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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章 黑玫瑰的根须 九月的风像 ...

  •   九月的风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伦敦上空的云层。
      国王十字车站里,蒸汽比一年前更加浓重,仿佛霍格沃茨特快列车在暑假里吞下了整个夏天的湿气,此刻正将它们吐还给城市。十二岁的威尔·塞拉斯·柳恩站在第九和第十站台之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去年那个月夜卢平的獠牙留下的。疤痕已经愈合,但在阴雨天里仍会隐隐发痒,像埋在皮肤下的记忆正在发芽。
      "你又在和空气说话。"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像冰块落入温酒。威尔转身,看到卡西奥佩娅·罗齐尔站在人群边缘。她比一年前高了一些,黑色旅行斗篷的领口别着一枚新的银蛇胸针,蛇眼镶嵌着两颗细小的红宝石,在车站的灯光下像凝固的血珠。
      "我没有和空气说话,"威尔笑了,那种笑容像阳光穿透树叶,斑驳而温暖。"我在和这面墙说话。它记得很多事。去年的今天,它让一个孩子穿过自己的身体,那是它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一扇门,而不是一堵墙。"
      卡西奥佩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是她最接近微笑的表情。"你越来越疯了,柳恩。暑假里吃了太多毒蘑菇?"
      "只是普通的蘑菇,"威尔说。他走上前,自然地接过卡西奥佩娅手中那个镶嵌黑玛瑙的行李箱——箱子沉得不像一个十二岁女孩该有的行李,金属扣上刻着罗齐尔家族的藤蔓纹章。"但我在威尔士学会了一件事:如果你认真听,石头也会告诉你它梦见了什么。"
      卡西奥佩娅没有拒绝他的帮助。她看着威尔拖着箱子走向墙壁,目光落在他左手腕的疤痕上。那道疤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绿色,像一片被压进皮肤里的柳叶。
      "它还疼吗?"她问。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
      威尔停下脚步。他转头看着卡西奥佩娅,发现她的左手正藏在斗篷口袋里——他知道她在摸什么。那道血咒烙印,那道在月圆之夜后不再灼痛、却永远不会消失的诅咒。
      "有时候,"威尔说。"但疼是好事。疼意味着还在连接。还在活着。"
      卡西奥佩娅的灰眼睛闪了一下。她想说些什么——也许是反驳,也许是某种被压抑太久的承认——但一声巨响打断了她。
      "威尔!"
      詹姆·波特像一颗失控的烟花,从墙壁里冲出来,差点撞翻一个推着行李车的麻瓜老太太。他的头发比去年更乱了,眼镜换了一副新的,镜框上刻着细小的金色飞贼图案。他身后跟着西里斯·布莱克,后者正优雅地避开人群,像一只在沼泽中行走的黑鹭。
      "梅林啊,你们罗齐尔家的人真的存在!"詹姆看到卡西奥佩娅,夸张地后退了一步。"我还以为你是威尔编出来的噩梦。"
      "我是很多人的噩梦,波特,"卡西奥佩娅冷冷地说。"但通常不是以这种方式见面。"
      西里斯轻笑了一声。他走到威尔身边,灰眼睛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友好的审视。"暑假过得怎么样,绿眼睛?我听说威尔士发生了一场泥石流,整个迷雾森林被埋了一半。你不会刚好在场吧?"
      "我在场,"威尔说。他的笑容淡了一瞬,像云遮住了太阳。"泥石流冲毁了柳恩家族的老温室。但我妈妈没事。只是……"他顿了顿,"……只是有些根须,一旦断了,就再也接不回去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詹姆挠了挠头,显然不擅长处理这种沉重的气氛。然后他做了一件只有詹姆·波特能做的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袋,塞到威尔手里。
      "蜂蜜公爵的新品,"他说。"蟑螂堆。我排了两个小时队。别谢我,谢西里斯,是他出的钱,虽然他嘴上说是为了看我吃第一口时的表情。"
      威尔低头看着纸袋,又看着詹姆那张写满"快打开"期待的脸。他拆开纸袋,拿出一只巧克力做的蟑螂——做工逼真得让他怀疑是不是真的用了复方汤剂——咬下了头。
      "怎么样?"詹姆问。
      "像雨后的泥土,"威尔咀嚼着说。"还有一点点……肉桂?"
      "我就说!"詹姆得意洋洋地转向西里斯。"绿眼睛能尝出肉桂!你欠我五个西可!"
      "是加隆,"西里斯纠正道,但他的嘴角在上扬。"而且我还没输。等他也尝出姜味再说。"
      卡西奥佩娅看着这一幕,那种冰冷的、完美的面具上出现了一道裂缝。她别过脸,假装对站台上的鸽子产生了兴趣。但威尔注意到,她的手指从口袋里伸了出来,那道烙印在晨光中一闪而过——她在笑,或者至少,她在努力不笑。
      "卢平呢?"威尔问,把蟑螂堆收进口袋。
      詹姆的笑容僵了一瞬。那只有不到半秒钟,但威尔捕捉到了。"他已经上车了,"詹姆说,声音低了一些。"在最后一节车厢。他说……他说他想安静一下。"
      威尔的心沉了一下。暑假里他收到了卢平的三封信,每一封都比前一封更短、更潦草。最后一封只有一句话:"月亮还在,但我开始忘记它的味道了。"
      "我去找他,"威尔说。
      "威尔,"西里斯突然开口,他的手搭在威尔肩上,力道不重,但带着某种警告的意味。"他……不太对劲。暑假的最后一个月,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詹姆去了三次,都被卢平夫人挡了回来。她说莱姆斯在'休息',但……"
      "但他不是在休息,"威尔轻声说。"他是在和体内的某种东西搏斗。"
      他转身走向列车,把行李箱扔给詹姆。"帮我照顾卡西奥佩娅的箱子。别打开,里面有会咬人的东西。"
      "真的假的?"詹姆瞪大眼睛。
      "假的,"卡西奥佩娅说,但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乎不可闻的戏谑促侠。"但打开的话,你会后悔的。"

      
      最后一节车厢像一座孤岛。
      车厢里只有一个人。莱姆斯·卢平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本《黑魔法:自卫指南》,但书页已经十分钟没有翻动了。他的灰蓝色眼睛望着窗外,目光穿透了站台上的喧嚣,落在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
      他瘦了。这是威尔的第一印象。卢平的颧骨比去年更突出,下颌线条像被刀削过一样锋利。他的左手搭在窗台上,手指修长、苍白,指甲边缘有细小的咬痕——那是焦虑的痕迹,是无数个无眠之夜留下的年轮。
      但最让威尔心惊的,是卢平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然清澈,依然温柔,但在瞳孔深处,有某种东西正在生长。不是狼,狼是威尔熟悉的——狼是饥饿、是恐惧、是本能。这东西比狼更深,更古老,像一口被遗弃的井,井底沉着某种发着微光的记忆。
      "莱姆斯,"威尔在对面坐下。
      卢平转过头。他的目光聚焦在威尔脸上,像一个人从深水里慢慢浮上来。"威尔,"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你长高了。"
      "你也是,"威尔说。他注意到卢平的袍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苍白的手腕——那圈银色的疤痕还在,但疤痕周围出现了新的纹路,像树枝,像根须,像某种植物的脉络正在皮肤下悄悄蔓延。"你的手……"
      卢平迅速拉下袖口。动作太快,太刻意,像被烫到一样。"没事,"他说。"只是……只是暑假里被玫瑰刺了一下。罗齐尔庄园附近的野玫瑰。"
      威尔没有追问。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詹姆给的蟑螂堆,递到卢平面前。"吃吗?据说有肉桂味。"
      卢平看着那只巧克力蟑螂,表情松动了一瞬。他接过它,没有吃,只是握在手心里,像握着某种护身符。"威尔,"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暑假里,我做了一个梦。不,不是梦……是记忆。但不是我的记忆。"
      "什么记忆?"
      "树的记忆,"卢平说。他的手指收紧,巧克力蟑螂被捏得微微变形。"我梦见自己扎根在泥土里,很深很深。我梦见风穿过我的枝条,雨落在我的叶子上。我梦见……"他的瞳孔在放大,灰蓝色的虹膜边缘泛起一圈淡淡的绿光,"……梦见一个男孩,绿眼睛,站在我面前,对我说'别怕'。但那不是我,威尔。那不是你。那是……"
      车厢门突然被推开。
      "原来你们在这里!"詹姆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西里斯紧随其后,手里拖着卡西奥佩娅的箱子。"柳恩,你欠我一个人情。这箱子重得像是装了一具尸体——"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卢平的脸。
      詹姆不是敏感的人。他的情感像阳光,直接、热烈、不加掩饰。但此刻,他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灭的蜡烛,露出下面某种更沉重的担忧。"莱姆斯,"他说,声音罕见地轻柔。"你还好吗?"
      卢平抬起头,看着詹姆。他看着这个总是惹麻烦、总是大笑、总是把阳光洒进每一个角落的男孩。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我不好",也许是"救救我"——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我没事,"他说。"只是没睡好。"
      詹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在卢平身边坐下,重重地,像一块石头投入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所有人。"那正好,"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张扬的亮度。"因为西里斯和我计划了一个惊喜。一个能让所有人都睡好的惊喜。"
      "别告诉我又是三头犬,"威尔说。
      "比三头犬更好,"西里斯说。他靠在门框上,灰眼睛里闪烁着那种危险的、让人无法拒绝的光芒。"我们找到了一个房间。一个真正的秘密房间。城堡的七楼(不算城堡的地面底层,再往上数七层楼),一扇奇怪的门后面。它只在我们需要时出现。"
      "有求必应屋,"卢平轻声说。这是整个暑假以来,他说的第一个带着些许兴趣的词。"我在《霍格沃茨:一段校史》里读到过。但它只是个传说。"
      "传说都是真的,"詹姆说。他拍了拍卢平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卢平晃了一下。"等着瞧吧,莱姆斯。今年,我们会有自己的基地。一个连月亮都找不到的地方。"
      威尔看着詹姆,看着西里斯,看着卢平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微光。他知道詹姆在做什么——詹姆·波特有一种天赋,他能用喧嚣填满所有的裂缝,让悲伤无处落脚。这种天赋有时候很吵,有时候很鲁莽,但此刻,在最后一节车厢的晨光里,它像一件温暖的斗篷,裹住了正在发抖的卢平。
      列车开始移动。窗外的伦敦缓缓退去,苏格兰的荒原在前方等待。
      威尔靠在座椅上,感到左手腕的疤痕在隐隐发痒。他望向窗外,看到站台上有一个身影——卡西奥佩娅没有上车。她站在人群边缘,黑色斗篷被风吹起,像一面即将远航的船帆。她正在看一封信,一封用黑色蜡封封口的信。
      威尔想敲窗户,想喊她,但列车已经加速。卡西奥佩娅抬起头,目光穿过玻璃,与威尔短暂相接。她的嘴唇动了动。
      威尔读懂了那个口型。
      "小心玫瑰。"
      然后列车转过一个弯道,站台消失了,只剩下苏格兰高地起伏的绿色。

      
      霍格沃茨城堡在暮色中浮现时,威尔感到了一种异样。
      不是城堡本身变了,是某种气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近乎腐烂的花香,像有人在城堡的地窖里藏了一整园的玫瑰,让它们在没有阳光的地方静静枯萎。其他学生似乎没注意到,但威尔的绿语者本能像被针刺了一下——他的鼻腔里充满了那种味道,甜得发苦,香得发臭。
      "你们闻到了吗?"他问。
      詹姆嗅了嗅。"南瓜汁?"
      "不,"威尔皱眉。"是花。玫瑰。黑色的玫瑰。"
      卢平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左手腕——那里,在袍袖下,那些像树枝一样的纹路正在隐隐发热。
      "可能是温室的新品种,"西里斯说。"斯普劳特教授去年就说要引进异国植物。"
      "也许吧,"威尔说。但他知道不是。斯普劳特教授的温室里从来没有这种味道——这是死亡的气息,是根须在腐烂的土壤里窒息的味道。
      分院仪式和晚宴像往常一样进行。威尔坐在赫奇帕奇长桌旁,面前摆着烤牛肉和约克郡布丁,但他一口也吃不下。他的目光穿过喧闹的大厅,落在斯莱特林长桌的末端。
      卡西奥佩娅的座位空着。
      直到晚宴结束,她才出现。她从侧门走进来,黑色斗篷上沾着泥土,像是刚从禁林里回来。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灰眼睛下有两道淡淡的青影。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拿起一杯南瓜汁,一饮而尽。
      威尔注意到她的手在颤抖。
      晚宴结束后,威尔没有回宿舍。他穿过地下走廊,走向温室。夜间的城堡比白天更安静,也更吵闹——安静的是人,吵闹的是那些藏在墙壁里的、被忽视的生命。画像在打鼾,盔甲在磨牙,而植物……植物在尖叫。
      不是比喻。威尔听到了尖叫。
      那是一种高频的、近乎无声的振动,像玻璃在超声波中碎裂。它来自温室的方向,来自地下,来自城堡最深处的根系网络。威尔跑了起来,木质化的前兆在他指尖蔓延——指甲在变绿,皮肤在变粗糙,像树皮正在从骨头上生长出来。
      温室的门虚掩着。
      威尔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花香扑面而来,像一记重拳打在他的胃部。他弯下腰,干呕了一声,眼泪瞬间涌出眼眶。那不是普通的花香,是某种被魔法催熟的、带着血腥味的甜腻。
      温室中央,斯普劳特教授最珍贵的曼德拉草苗圃旁边,长出了一株玫瑰。
      不是一株普通的玫瑰。它的茎干有成年人的手腕那么粗,表面覆盖着黑色的、像鳞片一样的刺。它的叶子不是绿色,是深紫色,近乎黑色,叶脉中流动着银绿色的光——和卡西奥佩娅手腕上的烙印一样的光。而它的花苞……
      花苞有拳头那么大,包裹在层层叠叠的黑色花瓣中,像一颗正在腐烂的心脏。
      威尔走近它。他的绿语者本能尖叫着让他后退,但他的脚像被根须缠住,无法移动。他伸出手,手指在距离花苞一寸的地方停住——
      他听到了。
      在花苞内部,有一种微弱的、像心跳一样的搏动。不是植物的心跳,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婴儿在母体中的胎动,像种子在泥土里的第一声叹息。
      "别碰它。"
      斯普劳特教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威尔猛地转身,看到教授站在门口,她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威尔从未见过的凝重。
      "教授,这是什么?"威尔问。
      斯普劳特教授没有立刻回答。她走近那株玫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银质小剪刀,小心翼翼地剪下一片叶子。叶子离开茎干的瞬间,发出一声类似婴儿啼哭的尖啸,断口处渗出黑色的、像柏油一样的汁液。
      "黑蔷薇,"斯普劳特教授说。她的声音很低,像怕惊醒什么。"罗齐尔家族的血咒植物。传说中,它们生长在罗齐尔庄园的墓地里,用家族成员的血浇灌。每一株黑蔷薇都是一个……一个容器。"
      "容器?"威尔感到一阵寒意。
      "用来存放记忆,"斯普劳特教授说。她将那片还在扭动的叶子放进一个玻璃罐,盖上盖子。"或者诅咒。或者灵魂碎片。罗齐尔家族用它们来传递信息,跨越生死的界限。"她转向威尔,目光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柳恩先生,这株玫瑰是怎么出现在我的温室里的?"
      威尔摇头。"我不知道。我闻到它的味道,就……"
      "就循着味道找来了,"斯普劳特教授叹了口气。"绿语者的本能。柳恩先生,这株玫瑰不是普通的入侵植物。它是被'种'进来的,通过城堡的地下水脉。有人在城堡外面埋下了一颗种子,然后让它沿着管道的缝隙生长,直到找到阳光。"
      "卡西奥佩娅,"威尔轻声说。
      "我不确定,"斯普劳特教授说。但她的话音里有一种威尔能听出的犹豫。"罗齐尔家族的长女确实有这种能力。但血咒烙印通常只能控制已有的植物,不能创造新的黑蔷薇。这株玫瑰……"她看着那朵巨大的黑色花苞,"……这株玫瑰是被人精心培育的,带着特定的目的。"
      "什么目的?"
      斯普劳特教授没有回答。她挥动魔杖,一道银色的光网罩住了玫瑰,将它与外界隔绝。"我会通知邓布利多教授,"她说。"在那之前,柳恩先生,不要靠近它。不要和它说话。不要……"她顿了顿,"……不要让它闻到你血液的味道。黑蔷薇对绿语者的血有一种……特殊的渴望。"
      威尔点头,但他的目光无法从那朵花苞上移开。在银色的光网中,黑色的花瓣似乎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像是在做梦。
      他转身离开温室。但在门口,他停下了脚步。
      "教授,"他说,没有回头。"如果黑蔷薇是容器……它里面装着什么?"
      斯普劳特教授沉默了很久。当威尔以为她不会回答时,他听到了一声几乎被风吹散的叹息:
      "一个警告。或者一个邀请。有时候,两者没有区别。"

      
      威尔在回宿舍的路上遇到了卢平。
      他站在移动楼梯的平台上,望着窗外。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他的左手搭在栏杆上,袖口滑落,露出那些像树枝一样的纹路——在月光下,它们在发光。
      "莱姆斯,"威尔走过去。"你在这里做什么?"
      卢平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点——禁林边缘,打人柳的方向。"威尔,"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暑假里,我不只是做了梦。我还听到了声音。从我的身体内部。从……"他按住胸口,"……从心脏旁边。有一个声音,不是我的,不是狼的。它在说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但不知为什么,我能理解它的意思。"
      "它说了什么?"
      卢平转过头。月光下,他的灰蓝色眼睛里有一种威尔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古老的、近乎悲伤的平静。"它在说'回家',"卢平轻声说。"它在说'根须已经找到你了'。"
      威尔感到左手腕的疤痕突然剧烈疼痛起来,像被火烙了一下。他低头,看到疤痕在月光下发出微弱的金绿色光芒——和温室里那株黑蔷薇叶脉中的光,是同一种颜色,同一种频率。
      "莱姆斯,"威尔说,他的声音在颤抖。"去年月圆之夜,当我变成树的时候,当我们灵魂链接的时候……有些东西可能……可能流过去了。从树到你,从你到树。那不是单向的通道。"
      卢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卷起左袖。
      威尔倒吸一口冷气。
      卢平的前臂上,从手腕到肘部,布满了银绿色的纹路。它们像叶脉,像根须,像某种古老的符文,在皮肤下微微搏动。而在这些纹路的中心,靠近脉搏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柳叶形状的印记——和威尔家族的标志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是银的,不是金的。
      "它在生长,"卢平说。"每个月圆之夜后,它就长一点。一开始只是手腕,现在到了肘部。庞弗雷夫人查不出来,她说我的血液里没有异常。但威尔……"他的手指抚过那些纹路,像在抚摸某种活物,"……我能感觉到它在生长。像种子在泥土里发芽。像……"
      "像我,"威尔轻声说。
      卢平没有否认。
      两人站在月光下,站在城堡的楼梯平台上,像两棵被月光照亮的树。威尔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不是灵魂链接,是某种更物理的、更不可逃避的东西。他的血液里流淌着柳树的年轮,而卢平的皮肤下,那些柳树的纹路正在悄悄蔓延。
      "我们会弄清楚的,"威尔说。他握住卢平的手,木质化的手指与那些银绿色的纹路相触,发出微弱的、像静电一样的火花。"我会找到办法。我会……"
      他的话被一阵脚步声打断。
      卡西奥佩娅从楼梯下方走上来。她的黑色斗篷上沾着更多的泥土,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被玫瑰的刺划伤的。她看到威尔和卢平交握的手,看到卢平前臂上发光的纹路,灰眼睛里闪过一丝威尔无法解读的情绪——不是惊讶,是某种近乎认命的悲伤。
      "你们已经看到了,"她说。这不是疑问句。
      "看到什么?"威尔问。
      卡西奥佩娅走近。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黑色的、像种子一样的物体,表面布满了银绿色的纹路,和温室里那株玫瑰一模一样。"家族给我的'礼物',"她说,声音里没有温度。"我母亲在暑假里死了。死于疯狂,就像预言的那样。在她死前,她把这颗种子埋进了我的枕头。她说,这是罗齐尔家族最后一株黑蔷薇的种核。她说,要么我在圣诞节前夺回打人柳的控制权,让柳树重新成为罗齐尔家族的武器……"她停顿了一下,"……要么,这颗种子会在圣诞节那天在我心脏里开花。我会成为下一任'树母'。罗齐尔家族的活祭品。"
      威尔感到世界在倾斜。他看着卡西奥佩娅手中的种核,看着它在月光下微微搏动,像一颗小小的心脏。他想起温室里那株玫瑰,想起斯普劳特教授说它是"容器"。
      "那株玫瑰,"他说。"它不是被种来攻击城堡的。它是被种来……"
      "来监视我,"卡西奥佩娅接话。她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也是来提醒我的。威尔,罗齐尔家族不会允许一个失去树核的女儿活着。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有,"威尔说。他向前一步,不顾卢平的拉扯,握住了卡西奥佩娅拿着种核的手。他的木质化手指与她的烙印相触,金绿色的光与银绿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合。"我们可以毁掉种核。可以解除烙印。可以找到……"
      "没有'我们',"卡西奥佩娅打断他。她的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某种被强行压制的希望。"柳恩,你不明白。罗齐尔家族的诅咒不是魔法,是契约。用三百年的血签下的契约。除非……"她看着威尔,看着卢平,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除非有人愿意替我成为契约的载体。除非有人愿意把根须伸进我的诅咒里,把它吸走。但那样做的人,会死。会比我更痛苦地死。"
      "那就让我来,"威尔说。
      "不行,"卢平突然开口。他的声音沙哑,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威尔,你去年已经差点为我把半边身体变成木头。我不会让你再……"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威尔说。他转头看着卢平,翠绿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近乎固执的光芒。"莱姆斯,卡西奥佩娅,你们两个都在被某种东西标记。月亮,血咒,柳树的根须。你们以为这些是诅咒?不,这些是……"他寻找着合适的词,"……这些是邀请函。邀请你们进入一个新的故事。而我,"他笑了,那种笑容在月光下像一件易碎的瓷器,"……我是那个送信的人。我不会让任何一封邀请函变成死刑判决。"
      卡西奥佩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惊讶的事——她伸出手,轻轻拂去了威尔肩上的灰尘。那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得像一颗星星。
      "你真的很犯规,柳恩,"她说。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但语气完全不同了。
      "我知道,"威尔说。
      三人站在月光下,站在城堡的楼梯平台上,像三个被命运缠在一起的结。在他们下方,温室里那株黑蔷薇在银色的光网中轻轻颤动,黑色的花苞正在缓缓张开——不是绽放,是裂开,像一张正在苏醒的嘴。
      而在城堡最高的塔楼里,邓布利多站在窗前,半月形的眼镜反射着月光。他看着平台上的三个身影,看着那株正在裂开的玫瑰,轻轻叹了口气。
      "根须已经找到他们了,"他对肩膀上的凤凰说。"现在,我们只能希望,这些根须是用来连接的,而不是用来绞杀的。"
      福克斯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像一声来自远古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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