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运少女的定制幸运》鑫不田

31、棋局

　　初冬难得的暖日，毫不吝啬地洒在市郊一家顶级私人俱乐部的高尔夫球场上。草皮养护得如同绿色的天鹅绒，绵延起伏，与远处湛蓝的天空构成一幅宁静的画面。几个穿着专业高尔夫服饰的中年男人正在远处果岭上推杆，他们的笑声被微风送来，又很快消散在空旷的场地上。
　　谢恺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浅灰色羊绒休闲装，质地柔软却线条利落，衬得他肩宽腰窄。他并未像其他会员一样急于下场，只是独自站在发球区附近的遮阳棚下，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静地掠过广阔的球场，像是在审视一盘早已布局完毕的棋局。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深邃，让人看不出丝毫情绪。
　　他手中随意把玩着一枚Titleist高尔夫球，指节分明的手指有节奏地摩挲着球体表面的凹坑，仿佛在计算着某种精密的参数。
　　空气里弥漫着草叶的清香和远处传来的淡淡泥土气息。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惊喜、因小跑而微喘的中年男声打破了他周围的宁静：
　　"谢顾问？哎呀，真是幸会，幸会啊！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您！"
　　谢恺缓缓转身，动作从容不迫。看到一个穿着略显紧绷的白色POLO衫、身材微胖、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甚至有些谄媚的笑容，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谢恺的记忆库迅速检索——徐文昌，"安锐文化传媒"的创始人兼CEO，近半年通过各种渠道，包括托关系、写邮件、甚至试图通过校友会施压，试图预约他的顾问时间，都被首席助理以"谢先生行程已满，暂无法安排"为由，礼貌而坚定地挡了回去。
　　"徐总。"谢恺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听不出喜怒，既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故人相逢的热络。他顺手将手中的高尔夫球精准地、无声地抛进身旁精致的藤编球筐，动作流畅自然。
　　徐文昌却像是中了头彩，激动地搓着手，几乎有些语无伦次："我一直非常仰慕您在业内的眼光和魄力，您之前在科技峰会上关于数据驱动内容的那段演讲，我反复看了好几遍，真是受益匪浅！早就想登门请教，可惜您实在太忙了。今天能在这里遇到，真是缘分，天大的缘分啊！" 他的话语密集得像连珠炮，生怕冷场。
　　谢恺的目光淡淡扫过徐文昌因兴奋而微微冒汗的鼻尖和略显局促的手指，并未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对方的下文。这种沉默反而给了徐文昌更大的压力，也让他更迫切地想要抓住这次"偶遇"的机会。周围的空气仿佛因这沉默而凝滞了几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击球声。
　　"谢顾问，您看，这天气正好，不打球的话，要不要一起去咖啡厅坐坐？俱乐部新到的牙买加蓝山咖啡豆，听说品质极佳。"徐文昌深吸一口气，更加殷勤地发出邀请，眼神里充满了期待，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谢恺沉默了片刻，视线似乎无意地掠过球场边缘的一丛精心修剪的冬青，阳光在墨绿的叶片上跳跃。他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完成某个既定程序中的确认步骤。这短暂的停顿让徐文昌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放轻了。
　　"可以。"终于，谢恺简练地吐出两个字，清晰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徐文昌顿时喜出望外，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连忙侧身引路，姿态谦卑："您请，您请！这边走！"
　　俱乐部的咖啡厅环境极致幽静，厚重的羊毛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即使在冬季也层次分明的日式枯山水庭院。两人在靠窗的软座落座，徐文昌忙不迭地点了最贵的蓝山咖啡和一套精致的英式三层点心塔，然后便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自己的公司——"安锐文化传媒"。他从公司十年前在创业园区的一个小办公室讲到如今在CBD拥有整层楼的规模，从打造过几个昙花一现的网红案例讲到未来进军元宇宙内容的宏伟蓝图，话语间不乏对谢恺专业能力和深厚资源的恭维，极力想证明自己公司的价值和与谢恺合作的巨大潜力。
　　谢恺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背脊挺直，姿态优雅却疏离。他偶尔端起精致的骨瓷杯抿一口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目光偶尔落在庭院里那尊静默的石灯笼上，既不打断徐文昌激情四射的演讲，也不轻易表态，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透过镜片，冷静地观察着徐文昌的每一个手势、每一次眼神闪烁，分析着他话语里的膨胀成分、核心竞争力和真实的财务健康状况。这种高深莫测、不置可否的态度，反而让徐文昌更加卖力地游说，甚至开始透露一些公司未来的核心战略以表诚意。
　　"……所以，谢顾问，我们安锐虽然规模可能不及那些行业巨头，但我们的团队绝对年轻、有冲劲、执行力一流！而且我们非常有诚意，愿意在合作模式上最大限度配合您的要求。"徐文昌说得口干舌燥，喝了一大口咖啡，终于图穷匕见，发出了核心邀请，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双手紧张地交握在一起，"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能否赏光到我们公司实地考察指导一下？给我们一个当面汇报的机会？" 他眼巴巴地望着谢恺，像是等待最终判决。
　　谢恺放下咖啡杯，杯底与托盘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叮"声，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格外清晰。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徐文昌，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似乎能看穿对方所有的期待与不安。他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胡桃木桌面上有节奏地、极轻地点了一下，仿佛在进行某种决策前的最后确认，又像是在敲下确认键。
　　"下周吧。"他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像在安排一件寻常公务，"具体时间，我的助理会联系你。"
　　徐文昌先是一愣，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努力克制住激动，双手紧紧抓住桌沿，连连点头，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好好好！太好了！没问题！我们一定做好最充分的准备，扫榻以待，恭候您的大驾！"
　　又勉强维持着兴奋，闲谈了几句行业动态，徐文昌心满意足、脚步轻飘地起身告辞，离开时还差点撞到一位侍者，忙不迭地道歉，脸上却始终挂着压抑不住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公司与谢恺这位点石成金的顾问合作后，估值翻倍、一飞冲天的美好前景。
　　咖啡厅里恢复了之前的静谧。谢恺没有立刻离开，他依旧坐在原处，身体微微后靠，陷入柔软的沙发里，目光再次投向落地窗外。阳光下，枯山水庭院的沙砾纹理显得更加清晰，带着一种永恒的静谧感。
　　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咖啡，浅浅呷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然后，一抹极淡、却带着一切尽在掌握中的、近乎得逞的微妙弧度，悄然爬上了他线条优美的嘴角。
　　那笑容一闪而逝，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如同水面的一道涟漪，瞬间便恢复了平静，却将他此刻内心精准算计后的满意与某种期待，表露无遗。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连日阴霾的天空意外地放晴，阳光带着一种虚假的温暖穿透城市的高楼大厦，却没能穿透白淼淼心头的厚重云层。她像往常一样，低着头，加快脚步走向公司所在的写字楼，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隐藏在匆忙的人流中。虽然赵磊再也没有出现，但那种如影随形的不安全感和对自身"霉运"的怀疑并未完全消退，反而像慢性毒药一样侵蚀着她的神经。
　　然而，就在她心神不宁、即将踏入写字楼冰冷的旋转门的前一刻，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了大门侧前方、那根巨大罗马柱旁倚着的一道熟悉身影。
　　那身影过于挺拔，气场过于独特、沉静，与周围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形成了鲜明对比，以至于她根本无法忽略，像是磁石般吸住了她的目光。
　　她的脚步像是瞬间被钉在了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紧，骤停了一拍。血液似乎在这一刻逆流，冲向大脑，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谢恺。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姿态闲适地站在她公司楼下！他想干什么？
　　他依旧是一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色西装，外面罩着质感极佳的黑色羊绒大衣，身形笔挺如松，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清晨略显低斜的阳光在他身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耀眼的白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一瞬间，所有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关于那个耻辱夜晚的记忆碎片——赵磊那狰狞扭曲的面孔、充满恶意的"扫把星"指控、混混们下流猥琐的目光和威胁的话语、自己当时极致的恐惧与无助，以及最后谢恺出现时，自己那衣衫略显凌乱、脸色惨白、泪水混杂着屈辱的狼狈模样——如同被按下开关，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和冲击力，轰然冲垮了她好不容易才重新建立起来的、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
　　一种被窥视、被追踪、所有不堪都被尽收眼底的恐惧感和巨大的屈辱感，混合着一种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这个男人的烦躁与深深的无力，像一座积蓄已久的火山，在她胸腔里猛烈地爆发了。
　　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像一颗被点燃了引线、失控的小炮弹，猛地冲到了谢恺面前，由于动作太快，甚至带起了一阵微风。她猛地仰起头，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愤怒，脸颊不受控制地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尖锐：
　　"谢恺！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是不是又在跟踪我？！你到底想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上次还不够狼狈，还不够可笑？非要看到我彻底崩溃，在你面前失态出丑，你才满意吗？！" 她语速极快，像是要把所有积压的委屈、愤怒和恐慌都倾泻出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湿润，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倔强地不让那示弱的泪水落下，只是用那双燃着火焰、却带着破碎感的眼睛，死死地瞪着眼前这个高大冷漠的男人。
　　谢恺似乎没预料到她会有如此激烈、几乎是应激的反应，被她这一连串夹杂着痛苦与愤怒的质问弄得怔了一下，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
　　他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的、单薄的肩膀，和那双泫然欲泣却强忍着、不肯流露出半分脆弱的眼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解释，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白淼淼，我……"
　　然而，他的话才刚刚开了个头，另一个更加热情、甚至带着点惶恐与急切的中年男声猛地插了进来，像一把剪刀，干脆利落地剪断了他未出口的话语：
　　"谢顾问？！哎呀！您已经到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下来接您啊！这……这真是太失礼了，太失礼了！"
　　只见一个微胖的身影几乎是跑着从大楼金碧辉煌的旋转门里冲了出来，正是徐文昌。他满脸堆着近乎夸张的笑容，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接到了前台通知或是自己刚好看到，匆忙赶下来的。他冲到谢恺面前，无视了旁边脸色异常的白淼淼，双手热情地伸出去想握手，姿态放得极低，腰都微微弯了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处于情绪风暴中心的白淼淼彻底愣住了，她看着突然出现的、平时在公司里颇具威严的老板，此刻却展现出从未有过的谦卑甚至谄媚，下意识地、带着尚未平息的惊悸与一丝茫然，喃喃地叫了一声："徐总？"
　　徐文昌这才像是刚刚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个脸色苍白、身体微僵的白淼淼，他先是愣了一下，目光在谢恺和白淼淼之间快速逡巡了一圈，捕捉到那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和白淼淼泛红的眼圈，然后目光准确地扫过她胸前随着急促呼吸而明显晃动的工牌。
　　"安锐文化传媒 - 内容编辑部 - 白淼淼"
　　徐文昌的目光在工牌上停留了一瞬，脸上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换上了更加热情的笑容：
　　"哎呀！这不是我们内容部的小白吗？"他的语气亲切得仿佛早就认识她一般，"你……你和谢顾问原来认识？"
　　看到白淼淼泛红的眼眶和激动的神色，他眉头一皱，语气带着明显的责备：
　　"小白？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能这样对谢顾问说话？太不懂规矩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白淼淼头上，让她瞬间清醒，却也让她感到加倍的委屈。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谢恺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徐总误会了。"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白淼淼苍白的脸，语气沉稳：
　　"白小姐刚才是在向我咨询一些专业问题。可能是因为问题比较复杂，情绪有些激动。"
　　这个解释让徐文昌愣住了，也让白淼淼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谢恺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在我与白小姐有限的接触中，她一直表现出极高的专业素养和认真的工作态度。刚才的交流，恰恰证明了她对工作的投入和执着。"
　　他转向徐文昌，语气依然平淡，却带着某种暗示："贵公司有这样的员工，是徐总的福气。"
　　这番话完全出乎徐文昌的意料。他脸上的责备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和欣喜："原来是这样！是我太着急了，误会了误会了！小白确实是我们部门的优秀员工，工作一直很认真！"
　　谢恺没有再看白淼淼，他的目光转向依旧热情洋溢的徐文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公事公办的疏离与平静，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充满火药味的插曲从未发生：
　　"徐总，今天就打扰了。"
　　"哪里的话！您大驾光临，是我们公司的荣幸！快请进，快请进！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就等您了！"徐文昌连忙侧身引路，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仿佛捡到宝般的兴奋，还不忘对白淼淼投去一个复杂且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里混杂着"你居然认识这尊大佛"的惊讶、"你立了大功"的赞许，以及"待会儿再细问"的暗示。
　　谢恺微微颔首，迈开长腿，从容不迫地随着徐文昌向大楼内走去。在即将踏入旋转门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极快地、若有深意地扫过依旧像尊雕像般僵立原地的白淼淼。那眼神复杂难辨，带着一丝她无法理解的、冰冷的探究，一丝计划顺利推进的掌控感，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被她激烈反应所触动的涟漪？
　　徐文昌紧跟在谢恺身边，一边引路，一边还在兴奋地介绍着公司的布局，声音渐渐消失在旋转门后。
　　白淼淼独自站在原地，仿佛被遗弃在孤岛上。初冬的冷风吹拂着她单薄的外套，钻进衣领，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刚才汹涌的情绪被打断后，只剩下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困惑。他为什么要帮她说话？这个曾经把她当作"研究样本"的男人，此刻的维护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如此"光明正大"、如此"顺理成章"地，再次不容抗拒地、精准地侵入了她的生活，甚至是她赖以生存的工作领域。

　　而她那未能落下的泪水，此刻在心底凝结成更加复杂的情绪，既有无措，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而她，连质问和反抗的立场，都在老板那谄媚的笑容和"合理"的商业往来面前，变得如此可笑和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