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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三章 ...

  •   秋意,是被药坊的刨木声催来的。

      临时搭起的坊子就在回春堂东头,竹篱笆圈出半亩地,几间青瓦平房刚支起梁架,木屑混着新伐松木的清香,顺着风漫到回春堂的药圃里。

      都楠越白日里总穿着那件绯红圆领袍,袖口挽到肘弯,手里攥着把木尺,在工人们中间穿梭——他不常插手木工活计,只盯着梁柱的垂直度,或是蹲在地上核对石料的尺寸,额角的汗珠子滚到下巴,也只随手用袖口一抹,倒比在京里穿官袍时多了几分烟火气。

      傍晚收工时,夕阳总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恰好落在回春堂的榆木门槛上。

      檐角铜铃被他带进来的风拂得轻响,宛书瑜往往正站在药柜前盘点药材,听见声响便抬头,总能撞见他指尖还沾着木屑,却已从怀里掏出本卷了边的《本草》,像个赶考的书生般认真:“书瑜,今日学的‘紫菀’,是不是你说的能治久咳的那味?”

      他指尖点在书页上,指腹蹭过“紫菀,味苦,温,主咳逆上气”那行字,目光却落在她沾着药粉的指尖上。

      方才她碾川贝时,粉末飞了些在葱白似的指节上,像落了层细雪。宛书瑜被他看得耳尖发烫,抓起药柜上的样本递过去:“你看根茎,这味是蜜炙过的,断面带点焦黄色,治咳嗽更温些。生的紫菀偏寒,得配干姜才稳妥。”

      都楠越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手里的药样本。

      他呼吸间带着松木和日光的味道,混着回春堂的药香,竟比前几日的檀香更让人安心。“原来如此,”他轻声道,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截紫菀,“我原以为只要是紫菀就行,倒不知还有这讲究。”

      “药材这东西,差一点都不行。”宛书瑜把样本放回柜格,忽然想起蒙县时他教她辨黄芪,也是这样耐心,“就像你盖药坊,梁柱差一分,往后就可能漏雨。”

      他低笑起来,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又响了响:“你这比喻倒贴切。

      明日我让木匠把药坊的窗棂做得大些,好让阳光透进来,药材晾晒也方便。”说着眼底忽然亮了亮,“对了,今日在坊子后墙发现丛野生的紫苏,你说能不能移到药圃里?《本草》上说,紫苏能解鱼蟹毒,秋冬时节用得上。”

      正说着,二哥宛九琴从后院进来,手里拎着桶井水,见两人凑在药柜前,故意咳嗽两声:“都大人,我家小幺认药认了十年,你这才学了三日,急着赶进度呢?”

      都楠越倒不恼,把《本草》卷起来别在腰间:“九琴兄取笑了。书瑜教得仔细,我若是学不会,倒辜负了这份耐心。”他说着接过宛九琴手里的水桶,“后院的水缸满了吗?我去添些水。”

      看着他拎着水桶往后院走的背影,宛九琴撞了撞宛书瑜的胳膊:“你瞧,这才是正人君子,若是祝昀氏那般,怕是整日提心吊胆。”

      宛书瑜没接话,低头去整理被风吹乱的药签。银质的桔梗签在日光下泛着光,她忽然想起昨日路过昀昌金铺,看见祝昀氏正指挥伙计往铺子里搬新打制的金镯,镯身上刻着的缠枝纹,竟与回春堂药圃里的薄荷藤有几分像。

      那时他也看见了她,隔着街对她举了举杯,像是在喝什么酒,眼底的笑意却比往日淡了些。

      “小幺发什么呆?”表哥张轼元掀帘进来,手里摇着把新换的折扇,扇面上画着株牡丹,“姑母让我来拿些川贝,表嫂咳嗽总不好。”他眼尖,一眼瞥见都楠越放在案上的《本草》,又看见宛书瑜指尖的药粉,顿时挤眉弄眼,“哟,这是在‘以药会友’呢?”

      宛书瑜瞪他一眼:“表哥正经些。更戟在学认药,往后药坊的药材验收,还得他掌眼。”

      “那是自然,”张轼元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小幺,你可得珍惜眼前人。

      都大人这样的,温文尔雅,又肯替你着想,打着灯笼都难找。过去的执念,也该放下了。”

      宛书瑜没应声,抓起案上的川贝往张轼元手里的纸包里放。

      川贝的粉末落在纸上,像撒了把碎玉。

      她想起祝昀氏刻在金镯上的薄荷纹,又想起都楠越说要把紫苏移到药圃里,忽然觉得,这上秋雨的日子,就像药圃里的藤蔓,有的往高处攀,有的往远处伸,终究是要朝着不同的方向生长的。

      傍晚的霞光漫进药圃时,都楠越正蹲在地上移那丛紫苏。

      他脱了圆领袍,只穿件月白中衣,袖口沾着泥,却小心翼翼地用小铲子把紫苏的根须连土掘起,生怕伤着分毫。

      宛书瑜端着盆水走过去,见他额角又渗了汗,便把水盆递给他:“歇会儿再弄吧,紫苏耐旱,晚些移也不打紧。”

      他接过水盆喝了口,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在锁骨处:“趁着眼下土湿,移活的把握大些。”他忽然抬头朝她笑了笑,“书瑜,等药坊落成,我们在门口种两株银杏如何?秋日里叶子黄了,看着也热闹。”

      风从药圃吹过,带着紫苏的清香。宛书瑜看着他眼里的霞光,忽然觉得,那些缠绕在心底的结,就像被这风吹散的药粉,渐渐淡了。

      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好啊。再种些麦冬,冬天常绿,看着也有生气。”

      远处昀昌金铺的铜铃又响了一声,像是有人推门出去。

      但此刻,回春堂的药香里,只有紫苏的清苦、银杏的期许,还有两人脚下渐渐踏实的泥土。

      日头偏西时,药坊的工人们收了工,都楠越便拎着那本《本草》往回春堂去。

      刚到门口,就见宛书瑜蹲在药圃边,手里捏着片紫苏叶,正对着阳光看叶脉。

      “在瞧什么?”他走过去,也蹲下身。泥土的潮气混着紫苏的辛香漫上来,倒比药坊的木屑味柔和些。

      宛书瑜把叶子递给他:“你看这纹路,多像你画的药坊图纸上的梁架。”

      都楠越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还真有几分像。他低笑一声,指尖在叶面上轻轻划了划:“明日我让木匠照着这纹路,在药坊的窗格上也刻几枝。”

      “那倒不必,”宛书瑜拿回叶子,往药圃里丢,“草木自在生长才好,刻在木头上,倒显得拘谨了。”

      两人正说着,宛九琴从堂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陶盆,里面盛着刚蒸好的南瓜糕:“小幺,都大人,来尝尝新鲜的。”

      都楠越接过一块,入口清甜,带着南瓜的香。他见宛书瑜吃得慢,便把自己这块递过去:“我不爱太甜的,你吃吧。”

      宛书瑜也不推托,接过来咬了一口,含糊道:“二哥今日放了桂花糖,比往日的好吃。”

      正说着,张轼元又晃了进来,手里多了个油纸包:“姑母让我给小幺带些新炒的瓜子。”他把纸包往案上一放,瞥见都楠越手里的《本草》,又开了腔,“都大人这书快翻烂了,要不我给你寻本新的?我认识个书商,能弄到宫里刻的版本。”

      都楠越摇摇头:“这本就好,页边空白处能记些笔记。”他翻开一页,上面果然用小字写着“紫菀需蜜炙,配干姜”,字迹工整,倒像是抄录的药方。

      宛书瑜凑过去看,见他把自己说的话都记了下来,耳尖又有些热,转身去柜上取茶壶:“我去沏壶茶来。”

      张轼元看着她的背影,撞了撞都楠越的胳膊:“都大人,我瞧小幺对你这‘学生’,可比对我们这些亲眷上心多了。”

      都楠越浅浅的笑了:“吾慕宛府小女书瑜,其性温良恭谨,且秉心果毅。凡此所为,皆是吾之本分。”他望着药圃里的紫苏,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背着二人的宛书瑜,殊不知脸微微淡红。

      不多时,宛书瑜端着茶出来,刚要给众人倒,就见赖夫人从后堂走出来,手里拿着件半旧的棉袍:“楠越,这是你前几日落在西厢房的,我给你浆洗好了,天凉了正好穿。”

      都楠越接过,棉袍上还带着皂角的清香。他道了谢,叠好放在案上。

      “娘,您偏心,”宛书瑜故意噘嘴,“我上次落的帕子,还是我自己找的呢。”

      赖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头:“你这丫头,都大人是客,自然要周到些。”她说着转向都楠越,“今晚就在家里吃饭吧,你伯父买了条鲜鱼,让九琴做你爱吃的清蒸鱼。”

      都楠越刚要应下,就见药坊的小厮匆匆跑进来:“大人,李木匠说坊子的门框尺寸弄错了,想请您去瞧瞧。”

      他眉头微蹙,起身道:“那我先过去看看,若回来得早,再叨扰伯父伯母。”

      宛书瑜递给他一把油纸伞:“傍晚恐有雨,带上吧。”

      都楠越接过伞,指尖触到伞柄的温润,点了点头:“我尽快回来。”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张轼元啧啧道:“你瞧这光景,倒像是一家人了。”

      宛书瑜没理他,低头用银签拨弄着案上的瓜子,却不知怎的,嘴角悄悄扬了起来。

      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混着后院井台的水声,倒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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