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地》笼中鱼

9、逃出无梦地（1） “走廊尽头

　　这里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近几天空气尤其差，悬浮的尘埃让能见度变得更低。

　　明明已经上午九点多，天色却依然昏暗，惨淡的光线艰难地穿透这浑浊的空气，甚至无法在地面投下清晰的影子。

　　尹默坐在窗边，透过窗户望着这片压抑的天幕。
　　有时候她竟然会想念起副本里那瑰丽的落日和璀璨的星空……

　　“走吧。”
　　季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尹默闻言转头，季冉已经穿戴整齐，正靠在床边。

　　方初晴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乱发：“又要开始上班了。”

　　距离上次副本结束已过了三天，短暂的休假转瞬即逝。

　　尹默没有回家，这几天她和队友们留在基地宿舍，过着吃、睡、训练、再吃、再睡的简单生活，恢复着紧绷的神经和疲惫的身体。

　　今天，他们将正式以“先遣队”的身份，开启第一个全新副本的探索。

　　十点整，六人在基地楼下完成集合。

　　“我这次偷偷在衣服上缝了点金属片。”方初晴悄咪咪的告诉她们。

　　她神神秘秘地掀开外套一角，内衬上果然缀着几片打磨过的金属。
　　“可以拆下来当小刀用，希望可以带进副本。”

　　尹默笑着回她：“你不怕把衣服给你扣啦？”

　　“所以我只敢在外套上动手脚。”方初晴合上外套，颇为遗憾的摊手道。

　　“走吧。”周朔看了眼时间，率先走进大楼。

　　六人熟稔地穿过空旷的走道，脚步声在光洁的地面上回响。尽头处，一部闪烁着指示灯的电梯无声地打开。

　　走过通道，他们在那扇合金大门前停下，伴随着低沉的气流声，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六个维生舱在静谧的灯光下静静等待着。

　　他们依次躺上了维生舱，等待着最后的检查完成。

　　所有舱盖开始同步闭合，机械提示音响起：

　　【正在进入副本……】

　　尹默闭上眼，尽量放松身体。

　　【三】

　　【二】

　　【一】

　　…
　　……

　　“走廊尽头…有扇门…
　　门后住着…小娃娃…
　　她总…哼着摇篮…等着我呀…
　　快快长出…三只眼…
　　数清…天使的谎话…”

　　童谣声断断续续的唱着，像生了锈的发条。

　　尹默睁开眼。

　　那童谣声戛然而止。

　　视野从模糊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白色天花板上，正印着一片暗黄色的水渍。

　　她缓缓地坐起身，白色被单从身上滑落。

　　目光向四周看去，这是一间较为宽敞的房间，两侧整齐地排列着数张铁架床，每张床都罩着已经洗旧的白色床单。

　　在她附近的几张床上，方初晴、季冉和孟依依正陆续醒来。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怎么回事？我们的衣服竟然换了。”方初晴小声的嘀咕着。

　　尹默向她看去。

　　那件本该藏着金属片的外套，已经被换成了一套粗糙的灰蓝色条纹病号服。

　　“你们终于醒了啊。”

　　她们一怔，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邻床一个头发凌乱的中年女人翻了个身，看着她们，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女人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坐起来：“你们从昨天下午被送来开始，就一直在睡。”

　　尹默试探着开口问她：“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记得了？”她看了她们一眼，“第四精神病院，二楼女病区。”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惋惜道：“又做梦做糊涂了吧。真可惜呀，年纪轻轻。”

　　四人面面相觑。

　　“没事，不用担心。”女人摆摆手，开始整理自己的床铺，“按时吃药，配合治疗，慢慢就不怎么做梦了。”

　　“我姓陈，来了两个多月了。”

　　其他病床上的身影也缓慢地动作起来，一个个裹在相同灰蓝条纹病号服里的人影，陆续从床上坐起。
　　尹默粗略一数，算上她们四个，这个房间大概有十几人。

　　突然。

　　铁门外的走廊传来声音。

　　像是是轮子碾过地面的滚动声，由远及近，正向她们靠近。

　　不一会儿。
　　门锁转动，铁门被推开。

　　“服药时间。”

　　一名推着药车的护士走进来，车上摆着十几个小纸杯。

　　“该吃药了。”
　　说完，那女人率先向门口走去。

　　房间里都其他人也走动起来，安静地排成一列，依次上前领药，仰头服下。

　　四人还在犹豫不决间，护士已经走到了她们跟前。

　　“07床，尹默。”护士核对床头卡。

　　她拿起标有“07床”的纸杯递过来，小小的白色药片静静的躺在杯底。

　　尹默接过。

　　“服药。”
　　护士仍旧盯着她，压力在寂静中蔓延。

　　尹默只好将那颗白色药片放进嘴里。

　　“喝水。”护士递过另一个装了一半温水的杯子。

　　尹默乖乖喝了一口。

　　“张嘴。”

　　手电筒的光照进她的口腔，光线在她张开的嘴里仔细扫过。
　　尹默能感觉到那颗小小的药片已经在她舌根附近渐渐融化。

　　光线终于移开。“好了。”

　　她走向门口，和其他服完药的病人站在一起。季冉、方初晴和孟依依也随后完成服药。

　　四人无声地汇合，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都没有吞下那个药片。

　　“快去吃饭吧。”
　　护士推着空了大半的药车离开。

　　队伍向餐厅移动。

　　尹默趁人不注意，将口中已经有些发软的药片吐进手心，藏进了病号服宽大的袖口。

　　餐厅宽敞明亮，窗户很大，但装着细密的防护网。
　　早餐已经摆好：燕麦糊、水煮蛋、每人还有一小盒牛奶。

　　她们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周围其他病人都在安静地进食，很少有人交谈，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那药片应该是利培酮……但是还掺了点别的成分。”季冉借着低头喝牛奶的掩护，用气声对她们说，“我接触过利培酮，是治疗精神病的药。”

　　“所以……我们真的被当成精神病患收治了？”方初晴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那我们的任务会是什么？”孟依依轻声的问。

　　“证明自己没病？得到痊愈…？或者……逃出去？”
　　尹默边说边舀起一勺燕麦糊送入口中。
　　温热的糊状物口感平庸，她慢慢咀嚼着，目光仔细地观察着整个餐厅。

　　大部分病人看起来安静和疲倦，他们进食的速度不快，偶尔有人停下来发呆，又会在护士的提醒下重新开始。

　　晨光透过防护网，在餐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空气里有食物温热的气息和淡淡的奶味。

　　一切显得过于安宁。

　　“看墙。”孟依依突然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尹默。

　　尹默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右侧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病人日程表”，印刷体字迹工整：

　　06:00 - 06:30 起床
　　06:30 - 07:00 晨间服药
　　07:00 - 07:30 早餐
　　07:30 - 08:00 个体评估
　　08:00 - 11:00 个体治疗
　　11:00 - 11:30 午间服药
　　11:30 - 12:00 午餐
　　12:00 - 14:00 午休
　　14:00- 16:00 团体治疗
　　16:00 - 18:00 自由活动
　　18:00 - 18:30 晚餐
　　18:30 - 19:30 晚间总结
　　19:30 - 20:00 广播时间
　　20:00 - 20:30 晚间服药
　　20:30 - 21:00 洗漱
　　21:00 熄灯

　　日程排得很满，精确到分钟。

　　“治疗……”方初晴轻声念出，“会是什么？”

　　她的话音刚落，餐厅里的灯光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广播的声音响起：

　　“早餐时间还剩5分钟。”

　　听见广播的提醒，周围的病人都加快了咀嚼和吞咽的动作。

　　尹默也收回目光，低头将最后几口燕麦糊快速送入口中。

　　“叮铃——”
　　清亮的铃声准时响起。

　　所有病人一同停下了动作，放下餐具，推开椅子起身。
　　他们依次将餐盘碗碟放入墙边的回收窗口，然后依次离开。

　　尹默四人夹在队伍中间，跟着前面的人挪动脚步，沿着洒满晨光的走廊向病房区走去。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郁了。

　　她们再次回到了那间病房里。

　　“怎么一直没看见周朔和陈亦辰。”方初晴微皱着眉头低声说道。

　　“刚才那个姓陈的大姨说，这里是女病区。”季冉在她身边的床沿坐下回道，“应该是把我们分开了。”

　　尹默起身走到窗边向外看。

　　楼下是一个四方形的院落，院子里有一小片绿化带，种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和几棵修剪整齐的冬青。

　　对面的建筑格局和这边一样，窗户也都装着相同的防护网。
　　她隐约看见窗口后有人影晃动，但距离太远，看不清楚。

　　不一会儿，走廊传来些响声。

　　一名护士推开门，手里拿着文件夹：
　　“07床尹默，08床方初晴，09床季冉，10床孟依依。”

　　“评估准备。”

　　她们相视一眼，向门口走去。

　　尹默被护士引向一间挂着“评估室5”牌子的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后坐着一位穿白大褂，戴着眼镜的医生，正低头写着什么。

　　很快，他抬起头，示意尹默坐下。

　　“尹默，对吗？”医生声音温和，“我是你的主治医师，我姓李。”

　　“今天感觉怎么样？”

　　……那我们的任务会是什么？
　　证明自己没病？得到痊愈…？或者……逃出去？

　　尹默思考片刻，看向医生的眼睛。

　　“李医生，我感觉很好，思维清晰，情绪稳定。”她的声音平稳真诚，同时观察着对方的反应，“我认为这里可能存在误会，我不应该被收治在这里。”

　　李医生没有立即回应。他在纸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笑容未变：“很多人刚来时都这么说，这是缺乏‘病识感’的典型表现之一。”

　　“……我想要联系我的家人。”尹默换了个方式试探道。

　　李医生闻言，放下笔，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遗憾：“尹默，你的档案记录显示……你没有家人。你来自福利机构。”

　　这个回答让尹默沉默了一阵。

　　“尹默。”
　　李医生微微前倾身体，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关切：“你知道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吗？”

　　尹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是信任。”李医生温和的继续，手指在病历上轻轻敲了敲，“你刚才描述的，正是典型的发病初期表现——记忆紊乱、对现状产生怀疑、认为自己是正常的。”

　　“很多病友都经历过这个阶段。”

　　他翻开病历，指着上面的记录：“你看，这里写着，你入院时存在明显的妄想症状，认为自己来自一个叫‘先遣队’的组织，正在执行所谓的‘副本任务’。”

　　尹默轻轻皱眉，放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收拢。

　　评估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我明白了。”尹默最终开口，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或许……是我记错了。”

　　李医生露出赞许的微笑道：“有这样的反思，是很好的开始。记忆紊乱是常见的症状之一，药物和规律的作息会帮助你慢慢重建认知。”

　　他合上病历，做出谈话结束的姿态：“今天先到这里，你可以准备去治疗了。”

　　尹默推门出去，光线比刚才更刺眼了些，一名护士在门口等候，无声地示意她跟上。

　　她随着护士的引导向前走着。经过转角时，余光瞥见一个病人被两位护工搀扶着，正走向另一条走廊。

　　那人眼神涣散，嘴里念念有词着：“……梦……醒不来……骗人……”

　　“这边走。”护士侧过一步，恰好挡住了她的视线。

　　那人的身影消失在尽头，走廊恢复了单调的寂静。

　　尹默收回目光，跟上护士，最终停在一扇标着“治疗室3”的门前。

　　门被推开。
　　这里的房间比评估室大一些，墙壁是米白色的。

　　一张躺椅摆在中央，旁边立着一台闪烁着灯光的银色仪器，仪器延伸出几条导线，连接着一顶金属头罩。

　　一位穿着浅蓝色制服的医生从仪器旁转过身，笑容温和：“是尹默吧？请躺下，我们开始今天的治疗。”

　　尹默的目光停留在那顶金属头罩上。

　　“别紧张，这只是辅助性的电脉冲调节器，帮助稳定你的脑波频率。”医生的声音很温和，手正调试着仪器的参数。

　　“请在这里躺下。”医生指向那个躺椅。

　　尹默依言躺下，后颈接触到冰凉的皮革。

　　医生绕到了她身后摆弄着什么。

　　很快，她感觉到那顶头罩戴在了她的头上，电极贴片贴合在太阳穴和前额，冰冰凉凉的。

　　“我们从简单的开始。”治疗师回到仪器旁，按下某个按钮。

　　一阵细微规律的电流袭来，并不难受，甚至带来一种酥麻感。
　　紧接着，尹默感到自己的思维似乎正被一股温和的力量轻轻的抚平，那些紧绷的神经正在放松。

　　就在意识开始朦胧下沉的瞬间，她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细微的刺痛让她清醒了一瞬。

　　“很好。”医生缓慢旋动旋钮，“现在，回想一件让你感到平静的事。”

　　尹默的思维短暂地抵抗了一下，但记忆还是不自觉地浮现。

　　她想起三天前，休假的第一天晚上。他们六人刚刚结束了关于副本的讨论，正一块待在小小的休息室里。

　　季冉在翻一本杂志，陈亦辰在调试他的枢表，周朔靠着窗台看外面灰蒙蒙的天，孟依依正在画本上描绘着什么。方初晴……对了，方初晴在尝试用基地配给的合成材料泡一种味道奇怪的“茶”。

　　那是一个很平淡，甚至有些无聊的一个下午。但紧绷的神经就是在那种无所事事的氛围里，一点点松弛下来。

　　医生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
　　“很好，接下来，回想一个让你感到不安的场景。”

　　第二波电流加强了些许，有些疼痛感，尹默皱起眉头。
　　一个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一望无际的大雾，只有她自己孤独的脚步声在死寂中回响。那片大雾包裹着她，吞噬着她。她一直走，一直走，却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也找不到任何人。

　　屏幕上的波形出现了某种规律的波动。医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问道：“你看见了什么？”

　　尹默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雾。”她声音干涩地吐出一个字。

　　“什么样的雾？”

　　“白色的……很浓。”

　　“只有雾吗？”医生继续问着，“有没有听到什么？或者……看见任何人？”

　　“没有。”

　　“好的，感谢你的分享。”医生的声音缓缓道，“接下来，我们会进行一些放松练习，帮助你缓解这种身处迷雾的不适感。”

　　“现在，想象那雾正在慢慢变淡。”他的言语伴随着持续加强的脉冲节奏，“阳光穿透进来，空气很清新。你脚下是一条清晰的小路，通往一个安全的地方。”

　　第三波电流。

　　尹默的视野突然被一段陌生的画面入侵：

　　在一个空落的房间里，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出光亮。一个小女孩正蹲在墙角，怀里抱着一个缺了左耳朵的兔子玩偶，她用蜡笔涂画着什么。

　　画面一闪而过，却让尹默感到一阵严重的眩晕。

　　“治疗结束。”医生的声音在片刻后响起，随后机器停止了运转。

　　终于结束了。

　　尹默缓缓坐起身，太阳穴还在刺痛。

　　“今天的治疗很顺利。”医生微笑着说，“你的‘迷失感’会随着治疗次数的增加而减轻。记得按时服药，这能帮助巩固治疗效果。”

　　走出治疗室，走廊的灯光惨白的照下，让她的眼睛感到不适。
　　她微微眯起眼，跟随前方护士的步伐，在走廊里快步穿行。

　　很快，她回到了那间熟悉的病房。

　　门在身后合拢，将刺眼的灯光隔绝在外。

　　房间里，其他三人都已经回来了，正各自坐在床上。见她进来，她们立刻投来询问的目光。

　　尹默简短的向她们说明了她的治疗过程。

　　“我跟你有点像，但我用的是图片。”方初晴说道。
　　“问我哪些让人安心，哪些让人不安。我选了一朵云的图片，他们说‘向往虚无，缺乏现实锚点’。”

　　季冉靠在床头，语气淡淡：“很经典的投射测试，但解读完全导向病理化，任何选择都会被赋予负面标签。”

　　“我也跟你们差不多。”孟依依轻声说道，她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

　　“治疗的时候，你们有没有看见什么特别的画面？”尹默询问道。

　　三人皆是摇头。

　　“我看见了一个奇怪的画面……”
　　尹默细细的讲述了她在治疗时眼前闪过的零碎片段——蹲在墙角画画的小女孩和她缺了个耳朵的兔子玩偶。

　　“这让我联想到早上那首童谣。”她说道。

　　走廊尽头有扇门…
　　门后住着小娃娃…
　　她总哼着摇篮等着我呀…
　　……

　　“所以那个小女孩，会在走廊尽头的某扇门后吗……”孟依依轻声喃喃着。

　　语音未落，门口又传来开锁的响声。

　　她们一致噤声，无声的对视一眼。

　　该吃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