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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谢府夜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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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佑七年,五月十五,谢府夜宴。
吏部尚书谢玦的府邸位于帝都城南的朱雀巷,与顾怀渊府邸的简朴清冷、萧珩宅邸的风雅别致皆不同,谢府极尽奢华之能事,飞檐斗拱,画栋雕梁,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门前车水马龙,皆是受邀而来的新科进士、青年才俊以及部分与谢家交好的朝中官员。丝竹管弦之声自高墙内悠悠传出,夹杂着笑语喧哗,一派富贵风流景象。
苏瑾手持鎏金请帖,于暮色四合时分抵达谢府。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素雅的青罗官袍,仅在外罩了一件月白纱氅,发髻间一枚玉簪,在这遍地锦绣之中,显得格外清简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她本不欲赴此宴,然谢玦亲自下的帖子,言辞虽客气,却隐含不容拒绝之势。且她深知,谢玦掌吏部考功司,关乎官员升迁贬黜,其宴席无疑是观察朝中人事脉络、听闻各方风声的绝佳场所,虽险,亦有机会。
门房高声唱喏:“翰林院修撰苏瑾苏大人到——”
厅内喧嚣略静一瞬,诸多目光瞬间聚焦于她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有艳羡,亦有不易察觉的轻蔑与敌意。
苏瑾面色沉静,敛衽入内,依礼向主位上的谢玦行礼。
谢玦今日未着官服,一身绯色暗纹锦袍,玉带束腰,更衬得其人面如冠玉,凤眸含情,嘴角噙着一抹惯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正与身旁几位世家子弟谈笑,见苏瑾到来,眸光流转,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笑意加深:“苏修撰肯赏光,真是蓬荜生辉。来人,看座——就设在本官近旁。”
此言一出,席间细微的抽气声此起彼伏。将一位新科修撰的座位安排在吏部尚书近侧,此等殊荣,非同寻常。
苏瑾心下凛然,知这是谢玦刻意为之,要将她置于众人瞩目之下,亦方便他就近观察与试探。她从容谢过,于指定的席位落座,姿态不卑不亢。
宴席开场,自是觥筹交错,歌舞翩跹。谢玦作为主人,言谈风趣,妙语连珠,轻易便掌控着全场气氛。
他时而与众人品评歌舞,时而引经据典,时而谈及近日朝中趣闻,看似随意,却总能在言语间轻巧地拨动人心中的那根弦。
酒过三巡,谢玦似不经意地转向苏瑾,手中白玉酒杯轻轻转动,眸光在烛火下显得幽深难测:“苏修撰近日于翰林院可还适应?听闻顾相国对修撰颇为看重,将漕运旧案这等要紧事也交由修撰梳理?”
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临近几席的人都听得清楚。
来了。
苏瑾心道,放下银箸,迎上他的目光:“谢大人关怀。下官在翰林院一切安好,不过尽本职之分,整理卷宗,不敢言看重。顾大人乃下官座师,多有提点,乃师长本分。”
“哦?仅是整理卷宗?”谢玦眉梢微挑,笑意玩味,“本官怎听闻,修撰于故纸堆中,竟能翻出些不一样的风浪?甚至亲赴码头体察民情,这份勤勉,着实令人钦佩。”
他话语轻柔,却字字暗藏机锋,既点明他知道她的行动,又隐含质疑其越职之嫌。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不少人都竖起耳朵。苏瑾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目光愈发锐利,她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大人谬赞。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案牍之劳或有疏漏,实地印证方能知其究竟。下官所为,皆在职权之内,为求实务而已,不敢当‘风浪’二字。”
“好一个‘为求实务’!”谢玦抚掌轻笑,笑声中意味难明,“苏修撰这份求真务实之心,确是朝中清流楷模。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些许,带着一丝慵懒的关切,“这实务之道,有时如同这盘中之蟹,看着张牙舞爪,然外壳坚硬,内里软嫩,需懂得敲敲打打,寻准缝隙,方能得其美味。若用力过猛,非但尝不到鲜,反易被钳伤手指,岂不惋惜?”他举箸示意了一下席间一道精致的蟹粉狮子头。
隐喻!以蟹喻漕运之弊,警告她阻力巨大,若不知进退,恐遭反噬。
苏瑾心知肚明,亦微微一笑,举杯示意:“谢大人提醒的是。然下官以为,品蟹之趣,亦在知其硬,而取其鲜。若无敲打之勇,何来唇齿留香?再者,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便真是硬壳,也该尽力敲开一看,方不负圣恩。”她巧妙地将“敲打”引申为尽责,并抬出皇帝,堵住对方后续可能的责难。
谢玦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与欣赏,随即化为更深的兴味。他大笑起来:“好!说得好!好一个‘知其硬而取其鲜’!苏修撰不仅笔下有千秋,口中亦有锋芒!来,本官敬你一杯,就为你这份敲打的勇气!”他举杯一饮而尽。
苏瑾亦举杯饮尽,酒液辛辣,直冲喉头,她却面不改色。
经此一番交锋,席间气氛愈发微妙。众人皆看出谢尚书对这位女状元兴趣浓厚,且言语间试探与较量并存。
随后,谢玦并未再直接针对苏瑾,然席间话题却总被他有意无意地引向漕运、吏治、乃至新政改革等敏感领域,旁观苏瑾如何应对他人提问或质疑。
苏瑾谨言慎行,答话滴水不漏,既显才学,又不失分寸,于无声处化解数次潜在危机。
宴至中途,更有歌舞助兴。一队身姿曼妙的舞姬翩然入内,水袖翻飞,媚眼如丝。
其中领舞者尤为出众,一曲《霓裳》跳得荡人心魄,结束时,竟状似无意地跌倒在谢玦席前,玉手轻拂过谢玦袍角,眼波流转,含羞带怯。
席间顿时响起几声暧昧的轻笑与起哄。谢玦却神色不变,甚至未低头看那舞姬一眼,只淡淡对身后侍从道:“扶下去,赏。”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随即,他目光转向苏瑾,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美色如利刃,用之不当,反伤自身。苏修撰以为呢?”
苏瑾知他意有所指,或许暗指她女子身份在朝中的处境,或许另有深意。
她平静答道:“利器无罪,在乎执器之人。心正则器正,心邪则器邪。”
谢玦凝视她片刻,忽又笑道:“妙解。看来苏修撰不仅是治水能臣,更是解惑高人。”他不再多言,转而与其他宾客笑谈,仿佛方才一切未曾发生。
直至宴席终了,众人告辞。谢玦亲自送客至府门。轮到苏瑾时,他立于灯火阑珊处,声音较方才低沉了几分:“今夜之言,多有唐突,还望修撰海涵。”他语气竟似有几分真诚,然眼底深处那抹探究与算计依旧未散,“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修撰之才,如璞玉浑金,然锋芒过露,非吉兆也。日后若遇难处……或可来寻本官。”
他递过一枚小巧的白玉腰牌,上刻一“谢”字花纹,“凭此物,可直入吏部寻我。”
这先是威慑试探,后又递出橄榄枝的举动,正是谢玦惯常的操纵人心之术。苏瑾并未立即去接,只道:“谢大人厚爱,下官愧不敢当。若有公务,自当依律呈报,岂敢以私物扰大人清静。”
谢玦也不勉强,收回腰牌,笑意更深:“也罢。那便盼着……早日与修撰于公务场合再会。”言语间的暗示,不言而喻。
苏瑾敛衽告辞,转身步入夜色。马车驶离谢府那片璀璨灯火,她靠在车壁上,轻轻吁出一口气。今夜之宴,如同在刀尖上跳舞,谢玦的每一句话都似带着钩子,稍有不慎便会被抓住错处。
此人心思缜密,手段圆滑,亦正亦邪,难以捉摸。他那份带着危险气息的关注,令她心生警惕,却又不得不承认,与此等人物交锋,虽险,却能极大地磨砺她的心性与智慧。
回到官邸,她于灯下细思今夜种种。谢玦的态度看似矛盾,实则清晰:他看重她的能力与潜力,欲将其纳入麾下或作为棋子,同时又毫不掩饰其利用与掌控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