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瓷》玖玖999999999

1、墓中惊梦 墓中所遇

　　洛阳铲带出的最后一抔土，散发着千年阴冷的气息。
　　宋墓深处，探照灯的光柱切开黑暗，精准地落在墓室中央的棺床上。那里，一只瓷枕安然静卧，历经数百载岁月，釉面依然流转着润泽的青光，上面精雕细琢的并蒂莲图案，缠枝连蔓，仿佛下一秒就要活过来。
　　苏瑾屏住呼吸，作为资深考古学家，她见过无数珍宝，但这一件，不同。它美得令人心窒，也……诡异地令人心悸。
　　“苏教授，一切准备就绪，可以提取了。”助手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带着一丝兴奋的颤抖。
　　苏瑾颔首，戴上无菌手套，亲自上前。这是本次发掘最关键的器物，不容有失。墓室寂静无声，只有仪器轻微的嗡鸣和她自己鼓点般的心跳。
　　她的指尖极其小心地触碰到冰凉的瓷面。
　　就在那一刹那——
　　“咝！”一阵尖锐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指尖传来！苏瑾猛地缩手，只见左手食指指尖被瓷枕边缘一处肉眼难以察觉的锐利碎瓷划破，鲜红的血珠瞬间涌出，滴落下去。
　　不偏不倚，正正落在瓷枕上那朵并蒂莲的花心。
　　血珠没有滑落，竟像被贪婪吸收一般，倏地渗入了釉面之下，只留下一抹极淡的、妖异的粉红痕迹。
　　紧接着，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几不可闻的嗡鸣，整个墓穴仿佛轻轻摇晃了一下，探照灯光诡异地闪烁起来。
　　“刚、刚才是不是地震了？”助手的声音有些发慌。
　　苏瑾却恍若未闻。
　　她的脑海深处，猛地炸开一道穿云裂石的唱腔！那是一个女子凄厉哀婉的声音，用尽生命所有的力气在嘶吼：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是《牡丹亭》！是杜丽娘寻梦无果的绝望！
　　那声音如此真实，裹挟着旧式留声机的沙沙杂音，却又带着无尽的悲凉和穿透时空的力量，震得她耳膜刺痛，灵魂战栗。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幻听越来越响，几乎要撕裂她的神经。苏瑾眼前发黑，踉跄一步，勉强扶住冰冷的墓壁。
　　“苏教授！您怎么了？脸色这么白！”助手和队员慌忙围上来。
　　“没事……”她强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摆摆手，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可能有点缺氧，低血糖。”
　　她强迫自己镇定，目光却死死锁在那只吸了她血的瓷枕上。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如既往地温润典雅，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但指尖细微的刺痛和脑海中盘旋不去的悲音，却在疯狂地提醒她——那不是幻觉。
　　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将瓷枕放入特制的防护箱中。合上箱盖的那一声轻响，似乎也暂时隔绝了那萦绕不去的鬼魅唱腔。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在箱盖合拢的前一瞬，那瓷枕上吸收了血滴的并蒂莲，极快、极微弱地闪过一道流光，旋即隐没。
　　当晚，考古队下榻的招待所。
　　苏瑾发起了高烧。
　　梦境光怪陆离，冰冷而窒息。
　　她梦见自己沉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湖水里，水草像怨灵的手缠绕着她的四肢，拼命将她拖向更深的深渊。刺骨的寒冷钻进每一个毛孔。
　　远处的水面上，晃动着破碎的月光。月光下，似乎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她拼命向上挣扎，想要看清。
　　画面陡然切换。
　　这一次，是朦胧的月色，映照着一池枯败的荷花。一个穿着香云纱旗袍的女子背对她站立，身段窈窕，肩头却在无法抑制地轻轻颤抖，流露出极致的哀伤。
　　风吹过，带来女子破碎的、带着泣音的话语：
　　“……你既选了这条粉身碎骨的路，往后，生死祸福……都再由不得自己了……”
　　那声音如此哀婉，如此熟悉，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苏瑾的心口。
　　她想大声问你是谁，想冲过去抓住那个女人，但身体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孤独的身影在月色中渐渐模糊。
　　而脚下，冰凉的湖水再次汹涌袭来，淹没她的口鼻，夺走她的呼吸……
　　“呃！”苏瑾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弹坐起来，浑身冷汗涔涔，心脏疯狂地擂着胸腔，一阵阵抽痛。
　　窗外天色微明，远处传来几声鸡鸣。
　　她喘着粗气，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脸颊，指尖触及一片冰凉的湿润。
　　她竟然在睡梦中，泪流满面。
　　心脏那尖锐的刺痛感久久不散，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悲伤和绝望。
　　她扭开床头灯，颤抖着手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工作日志和铅笔，凭着梦境最后残留的一点印象和那股强烈的情感冲动，飞快地在纸页空白处勾勒起来。
　　几分钟后，纸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女子侧面轮廓，发型是旧式的挽髻，耳边似乎还戴着一粒小小的、精致的珍珠耳钉。
　　虽然只是草图，但那哀戚的神韵，却与她梦中感受到的一般无二。
　　苏瑾看着这幅速写，怔怔地出神。
　　那个女子……是谁？
　　那个冰冷的湖……又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梦里的悲伤，如此真实，真实得让她此刻依旧心痛难忍？
　　她拿起枕边的手机，下意识地打开搜索引擎，鬼使神差地输入了几个词：
　　“民国、戏班、《牡丹亭》、沉湖……”
　　搜索圈转动了几下，跳出的结果大多是一些无关的历史资料和戏曲介绍。
　　她蹙着眉，刚想关掉页面，目光却被一条刚刚刷新的、不起眼的本地新闻标题牢牢抓住——
　　【“时空对话：民国艺术珍品特展”将于本周日在市博物馆隆重开幕，重磅展品包括林氏家族捐赠的珍贵旧藏……】
　　新闻配图是一张略显模糊的老照片：一位穿着精致洋装、笑容明媚的年轻小姐，正站在一所西式学堂门前。照片旁的说明文字写着：**近代著名民族资本家林世渊之女——林素秋，摄于1925年。**
　　“林素秋……”
　　苏瑾无意识地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就在这三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她的心脏像是又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然停跳了一拍！一阵尖锐的刺痛直冲太阳穴。
　　她捂住胸口，大口呼吸，眼前阵阵发黑。
　　恍惚中，耳边似乎又飘来那若有似无、哀怨缠绵的戏腔：
　　“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