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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 ◇ ...

  •   ◇

      “再向前一步。”Coiio说。

      眼前仿佛有一道墙,我小心翼翼的迈出一步。

      “别害怕,前面什么也没有。”Coiio小声说。

      我迈出了第二步。

      “再来一步。”她的声音在我右边响起。“我知道这很难...或者我不知道。”她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别怕。”

      “谢谢。”

      “不用谢。我很闲,非常、非常闲。所以我并不是在帮你。“她顿了顿说,”我只是打发自己的无聊时间。很快你也会发现,我们这种人,有着无论如何都打发不完的无聊。“

      我和Coiio都沉默了那么几秒,然后她说:“不会有人想起你,或者说,没人想起你也算是一种恩赐。”

      我沉默,或许是有些不想承认,但是早在这之前我就已经发现,这是事实。

      “你在这里多久了?”我问她。

      “这不重要。”她说。然后又轻轻的笑一声。“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在某些人眼里这算是秘密?”

      “或许有过。我记不起来了。”

      “你还没有到记忆衰退的地步。或者说,“我听到了Coiio跳到我身边的声音。她指了指我的脑袋“你这里也坏掉了?”

      “他们说我视力丧失是这里的原因。”

      “是吗?你会好起来吗?“

      “或许。”

      “你只会说'或许'这一个词吗?还是害怕透露信息?我对你的过去不感兴趣。“她嘲笑似得说道。大概停顿了十几秒后她问:”如果你好起来以后还会当警察吗?“

      “我不知道。不要再说我了。“我说。”说说你。“

      “你的病友。“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和你一样的原因。“

      我笑了一声。”视力衰退?“

      “哦,不是这个。”她说。“是另一种原因。多余的钱,被遗忘,残次品,这三个原因够了吗?”

      “足够了。”我说。“告诉我,下一步往哪里走。”

      “你不想好起来吗?“

      “为什么这么问。“

      “你像是在努力适应这一切。”

      “为什么我不该去适应?“

      “不是应该极力否认不接受事实崩溃大哭吗?”

      “我想,我已经有足够的时间让我接受这一切了。“

      Coiio不说话。我甚至连她是否在看着我都不知道。

      我感到有些无所适从。如果是以前,我可以轻易的看出一个人表情下面隐藏的某些信息,但是现在,我甚至没法从Coiio那坏掉的声带振动时所发出的声音里推测出一星半点。

      “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把话题转移开。“你除了声音似乎...很健康?”

      Coiio又笑了一声。

      “事实上,我还断了一条腿。所以你听到所有我的走路声都是跳着的。我讨厌用假肢。而且我的胳膊也被锯掉了一只。“

      "抱歉。“我说。

      Coiio没有说话,在我猜她是怎样的表情、怎样的心境时,听到她用那像是摩擦黑板的粉笔一样的声音说: ”所以说,瞎子真的非常好骗。“

      ◇

      这是我成为全盲的第二周。

      我在一次任务里受了工伤,花着纳税人的钱住进了这个以收费昂贵著称的疗养院里。

      在这里的不是病患,而是残疾。瞎子、聋子、失语症、交流障碍、缺胳膊少腿,抑郁症,自闭症,以及其他类似的很可能一生都没有治愈可能的残次品。这里住满了年老的被子女遗忘的富豪,不受父母重视的次子或者私生子,被丈夫厌弃的妻子,见不得光的秘密情人。正如Coiio所说,住在这里的人都有三个共同点:多余的钱,被遗忘,残次品。三者缺一不可。值得庆幸的是像我这样工伤入住的税金小偷只有我一个。

      最初我也感受过被人们关注的待遇,那时我还住在医院,每天被鲜花人群和记者包围。在我开始厌倦这种生活时,显然我的朋友和“热情”的陌生人也厌倦了我。来看我的人越来越少,从一开始的由早及晚来不停到最后的无人问津,这种状况让我很欣慰。我的视力也随之一起衰退——最初只是偶尔的像是蹲了很久猛然站起来似得间歇性视线模糊(当然作为警察我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了),到后来变为常态,渐渐的只有剪影,两个月后的某一天醒来,我发现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们没办法确定问题出在哪。”我的主治医生说:“视网膜和晶状体,或者说所有关于眼部的视觉相关组件都没什么问题,以现有的检查技术来看。”

      “如果是电影,或许我会告诉你是你心理有问题有心结。”他故作幽默的说,“但是我很遗憾的告诉你,以现在的医学技术来说,并没有什么确切的手段可以查出问题的结症。或许真的是心理屏蔽,但是实际上这种可能性是非常小的,更大的可能性是脑内关于视觉传输的组件出现了问题,而现在除了一些不入流的故事以外,没有人能清楚的区分”心“和”脑“的差异,甚至连定位问题区域都做不到。”

      “当然你也不用太悲观,这种精神性失明自愈的例子也不在少数。或许某一天你睡一觉起来就会发现自己的视力恢复了。”

      医生的上述宣言意味着他将放弃对我的治疗,于是收容我的场所由医院变为了疗养院。疗养院和医院的区别在于这里的氛围:在医院里每天都上演着各种悲欢离合,有人大声痛哭,有人欣慰微笑,有人愤怒,有人绝望,有人拼命的想要活下去,有人不止一次的试着自杀。而这里,就是一潭死水,没有起伏和波澜。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疗养院都是这样,但是这里有着一种甚至只靠呼吸都能感觉到的浓浓的倦怠感...厌倦喝水、厌倦吃饭、厌倦交流、厌倦生活、甚至厌倦死亡。

      每天九点,疗养院会播放些轻音乐把病患叫醒,至于愿不愿意起床并非强制。醒来后身后按一下床头的按钮,就会有护理人员赶来帮助你起床。从穿衣服到吃饭喝水甚至上厕所,都会由护理人员协助完成。十点到十二点是所谓的培训时间,会有专职人员来告诉你怎样适应你身体的残疾——怎么呼叫护理人员,怎么用一条腿和假肢走路、唇语和手语、盲杖的使用、声音的信息,以及各式各样的心灵指导。下午则是自由时间,可以随意支配。

      我不知道这个疗养院有多大,只知道他们真的是用尽了一切办法来使我们这群残疾人能尽可能方便的活着。不论你移动到哪,只要你招手、呼喊、或者按下随身带着的呼叫灯按钮,都会有人第一时间赶到你的身边。所有的路都有盲道和轮椅通道,就连指示牌都做出了可以让绝大部分残疾人都可以辨认出的程度。也许它并不只是出于人性化的考虑,而是希望在这里待过的次品们发现离开这里他们再也无法生存的一种挽留手段——任性的像是想要把女朋友变胖好让其他男人死心的幼稚男人一样。

      事实上,成为盲人并不像我所想象的那么轻松。全盲带来的影响并不仅仅是“看不见”而已。在视力衰退已经很严重的那几天里,我失去了交流的能力。当我开始缺失视觉时我才发觉原来在交谈时视觉所带来的信息远比言语更多。我没办法从外表上去推断一个人的性格、偏好、生活阶层、地域、人种、生活经历,我也分辨不出哪些是无关痛痒的寒暄,哪些是发自内心的关系,哪些是幸灾乐祸的讥笑,或者哪些是别有所图不怀好意的问询。对于曾经的我来说,分辨这些很容易,太容易了。所以失去了视力后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怎样的语气、怎样的话语去回应那些言语。

      我也失去了阅读的乐趣。这曾经是我仅有的几个乐趣之一。虽然疗养院里有专门的朗读者来为盲人或者是那些“倦怠症”患者念书,然而他们总会在朗读某些地方的时候不可避免的带入自己的感情。我不喜欢这样。

      在行动上,视力丧失也带来了很大阻力。每当我开始走路时,总觉得面前有什么东西,即使我知道它没有,我也会小心翼翼的再三确认才敢踏出下一步。导师说这很正常,这是人类大脑面对未知时的防御机制在作祟——就像当你面对一个漆黑的山洞、一只未知的鬼魂或者一段摇摇欲坠的索桥一样,当你无法评估和预知它的危险性时,就会发动各种方式来阻止你,恐惧感,不存在的墙,不听使唤的身体...各种。

      习惯就好了。他说。当你能够正确的评估环境的安全性的时候,这种障碍就会解除。当然需要多久的时间就因人而异。

      每天我要用两个小时来学习触摸文字,其他时间或者在护理人员的陪同下进行走路之类的练习,或者去听听广播。

      Coiio是我隔壁的病友。在一周前她开始频繁的来到我的病房里。

      因为无聊。她说。

      她和这里的气氛有些不搭调,这里很少有人会带着某种似乎可以称为“愉悦”的感情和人聊天,比起一个身在其中的残次品,她更像是有一个观察者。但是她又像是这里的一个化身,在她的话语中间,充满了那种缓慢又天真的残忍。

      Coiio的声带严重损坏。不是不能发声的那种坏,而是声带很难发出像是“人类”的声音,听不出性别,也感觉不出年龄——像是粉笔摩擦黑板,也像金属叉子划到了碗。

      Coiio很少提到自己的事,甚至名字都是显而易见的假名,但是我还是从她的只言片语中得到一些模糊的信息。

      中学生、富家小姐或者少爷、没有社会工作经历、没有对等的朋友、学校中不与人交流或者被孤立、自我中心、有着自己没能察觉到的自卑以及对大多数人的蔑视、挑食、厌世、惯用手右手、中度偏执、懒散的生活习惯,就像大多数被惯坏的富二代一样。

      如果我的视力正常,或许我会发现更多关于她的信息。

      起初,我对Coiio的身份充满了好奇,但当我的想法渐渐成型以后,再也提不起兴趣。平凡无奇,如出一辙。正如Coiio所说的一样,这所疗养院里的所有人都是出于同样的三个理由。同样的本质,换了不同的外衣。

      这里没有不可思议、意料之外和惊喜。

      ◇

      在那次事故以后,我总是在半夜惊醒。

      梦中的我像是悬浮在空中,以旁观者的视角向下俯视。那是一个脏乱的房间,我看见自己用枪抵着自己的太阳穴,然后在开枪的瞬间,在马上枪声就要传入我耳中的时候惊醒。

      作为一个失明的人,那种惊醒更加的微妙。 从“看见”到看不见,好像进了另一个梦境。

      我需要更久的时间来判断自己究竟是沉在梦中还是身处现实。

      我也总感到有很多视线在看着我。甚至觉得他们透过我的躯体,看到了我的梦——以在梦中悬浮着的我同样的角度。

      我感到惶恐。但是我的理性还是能把这种没有根据的恐惧压下去。“没事的。”我小声对自己说。“没有人看到。没有人知道。没有证据。”

      深夜的寂静让我感到安心,或者是一种暧昧的平和。

      “你做了什么样的梦?”小提琴最高弦上拉出的破音般的声音从房间的一角骤然响起,我吓得坐了起来。

      “你一点都不好玩。“Coiio声音中带着笑意。“大多数人都会吓得尖叫起来。而你没有,真无趣。”

      我没有说话,心脏因为刚才所受的惊吓狂跳不止。

      “还是说你其实已经彻底的死掉了?老实说,这是在这个鬼地方唯一的乐趣,我受够那群死气沉沉的人了。只有这种时候我会觉得,啊,他们还活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Coiio笑起来,笑声在黑夜里格外的刺耳。

      “我一直在想,做你们这一行的,是不是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只凭着气息就能发现有人在。原来电视里都是假的。”

      我沉默。虽然不至于凭着气息发现人的存在,但是以前的我至少不可能在有人打开我的房门进来时毫无察觉。我的睡眠一向很轻很浅。或许在这里怠惰的日子让我的精神也开始放松了警惕。

      正当我这么想时,忽然意识到了问题。

      “你下午,没有走?”

      “你终于发现了。”Coiio说。“我只是假装开关门而已。或许我应该感谢他们在地上铺这么厚的地毯和出色的隔音。你听不到我悄悄走进来的声音,也不觉得听不到我走开的脚步声有什么奇怪。哦对了,我有两条腿,之前是骗你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尽量压抑住发怒的冲动。

      “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无聊。我每一秒都在想,他会发现我吗,他会发现我吗,你真让我失望。“

      “出去。”我说。

      “不。“

      “出去!”

      “不。“

      “出去。”

      “我为什么要出去?”

      我伸手按下旁边的呼叫按钮,但是它只发出了机械的咔嗒声,并没有接通的声音。我连着按了好几下还是没有动静。

      Coiio笑了起来,笑声有些夸张,听起来格外刺耳。

      “你知道为什么它没动静吗?“Coiio边笑边说:”因为我早都把它线割断了。“

      这不可能,我不至于连有人在我房间里割断带着金属丝的连接线都发现不了。对讲机的线是从墙体里穿到服务中心,不可能从外面切断。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Coiio像是看穿我所想的说。

      “出去。”我低吼着。

      “不。我为什么要出去?“Coiio理直气壮的说,”我不出去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当我发现Coiio是那种典型的无法沟通的对手时,我只能压下怒气尽可能平静的说:

      “因为这是我的房间。请你去你自己的房间。”

      “你的房间???”Coiio笑的快要喘不过气了。“你的房间?????你真单纯,又可爱,又单纯。“

      接着我听到了脚步声,以及锁的声音。从没有听到开门声来判断,是她将门反锁了。

      “我了解你们这类人,无聊透顶,充斥你脑海里的是各种阴谋论和怀疑论,总觉得自己像是透视镜一样可以看穿所有人、所有事。你在学校的逻辑推理大概分数不低吧?还是说从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里抓住了不少罪犯?没准你还傻乎乎的以此为傲好久。”我仿佛可以感受到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57,对吗?“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在想这个数字有什么含义。忽然间我意识到了。

      57,是我今天下午在走廊上走的步数。

      Coiio是在我练习使用盲杖走路的中途出现的。或许,她从更早就开始在看了。我的身后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我很欣慰你居然还记得这个数字。”Coiio说。

      这不公平,绝对的不公平。她可以看到我的表情,而我,要失去一多半的信息。

      “但是我想,作为一个盲人初学者,你可能没有意识到。”Coiio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向这边走来。“不管你怎么努力使步子的大小保持一致,你的步子还是越来越小。当你停在我的门口时我就觉得不捉弄一下你不行了。“

      Coiio走到床的另一边,传来了倒水和药瓶的声音。我听到了她吞咽的声音,然后随着脚步声,她的气息越来越近,在我身边坐下。

      感觉到她的方向后我几乎是反射性的把她以后擒的姿势压在床上。Coiio的手腕很细,也很无力。我一手压住她的手一手卡住她的脖子。

      “我只有一只手这件事没有骗你,你开心嘛?”

      “去开门。”我说。“让我出去。“

      “好啊,你去找钥匙,我刚才把钥匙弄丢了。我只是普普通通的反锁了一下。“

      “......去开门,现在。”我加重了手上的力气。

      Coiio却连疼痛的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反而平静的说:”只要你找到了钥匙,你可以自己出去。我不介意你对我进行彻底的搜身,你要知道钥匙那么小,就算我身上没有口袋都有可以藏的地方,至于在哪。“Coiio发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声。”坐了大半夜我累了,我要睡了,警察先生。晚安。”

      晚安过后,Coiio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即使我加重了手上的力气她也没有任何反应。如果不是从手上传来她脖颈处不算高的体温、有节律的脉搏和呼吸起伏,我甚至以为她死了。

      我松开手,想去敲门让走廊上执勤的护工来为我开门。可是当我打算翻身起床的那一刹那,我忽然感觉一种浓浓的倦怠感向我袭来。

      就是始终笼罩在这里的那种倦怠感。

      有什么意义呢?

      没什么意义。

      Coiio安静的就像消失了。

      仿佛整个房间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又能怎样呢?

      不能怎样。

      还能怎样。

      不想说话,不想交流,不想解释,不想走路,不想去找那串不知道在哪的钥匙。

      我重新躺下,背对着Coiio。

      真的很累。

      睡吧。我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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