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阙》雨宝贝

6、第六章 夜访粮仓·

　　天佑七年，四月初一，夜。

　　月隐星稀，夜色如墨。白日喧嚣的通惠河码头沉寂下来，只余河水拍岸的呜咽声与远处零星灯火。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寒意与货物堆积特有的沉闷气息。

　　一道纤细的黑影，如同融入了夜色，悄无声息地掠过码头外围的栅栏，避开几处明哨，朝着官仓重地的方向潜行。

　　苏瑾一身利落的深色夜行衣，以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在黑暗中锐利地扫视四周。

　　日间码头所见，那些带有霉斑的粮包、卸货迟缓的可疑船只，以及周景明所言“验看称重之猫腻”，如同钩子般牵动着她的思绪。

　　卷宗之上的数字是死的，唯有亲眼见到仓廪之实，方能印证那“损耗”究竟损耗于何处，甚至……发现更多账册之外的东西。

　　官仓区域守卫明显较码头其他处更为森严。高墙耸立，望楼之上可见兵丁巡弋的火光。墙内不时传来巡守队伍整齐的脚步声与甲胄碰撞的轻响。

　　苏瑾伏于一处货堆阴影之后，屏息凝神，仔细观察巡守交替的间隙与视线死角。

　　她心知此行冒险，然开弓没有回头箭。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她看准一个空档，身形如狸猫般轻捷，借着一辆废弃板车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贴近官仓高墙之下。

　　墙根潮湿，生着滑腻的青苔。她仰头估算墙高，自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飞爪百练索，这是她于翰林院旧档中看到图样，暗自记下，寻机仿制而成，今夜首次动用。

　　腕力轻抖，飞爪破空而起，悄无声息地扣住了墙头垛口。

　　试了试牢固程度，她攀索而上，动作轻盈敏捷，显是平日并未疏于锻炼。至墙头，迅速观察墙内情形——仓廪连绵，黑压压一片，如同伏地的巨兽。巡守的火光在远处移动，近处暂无人迹。

　　她迅速翻入墙内，落于一堆苫布覆盖的货物之后，收起飞索。

　　目标明确——甲字仓。据卷宗记载，此仓多储新近入库漕粮，最易查验现状。

　　于仓廪阴影间穿梭，避过两拨巡守，她终于贴近甲字仓。仓门紧闭，锁具巨大。

　　她绕至仓侧，发现一扇高处的通风窗似乎并未关严。再次施展飞索，攀上窗沿，小心翼翼推开窗扇，侧身钻入。

　　仓内一片漆黑，弥漫着浓烈的谷物气味与一种……更为陈腐的霉味。苏瑾自怀中取出火折子，却不点燃，只凭借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与记忆，摸索前行。

　　指尖触及堆积如山的麻包。就着微弱光线仔细查看，心中便是一沉。许多麻包手感潮湿，甚至有些表面已可见明显的大块霉斑，与日间在码头所见一般无二。

　　她用力掐开一包，抓出一把米粒，指尖搓捻，米粒不仅颜色陈暗，更有些已发软、粘连，品质低劣。

　　这绝非运输途中正常受潮所致，更像是储存不当或本就以次充好。她沿粮堆向深处探查，愈发觉触目惊心。

　　甚至发现一些粮堆内部，竟混杂着大量沙土砾石以增重！

　　正当她凝神记录所见，试图寻找更多证据时，仓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与交谈声，由远及近，竟似是朝着甲字仓而来！

　　“……仔细些！方才望楼兄弟似乎瞧见这边有黑影一闪！”

　　“不能吧？这甲字仓锁得好好的……”

　　“上头吩咐了，这几日都警醒些！新来个女状元，盯着漕运的事呢！万一……”

　　声音愈发临近，伴随着钥匙串晃动的清脆声响。

　　苏瑾心头剧震，暗叫不好！此刻若被堵在仓内，人赃并获，不仅自身难保，更会打草惊蛇，前功尽弃！

　　她迅速环顾四周，仓内除粮堆外几无藏身之处。窗口虽在，然此刻跳窗，极易被下方巡守发现。脚步声已至仓门口，锁具哗啦作响。

　　千钧一发之际！

　　忽闻仓房另一侧角落，“哐当”一声脆响，似有什么瓦罐之类器物落地碎裂！

　　“什么声音？!”仓外巡守顿时被吸引，“在那边！快！”

　　脚步声立刻转向，朝着声响来源处疾奔而去。

　　苏瑾虽惊疑不定，然此刻不及细思，此乃天赐脱身之机！她毫不迟疑，迅疾奔至窗下，攀索而上，灵巧地翻出窗外，落下墙头，借着夜色掩护，迅速远离甲字仓区域，心跳如擂鼓。

　　于一处阴暗墙角暂歇，回望甲字仓方向，只见火光晃动，人声嘈杂，显是巡守正在搜查那声响来源。

　　她心中疑虑丛生——那声响来得太过巧合！简直像是……有人故意为之，调虎离山，助她脱身？

　　是谁？

　　周景明？他虽有心，然此等潜入、制造声响、精准 timing 之事，似非其风格且他未必知自己今夜行动。

　　顾怀渊？他若知自己行此冒险之举，恐非相助，而是直接拘回严加训斥。

　　谢玦？他倒是有可能知晓并有能力做到，但其动机难测，是相助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游戏”？

　　亦或是……其他潜伏于暗处，关注此事之人？

　　念头飞转，却无答案。那暗中之人是友是敌，目的为何，皆不可知。唯有那一声脆响，于惊魂一夜中，留下一个缠绕心头的谜团。

　　此地不宜久留。苏瑾压下翻涌的心绪，再次审视周身环境，寻隙潜行，按原路悄然退出官仓重地，隐没于沉沉夜色之中。

　　身后，官仓的喧嚣渐渐平息，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唯有那仓廪之中触目惊心的霉坏之粮与掺假之物，以及那一声恰到好处的脆响，深深烙印于苏瑾脑海。

　　今夜之行，虽险象环生，却收获颇丰，亦……警示良多。前方的路，似乎更为清晰，却也更为迷雾重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