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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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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内药堂堂主仔细查验了家主的尸身,指尖在家主颈侧、手腕几处穴位轻按,又取银针刺入咽喉,银针抽出时,针尖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是毒。”堂主沉声道,“应该‘夜阑香’,无色无味,毒发时心脉骤停,外表无痕。”
赵总管目光一沉:“夜阑香?”
“只是‘夜阑香’罕见,在江湖传闻上听说过,医术上记载只有寥寥,毒药是通过内服还是外用,发作时间都无从确认。”
他又拿过那碗安神汤,片刻后对赵总管说道:“这碗的确是普通的安神汤。”
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父亲!”
褚攻玉大步踏入,身后跟着三少主褚寂。
褚攻玉一身喜袍未换,他面色苍白,眼底却压着哀恸,快步上前,却在看到家主尸身时猛地顿住。
褚寂踉跄着扑到床榻前,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也浑然不觉。他颤抖着抓住家主已经冰冷的手,
"父亲...父亲..."他的肩膀剧烈抖动着,"您不久前还叮嘱我……"他哽咽着将额头抵在家主手背上,泪水顺着鼻梁滑落,"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只能发出呜咽。
“怎么回事?”褚攻玉声音微哑。
赵总管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蜡封完好,印着家主的私印。
“在家主枕下发现的。”他抬眸,目光扫过众人,“是遗嘱。”
殿内骤然一静。
遗嘱缓缓展开,赵总管的声音沙哑却清晰:
“……雪满栊仇家众多,若吾身故,雪满栊暂由次子褚攻玉接管。”
——满堂哗然。
褚攻玉瞳孔骤缩,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褚寂抬眼,目光也落在赵总管手中的遗嘱上——从墨迹来看,似乎是落笔多时,不是临时写的。
他是父亲唯一的亲生血脉,也是父亲最宠爱的孩子。
为何遗嘱之事,父亲从未与他提及?
“不可能!”一名长老厉声道,“二少主资质平庸,武功不精,更无谋才,如何担得起家主之位?若论能力,大少主远在他之上,若论血脉,三少主褚寂才是家主的亲生血脉。”
“这是家主的亲笔。”赵总管冷冷打断,“印鉴无误。”
“大少主呢?”长老转而问道。
殿内气氛凝滞,众人面面相觑。
——大少主褚听呢?
那个本该第一时间出现在这里的雪满栊继承人之一,那个在婚宴上杀伐果决的“血手阎罗”,此刻不见踪影。
赵总管目光微沉,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一叩,声音沙哑:“大少主奉家主之命,刚起身往风陵渡处理南家余孽,我已经派人快马去追了。”
长老们神色各异。
褚听不在,家主刚好身亡,遗嘱出现……未免太过巧合。
众人沉默。
遗嘱是真的。可谁都没想到,家主竟会在临死前,将雪满栊交到最不起眼的二少主手中。
褚攻玉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恩赐,而是陷阱。
家主死得蹊跷,遗嘱来得突然,而他,不过是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傀儡。真正的幕后之人,正藏在暗处,冷眼旁观。
他缓缓抬眸,目光掠过赵总管深不可测的眼睛,掠过满堂或惊愕或嫉恨的长老……
最后,他看向床榻上已然冰冷的家主。
——“攻玉领命。”
他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静了下来。
赵总管深深看了他一眼,合上遗嘱,低声道:“既如此,二少主……不,家主,请主持大局。”
"家主令——"执事弟子声音发颤,"全雪满栊戒严,各堂口弟子以及来婚宴的宾客不得擅离。”
雪满栊总坛——这座矗立于千仞绝壁之上的庞然巨构,占地之广堪比半座城池。整座建筑群依山势盘旋而上,最底层的刑堂没入山体,终年不见天日;最高处的望舒塔,却几欲刺破云层。
整个巨构唯有四方四条铁索悬桥与外界相连,桥下是万丈深渊,风声呜咽,似亡魂低泣。
此刻,三条悬桥已被斩断。
铁索断裂的残骸垂挂在崖壁上,在风中摇晃,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唯一出口也派人严加看守。
雪满栊彻底成了一座孤城——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寒风卷起褚攻玉未换的喜服,衣袂翻飞如血。他垂眸望着脚下云雾缭绕的深渊,神色平静。
"家主。"执事弟子跪在身后,声音发颤,"所有宾客已安置在松烟居,无人敢闹。"
褚攻玉站在崖边,大红喜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团将熄未熄的血色火焰。他望着脚下翻涌的云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新得的家主印信——青玉雕琢,触手生凉。
他"嗯"了一声,没回头,只是将印信攥得更紧了些。
"只是……南家那位……"
褚攻玉的背脊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没把她父兄全死了的消息带给她?"他问。
"说了。"
"她还活着?"
"活着,只是……"
他终于转过身,雪光映在他眼底,像一层薄冰。
"说。"
"她要求见您。"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雪光映进来,将南音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单薄。她坐在窗边,换下了嫁衣,素白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披着一层未化的雪。
"听说你要见我?"褚攻玉开口。
女子没有回头,“二少主,现在该称家主了。"
褚攻玉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他忽然大步上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抵在窗棂上!青筋在他苍白的手背上暴起,却又在触及她皮肤的瞬间泄了三分力——他终究没真的下死手。
"南家的事一出,我父亲就暴亡。"他声音压得极低,"太巧了,是不是?告诉我是不是你们南家安排好的?”
她的喉骨在他掌心下微微颤动,却发出一声轻笑:"你怕了。"
"我怕什么?"
"怕自己只是个傀儡。"她呼吸艰难,眼底却闪着奇异的光,"怕那封遗嘱是假的,怕背后有人操纵这一切......"
褚攻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窗外风雪呼啸,有几片雪粒子从窗缝钻进来,落在女子睫毛上,很快融化成水珠,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他忽然松开手,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你们南家要是有能耐在雪满栊下毒,昨夜就不会全军覆没。"
女子剧烈咳嗽起来,雪白的颈间赫然五道红痕。她仰头看他,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袖:"那你为什么来?"
褚攻玉怔住了。
"你明明不信是我做的,却还是来兴师问罪。"她的手指冰凉,却死死攥着他的袖口,"因为你现在需要找个敌人——一个看得见的敌人,好掩盖你心里真正的恐惧。"
屋外传来脚步声,是巡逻的弟子经过。褚攻玉猛地抽回袖子,后退两步撞翻了案几上的茶盏。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家主?"门外侍卫警觉地询问。
"没事。"褚攻玉深吸一口气,"退下。"
等脚步声远去,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喜服厚重的刺绣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挣脱不开的枷锁。
她慢慢站起身,从阴影里走到他面前。雪光映亮她半边脸庞,另外半边仍隐在黑暗中:"我可以帮你。"
褚攻玉的指尖还残留着女子脖颈的温度,那触感让他想起幼时在雪地里握过的一只垂死的鸟——同样纤细,同样脆弱,却又同样藏着某种他看不透的东西。
"凭什么信你?雪满栊杀了你父兄,你此刻才是最想让我们死的人。”
“我深知,要活下去不能只靠着你的荫护,我想活着。”
褚攻玉突然冷笑一声,伸手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直视自己:"南二,你想要的明明远比活下来更多。"
“那你呢?"她声音很轻,"如今乱局之中,众人各怀心思,身边无一真正可信之人。你猜,等你的会不会是死局?"
“你若死了,我一个南家余孽,又如何活?”
“所以,我的命,早已交付于你。”她轻轻掰开他的手指,牵引着贴上自己颈侧最脆弱处。薄纱般的肌肤下,血脉奔涌如江河决堤。
褚攻玉的手指仍停留在南音纤细的颈间,指腹下传来清晰而稳定的脉搏。
——"南家当真覆灭了吗?"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按理说,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面对家族覆灭、父兄惨死,不该如此镇定自若。她眼中虽有哀痛,却不见崩溃——南家难保不会留什么后手。
家主之死也有可能与南家此次设局有关……但如今的南音除了依附于他这个新家主,确实无路可走。这份利害关系,反倒成了最可靠的枷锁。
那便利用她,走一步险棋。
“南二,我会让你名正言顺地留在我身边。”他退后,看着她,“让我看到你的用处。”
女子垂眸,“我有小字,唤轻白。”
“家主以后不必唤我南二,可以叫我轻白。”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两人的对峙。
“家主!”一名弟子跪在门外,通禀道:“栖雪居后山发现了一具女尸。”
栖雪居是家主和各少主居住之所,今日南家风波皆在前厅,为何在后山会出现一具女尸?难道她与家主中毒有关?
“带我去看。”
他看了轻白一眼,女子的眼神发生了变化,她似乎对刚才弟子的话起了反应,流露出些许不安,仿佛刚才那个将命脉交到他手中、想与他共谋的人只是幻觉。
"跟上。”
栖雪居后山,寒潭旁,老梅树下。
寒潭幽深,水面凝着一层薄冰,倒映着老梅枯瘦的枝影。那具女尸仰卧在树下,黛青色的襦裙被霜雪浸透,衣料紧贴着僵硬的躯体,勾勒出少女单薄的轮廓。
"嗒、嗒、嗒——"
木轮碾过积雪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位年轻女子推着赵总管缓缓走近。她身形纤细,却步伐沉稳,一袭墨色长裙在雪地里如一道幽魂。她的眉目凌厉,生了一双极冷的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仿佛映不出半点光亮。
是阿惹。
雪满栊的侍女总领,亦是赵总管的亲信。
她推着轮椅停在褚攻玉近前,赵总指尖转着佛珠,微微抬眼:"家主。"
褚攻玉目光沉冷,视线在女尸与赵总管之间来回一瞬,最终落在阿惹身上。
"验过身份了?"
阿惹抬眸,漆黑的眼瞳映不出任何情绪:"她不是雪满栊的人,但看她的装束应当是一位侍女,可能是参加婚宴的宾客带来的。"
赵总管低笑一声,咳嗽着拢了拢膝上的锦毯:"有意思……一个侍女死在栖雪居后山。"
雪落无声。
“她是我的陪嫁侍女。”轻白蓦地开口,“名叫小莲。”
轻白上前,附身拨开女尸额前的碎发,低声道:“她是自己逃出来的。”
“父亲以我的婚事为饵,意图设局于雪满栊,没想到雪满栊早有准备,于是南家毫无退路,只能殊死一搏。”她嘴角微微绷紧,又松开,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雪落在眉间,她却恍若未觉,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女尸的脸。
“于是父亲只来得及传信于我,令我保全自己,让小莲做我的替死鬼。”
“小莲不愿,夺门而出。”
阿惹弯下腰,查看女尸的伤,“胸口贯穿刀伤,是从后背捅入,一击毙命。”
她又顺着尸体一路摸下去,挑眉,将尸体掌心外翻,对轻白道:“你说她是侍女,为何手掌细腻,毫无干活留下的茧子?”
“她原非南家侍女,是父亲专门为我挑选的陪嫁侍女,听说是一位没落的书香世家的小姐。父亲曾说,干活的事情粗人都可以干,但身边之人必须家事清白、知书明理。”说到此处,轻白眸中潋起了水光,似是想到了死去的父亲。
褚攻玉漫不经心地踢了踢脚边的积雪,"既是南家侍女,说不定就是今夜趁乱伏诛的。"
赵总管眉头微皱,正要开口提醒他疑点重重,小莲可能与家主下毒被害有关,却被褚攻玉抢先打断。
"区区一个侍女,"他挥了挥手,"便归入踏雪堂,让堂主去调查吧。"
"踏雪堂主近日病了。"赵总管沙哑的声音响起,指尖摩挲佛珠,"不如交由我…”
"那就等堂主身体恢复再说。"褚攻玉不耐烦地打断,他忽然目光一敛,“如今最重要的应当是调查老家主去世真相,赵总管莫非是在避重就轻?”
不等他开口辩驳,“一个侍女之死怎敢劳烦赵总管亲自调查?毕竟老家主的丧仪还要让您费心。”
“那是做下属应该的。”赵总管忽然将视线放在了轻白身上,“家主,如今‘南天一剑’和南家男丁已经全部伏诛。”他顿了顿,“老家主曾对我说过,南家家主于您生父有恩,您又怜香惜玉,可能会想要留南二一命。”
“但,血海深仇,留着她相当于养虎为患。”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养虎为患?”褚攻玉轻笑,他走到轻白身边,侧头看着她,“南二,赵总管说你是母老虎,你可认?”
“区区弱女,我雪满栊又怎会忌惮?”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雪夜深处,赵总管冷哼出声。
"二少主还是那个二少主,"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嘲弄,"头脑简单,色令智昏,优柔寡断。"
阿惹静立一旁,雪光映在她半边脸上,她忽然开口:"更自以为是、目中无人。"
赵总管闻言冷笑,将佛珠归拢在掌心,握住。
远处传来丧钟余音,在雪夜中荡开一片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