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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宋伶半倚在床榻上,素白中衣松松垮垮地挂着,露出肩头包扎的伤处,锦被只盖到腰间。
      床头的灯映着她的侧脸。
      听到屏风外的脚步声,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伸手取过床边的月白外衫披上。衣料摩挲的窸窣声里,她淡淡道:"进来吧。"
      褚听绕过屏风。他刚审完蝶衣,又与褚攻玉及诸位长老议完事,将与宋伶共同设局的事情一同上报,便立刻来了此处。
      "蝶衣的供词已尽数交代——如何取得'夜阑香',毒药特性,与潮鸦联络的方法,以及下毒的时机与手法……无一遗漏。问不出别的,已经伏诛了。”
      "药堂长老还可惜,"褚听缓步走近,靴底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未能留下毒药残渣研究一番。"
      “坐吧。”宋伶指了指床边的凳子。
      褚听指尖触及到那个凳子,是温热的,他问道:“有人坐过?”
      “三少主方才亲自去外面烧炭了。"宋伶轻咳一声,将滑落的被角拢了拢,"在屋里怕熏着人。”
      “他个金尊玉贵的少主,还会烧炭?”褚听冷哼一声,坐下。
      宋伶垂眸不语,只是摩挲着手炉上精致的缠枝纹——炉里飘出的沉水香,在两人之间氤氲成雾。
      褚寂端着炭盆走进来,铜盆边缘还沾着新鲜的炭灰。他小心翼翼地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让风徐徐流入,这才把炭盆安置在窗下。
      "大哥忘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炭粉,"我自小没什么下人伺候。"
      褚寂直起腰,看向自己原来的位置,挑眉,“大哥,这是我的位置。”
      褚听站起身,将位置让了出来。褚寂也不客气,径直坐下后转头问道:"你和阿伶是什么时候打算设局的?"
      "就是那日,我第一次审宋伶。"褚听负手而立,"是宋伶为了自证清白,主动提出认下潮鸦身份,好让真正的暗桩放松警惕,以为她是屈打成招。我们本想借此引蛇出洞,没想到还没有行动。"他冷笑一声,"蝶衣自己先按捺不住了。"
      褚寂眉头紧锁:"既然是做戏,为何伤得这么重?"
      “做戏自然要真些,都是些皮外伤,我下手有分寸。"
      “有没有私人恩怨,你自己清楚。”褚寂翻了个白眼,语带讥讽,"没想到到头来,潮鸦就是大哥亲手培养的自己人。”
      话音未落,褚听眼底翻涌起杀意,他的手指已经附上了剑柄,却硬生生压下。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会自查到底。"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怎么?"褚寂站起身,挑眉冷笑,非但不退,反而向前半步,"要拔剑么?"
      他腰间佩剑突然"铮"地弹出半寸被宋伶的指尖抵住。
      "蝶衣既然是潮鸦,"她声音虚弱却清晰,"那她见我替她顶罪,本该暗自庆幸才对。为何反而要冒险来杀我?"
      “蝶衣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那个潮鸦居然是你’,颇有歧义,结合两者,有可能说明潮鸦在雪满栊还有一个暗桩,蝶衣误以为我就是那个人。怕你们审出来什么,所以要杀我灭口。”
      他们先前都陷入了一个思维定势——潮鸦可以不止一个。
      “如果这个人是蝶衣冒着暴露的危险也要杀掉的,说明他在潮鸦一定是个中枢人物。”
      褚听眸色骤然转深,指节在剑柄上收紧又松开。他并非未曾起疑,只是小蝶临死前那双含泪的眼睛,让他选择了相信她仓促的解释——害怕宋伶翻供。
      毕竟是养了三年的狗,原来自己也会护短。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下敌暗我明,唯有等其纰漏,待时而动。”
      褚寂攥紧拳头:"要不要现在告诉二哥?"
      “不必,他若是有心自然会察觉。”宋伶按住他的手腕,月白袖口下的手指微微发凉,“况且,你相信他么?”

      窄小的阁楼藏在雀骨小筑的飞檐之下,需推开一扇隐蔽的檀木小门方能进入。阁内低矮,人立其中需微微低头,头顶便是斜斜的屋顶,一扇小小的木窗半开着,窗边搁着一张矮几。
      灰雀不知何时从窗缝钻入,此刻正歪头站在梁上,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下方。
      褚攻玉温了壶酒,自斟自饮着。
      "家主,事情已了,怎的不高兴?"轻白的声音从木梯处传来。
      褚攻玉指尖一顿,抬眸看她:"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第一天来雀骨小筑就发现了这个小阁楼。"轻白在矮几对面跪坐下来,"方才见家主进了雀骨小筑却不见人影,想是来了这里。"
      灰雀受惊,飞出窗外,投下一闪而逝的阴影。褚攻玉突然冷笑:"所以你也早猜到了宋伶和褚听设局之事,才会对我说'早有成算'。"
      "心中略有猜疑罢了。"轻白斟了杯酒,“不敢妄言。”
      阁楼忽然安静得可怕,褚攻玉猛地攥住她的手腕,酒盏翻倒,洇开一片暗色水痕。
      "所以你们——"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都把我蒙在鼓里。"
      轻白只是静静看着他发白的指节:"家主现在不是都知道了么?"
      檐角铜铃突然无风自动,叮咚声中,褚攻玉缓缓松开手。
      他望向窗外被积雪压弯的梅枝,“原来那日宋伶杀我,也只是他们排好的戏码。”
      想起当日那一幕,褚攻玉仍会不受控制地发颤——他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到头来,那不过是褚听和宋伶演的一场戏。一场为了引出真凶,连他这个“家主”的性命都可以拿来做饵的戏。
      他这个家主,说起来是暂代雪满栊的掌权人,到头来却连自己的生死都做不了主。褚听的剑,宋伶的刀,甚至那个藏在暗处的潮鸦,谁都可以轻易将剑锋对准他的咽喉。
      ——在那些真正翻云覆雨的人眼里,他不过是枚恰好被推到台前的棋子,有用时拿来撑场面,没用时,随时可以被弃之如敝履。
      如果,他不与那些人争了呢,他这样就能活下来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嘲地按了下去。
      活下来?怎么活?
      雪满栊的权力场从来不是退一步就能海阔天空的地方。
      他若此刻松了手,没了家主之位的护佑,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只会立刻扑上来——一个知道太多秘密、又曾坐过家主之位的废人,从来都是隐患。
      至于潮鸦……那些躲在暗处的影子,连老家主都敢下手,又怎会放过他这个“暂代家主”?他们要的是雪满栊乱,是权力真空,他若抽身,只会成为他们搅乱局势的第一枚弃子,死得比现在更不明不白。
      更何况这‘暂代’二字本就含糊——暂代多久?一月?一年?待到何时交权?是主动拱手相让,还是等人刀兵相夺?
      他的目光冷了下来,既然如此那便走一步看一步。
      他抬眼看向轻白,眸光锐利如鹰隼,将她脸上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数收在眼底:“轻白,你该记得,如今能让你在这雪满栊活着的,是谁。”
      窗外风雪紧了些。
      “往后你心里但凡有半分计较,或是有什么打算,都须得先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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