……”她语无伦次，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对不起……那年我没有拉住你……对不起……”
　　苏瑾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程月棠”……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插进她记忆最尘封的角落，搅起一片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