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春》葱烧豆腐

4、亲人 李寅

　　李寅接了苹果在手里搓了搓，在易警官的示意下，舍不得似的咬了一口。
　　“谢谢易警官。”他道谢。
　　苹果还没咽下去，光在嘴里嚼了，味觉就像刺激到泪腺般的，倏地决堤了。
　　说好的男儿眼泪不轻弹呢，他低头撇嘴强忍，都怪苹果太酸。
　　他的眼泪掉下来一颗就用袖子擦一下，掉下来一颗就擦一下，光眼泪还不止，鼻涕也跟着流，他觉得自己很好笑，可是又止不住，嘴张着，又哭又笑的，像个精神病。
　　褚易干咳了一嗓子，绕他身经百战，也见不得这么一大小伙子在他面前啪嗒啪嗒的掉眼泪，欲伸手摸头安慰一下，又迟疑放在他肩头。
　　“呃，不客气，你来派出所办事吗？”
　　李寅哽咽的说不出话，只得点点头，看着呆呆的，垂直的睫毛还惨兮兮得挂着泪珠。
　　褚易皱了皱眉头，大概是人民警察的责任心让他想弄明白李寅遇到了什么难处，哄人似的轻拍了李寅的肩膀，这一举动惹得旁边正在办案的同事纷纷侧目。
　　“哦，办什么事，要帮忙吗？”
　　他见李寅有些难为情，小心把他从柜台口拉到边上的休息区。
　　“说说看吧，看我能否帮上忙。”
　　李寅忐忑的把马哥住院的事情和他说了，他不知道这个能不能办成，递过马哥的身份证时小心翼翼的问他。
　　“易警官，你们这里可以联系到他的家人吗，这是他的身份证。”
　　褚易接过他手里的身份证，看了一眼上面的基本信息，沉思了片刻，转头对李寅讲：“这样吧，你在这坐着等等，我请户籍中心的同志帮忙查一下。”说着往前走了两步，想到什么又折返回来。
　　“可能有点久，今天这里刚好在办案子，有个嫌疑人要移交。”
　　李寅立马挥挥手，感激连连道：“哦哦，没事的，我可以等。”
　　他站起来送易警官，双手垂着，右手的苹果还没啃完，已经氧化了。他看着褚易往前走，直到他走过前面房间，和其他同事打招呼。
　　然后听话的坐在派出所的角落里，啃剩下的大半苹果。
　　从下午四点等到五点，再从五点等到六点，天边的太阳已有下沉的迹象。
　　他最开始很精神，但是这里很凉快，让这两天的疲倦快速找上他，他时睡着时睁开眼睛看来往的工作人员，办事的人，然后又浑浑噩噩的困的睡着。
　　“诶，李寅，醒醒。”
　　迷迷糊糊的好像有人叫他，李寅虚眯着眼睛，是个男人，这角落逆着光，只能看到他高挑的身形和挺拔的鼻梁。
　　他赶忙坐正，用手抹了一把脸，“易警官，您回来了。”
　　褚易点点头，他坐下来掏出手机，边划拨边说：“你说的那个马伟我们查了，他家里只有一个后妈在了，这还是和他们那边社区联系到的，可能不太行。”接着输入一串电话号码：“只能打过去问问看了。”
　　李寅靠着他坐的近了些，忐忑的竖着耳朵听。
　　电话嘟了好几声，有个老婆婆接了电话。
　　易警官做了个嘘的手势，电话通了，他按下免提，问道：“你好，我是江北市苍岭县公安民警褚易，请问你是罗梅吗？”
　　“我是，你有什么事吗？”她回答问题有点慢，慢吞吞的像是在回忆五十年前的事情那样。
　　李寅悄悄地去看褚易的眼睛，接着又盯回电话屏幕。
　　“是这样的，你的儿子王伟在这边二院生病了正在住院……”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对方就有点激动了，苍老的嗓子都变尖了。
　　“不要找我，我没钱，我是个五保户，今年都七十八岁了，没得儿子，你们找错人了。”说完这些然后哐的一声就将电话挂断了。
　　李寅隔着电话，听到那边老人的回答，心里立刻就明了了，跟着，他的肩膀塌下来了。
　　褚易知道自己不该管这么多，他不是什么有钱人，家里还有一个外婆要养，不能说拿钱立刻马上就拿出来，他不是慈善家，不是大善人，但他不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做。
　　他捏着手机，想了一下。
　　“要不……我帮你问下社区救助或者水滴筹吧。”说完，他看着李寅的眼睛，“不过这些走流程都很慢，你要做好心里准备。”
　　李寅点点头，易警官讲的这些他都知道，他真的好庆幸能够遇到易警官，现在只希望马哥能够自己好起来。
　　他吸了一口鼻涕，破涕为笑道：“谢谢易警官，遇见你真是太好了，你是我这辈子遇到最好的人。”
　　褚易被他这话弄的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抖了抖忙打断他，“打住啊，这是我们公安机关该做的。”
　　说罢褚易哼着轻笑一声，这种夸奖虽然他见过很多，但这么真心实意说出来的他不知道怎么就特别开心，特解压，看着那小孩儿的眼睛笑盈盈的，想着这大概就是他当人民警察的意义吧。
　　他大方扬了扬手头的手机，说到：“那加个联系方式吧，有结果了或者需要什么证明就跟你联系。”
　　“好”他们互留了联系方式，等走出派出所，天已经全黑了，门口的路灯上蚊虫飞着绕啊绕，褚易在前面走，李寅跛着脚在后面亦步亦趋的跟着。
　　他没有说话，易警官也没有赶他走。
　　走了两步，褚易停下来，他回过头，高个子把灯光挡住一大半，李寅也跟着后退了半步，他以为易警官要赶他走。
　　结果他说:“很晚了，还没吃晚饭吧，我知道前面有家面馆，味道还行，一起去吃点？”
　　“好呀。”李寅立马欣喜起来，他一步并做两步的跟上去，脚步也清爽了许多。
　　到了面馆，店里客人只有零星一两个，褚易找了个能吹到风扇的角落坐下来，应该是店里的常客，不用菜单就点餐道:“老板，来二两豌杂。”
　　他问李寅：“你要什么？”李寅平时吃面从不加臊子，他看着菜单上的面的种类迟疑了半晌，还是点道:“那给我来一两素面吧。”
　　“就吃一两？会不会有点少。”
　　褚易坐他对面问他，抽出纸巾顺手把两人面前的油渍擦了擦。
　　“我像你现在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吃三两加两个蛋呢。”
　　李寅甩了甩头“天气热，胃口不好。”
　　两人缄默了一阵，李寅又像没话找话说似的，问：“陈阿婆身体好吗？”
　　褚易没想到他还能想着他外婆，眼前浮现今早老太太用拐棍赶他快点起床的场景，“好着呢，比我都健康，我现在体检都提醒我颈椎有问题，哈哈。”
　　又怕他想多了，立马说到：“嗨，听着问题大，实际就是坐着或者站着久了出的毛病，都是小问题。”
　　李寅果然笑了。
　　褚易就转开话题，他指了指他们头上的贴着的招牌两个字，有些逗孩子一样。
　　“诶，我跟你讲，这家的卤菜一绝嘞，我有时候加完夜班早上来吃一碗面加卤菜才回去睡觉，冬天他们家还有羊肉汤。”
　　李寅被他说的馋死了，吞咽了一把口水，他问：“羊肉汤里会加萝卜吗？”
　　“加，你要想加香菜也可以加，但我吃不太惯所以一般不加。”
　　褚易的面先上，他往自己碗里搁了点香醋，三下五除二就把面前的面解决完了，李寅的面这时候才上来。
　　褚易就去前面老板那扫二维码把两人的面钱一起付了，又给李寅要了个煎蛋和半拉卤菜。
　　随后，跟着老板过来，趁老板给李寅加菜的的间隙，拍拍李寅的肩膀:“我还有点事情就先走了，你慢点吃啊。”
　　李寅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煎蛋和肉，这才懂他的意思，跟着追出门去时。
　　他已经走到街对面去了。
　　他跑了有两步，隔着遥遥一段距离喊：“谢谢——易警官！”
　　褚易回过头来，天黑黑的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他挥了挥手。
　　李寅也跟着挥挥手，目送他走到前面很远直到被树挡住了身影，消失不见。
　　***
　　褚易回到家，外婆还在看电视，说是看电视实际就是边听电视边打瞌睡，往往这个时候，褚易就会拿遥控板先把电视关了，然后把她叫醒让她去床上睡。
　　陈阿婆的这个习惯自从褚易开始读书时就有了，那个时候褚易读高中，要上晚自习，每天晚上下课后再回来吃饭，他会等褚易回来吃完饭才去睡觉，后来上大学褚易也是子承母业读的本地的警官大学，走读。大学毕业后留在家乡工作。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这是他们两个互相养成的习惯，褚易如果上夜班还要回来叮嘱一下再回去上班，比如今天。
　　他哄外婆去睡了觉，就出门开车去单位上班。
　　把车停进车库，再从地下室刷门禁进入办公区，老王和六子他们已经在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