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地》笼中鱼

8、从林迷宫（4） “大雾深处

　　冷……
　　雾里很冷。

　　一种深入骨髓的湿冷迅速渗透了尹默单薄的衣衫，让她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这里与外面的燥热截然不同。
　　她披上外套，双手抱紧自己，缓缓往里走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尹默终于看见了亮光，她加快脚步朝那走去。

　　走出大雾的瞬间。

　　阳光温柔的笼罩了她，将她身上的冰冷驱散，也晃得她一时间睁不开眼。
　　她下意识地用手挡在眼前，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的光明。

　　她睁眼看见。

　　阳光洒落，照亮了漫山的花朵和遍地翠绿的草地。几棵大树上，翠绿的藤蔓如流苏般从枝桠间垂落。

　　尹默试探性地迈出一小步，脚底传来来柔软的触感。

　　有微风吹动她的头发，带来一阵怡人的花香。

　　以及……

　　“救命……”

　　声音很轻，似乎藏匿在风里。

　　尹默警觉起来，停下脚步细细的听着。

　　那声音微弱、沙哑。
　　“救救我……”

　　这是……爸爸的声音？

　　“救救我……我不能死……”

　　尹默感受到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她不受控制的朝那声音的方向走去。

　　“爸爸……？”她情不自禁地唤道，声音颤抖着又带着一丝希望。

　　她的脚步不自觉的快起来，掠过茂密的草丛，发出沙沙声。

　　近了。
　　就快到了。

　　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她朝那个方向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

　　“小心！”
　　突然，有声音撕裂了这片宁静。

　　一道身影猛地从侧后方而来，将她扑倒在一旁。

　　几乎在同一时刻，那几条精美的藤蔓骤然射出，带着破空声重重的打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
　　柔软的草地被抽出几道深深的痕迹。

　　“周朔？”
　　他怎么也跟了进来。

　　周朔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她缓缓后退。
　　那声音还在继续。

　　“救救我……我不能死……别走……”

　　尹默再次望向那里。

　　声音的来源就在前方的大树附近。

　　但是那里明明空无一人。

　　正疑惑间，她听见了她自己的声音。

　　“爸爸……”

　　声音带着空洞回响，她顿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

　　那声音像是在慢慢学习她的声音。
　　一声一声，从生涩到熟练，最后变得和她的声音一模一样。

　　“爸爸……爸爸……爸爸……”
　　诡异的循环起来，在寂静的花园里反复着。

　　“它会模仿声音。”
　　周朔紧紧攥着尹默的手腕，带她朝外撤退。

　　“别走！！”
　　突然，那声音猛地炸响，整片土地都随之一颤。

　　那些翠绿的藤蔓在一瞬间急速变长，它们贴着柔软的草地，蜿蜒着朝他们追来。

　　“快跑。”
　　周朔拉着她往雾里拔腿就跑。

　　身后的声音仍旧锲而不舍的重复着那几句话。
　　“救救我……我不能死……别走……”

　　与此交织的，还有她自己的声音。
　　“爸爸……爸爸……”

　　两种声音重叠着，越发急促起来。

　　藤蔓。
　　是藤蔓在模仿人说话。

　　它紧追不舍的跟着他们，就在声音即将触及他们衣角的时候。

　　他们一头撞进白色雾气中。
　　冰冷的湿气再次包裹上来，也终于将那诡异的声音隔开。

　　直到确认那些扭曲的藤蔓没有追来，他们才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喘息。

　　白雾在四周缓缓流动着，空气一下变得很安静，只剩心跳的声音。

　　肺部传来轻微灼热的刺痛感，太阳穴持续跳动传来胀痛。

　　“……刚刚那是我爸爸的声音。”
　　尹默打破这寂静，声音微微发颤。

　　周朔沉默的看向她，没有打断。

　　“他被抛下了……”她语无伦次的说着，“他们说，我爸爸在雾里跟他们走散了，没有找到他。”

　　她抬起头，看向周朔，眼神里是疑惑：“明明不是对吗。”
　　“那里还有别人，他没有救他……”

　　周朔看着她通红的眼眶，轻轻叹了一口气。

　　“但你找到他了，你没有抛下他。你比他所有的队友，都更勇敢地走到了他面前。”

　　周朔的目光落在她紧握的拳头上：
　　“你父亲留下的这句话，现在等到了该听见的人。”

　　“现在，带着他未完的话，一起逃出这里吧。”

　　……

　　“尹默——周朔——”
　　大雾的某个方向传来方初晴的呼喊声。

　　“该回去了。”

　　周朔看向声音的方向朝前迈了一步，随后回头等她：“走吧。”

　　“嗯。”

　　两人一前一后，循着同伴断续的呼唤声，脚下的泥土湿滑，他们小心翼翼的穿行。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隐约显露出几个人影晃动的轮廓。

　　当他们终于踏出那片浓雾的边界时，略显刺眼的阳光和干燥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们。
　　方初晴、陈亦辰等人立刻围了上来，查看他们的情况。

　　尹默静静的看着他们，看着那片蓝蓝的天空，感受着微风拂面。

　　她走出来了。

　　原来。
　　这片大雾也不是很难走。

　　只要有人愿意等你。

　　只要有人愿意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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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穿过了几次白昼和黑夜，他们终于来到那棵大树旁。

　　“又走回了起点啊……”方初晴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痛恨，“这副本到底是谁设计的！”

　　季冉闻言笑笑，安抚似的轻轻拍拍方初晴的肩。

　　不再多言，他们围拢上前，将石碗中珍贵的湖水，小心翼翼地浇灌在树根上。

　　清水渗入泥土，很快消失无踪。

　　他们屏息等待着。

　　终于。
　　他们看见大树的枝干上，一片绿色的嫩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枝头抽出，舒展开来。

　　就在那片嫩叶完全舒展的刹那。

　　一道柔和的白色光晕自树干中心荡漾开来，无声地掠过每个人的身体。

　　脚下的土地变得虚幻，周围的景象逐渐被那白光吞没。

　　失重感在下一瞬间传来。

　　当视线再次清晰时，尹默看见了白色的天花板，和刺眼的顶光，正透过玻璃照下。
　　她已经回到了维生舱内，身下的硬垫硌的她隐隐作痛。

　　很快，玻璃罩划开。

　　她撑着手臂缓缓坐起身，看向身旁。
　　队友们也已经陆续醒来。

　　四目相对时，他们都不由得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医护人员快步走来，为他们逐一检查着。
　　“先回去好好休息。”医生嘱咐他们。

　　他们一同向宿舍的方向安静的走着，谁也没有先说话。
　　踏出大楼的瞬间，天光照下，带着现实世界的温度，让劫后余生有了实感。

　　尹默看向她的队友们，将每一张脸都仔细地映在她的眼眸里。

　　“谢谢你们。”她的声音带了些沙哑。
　　谢谢你们愿意等我。

　　他们闻声看向她，眼睛里也映着一个小小的她。

　　“我们可是一个团队啊。”方初晴笑着搭上她的肩膀。

　　有一阵遥远的风吹拂而来，捕捉了他们一起绽开笑脸的瞬间，定格住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

　　很快走到路口，他们告别后，各自回到自己的寝室。

　　尹默几乎是一沾床就沉沉地昏睡过去。

　　这一夜的梦境光怪陆离。

　　父亲模糊的背影在浓雾中若隐若现，队友的呼喊声忽远忽近，那片花海在眼前绽放又凋零。
　　破碎的画面交织重叠……

　　……
　　直到第二天午后，六人才重新聚在一起。

　　他们围坐在休息区的长桌前，手边的饮品氤氲着淡淡的热气。
　　先前的惊心动魄，此刻已化作几句感慨和几声轻笑。

　　他们为那份名叫“丛林迷宫”的攻略，补充了那片大雾后的地图。

　　滴滴滴——

　　枢表亮起，显示上传成功。

　　“大雾深处隐藏着一片美丽的土地，如果你走到那里，切勿留恋，切勿停留。”

　　“那片林中存着亡者的回音，如果你听见，切勿相信，切勿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