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共鸣（ABO）》缇予

2、裂痕 “呜—

　　“呜——咻”

　　一辆通体黑亮，车身喷涂着象征裴家的金色雄鹰纹样的特制高级轿车冲破烈日令人眩晕的光线，停在指挥部大楼前。

　　助理小王赶忙从副驾下车去为后座的人打开车门，不过动作稍微慢了些，男人锃亮的皮靴已经踏出车外。

　　他颔首见过守卫员的敬礼，直往电梯方向走去，到达指挥部办公室时正好三点十分。

　　十分钟。裴述妄的计时精准到苛刻。

　　厚重的防爆门在他身后无声滑闭，隔绝了外界一切。指挥部内光线冷冽，空气中弥漫着数据流运行特有的低鸣和压抑的紧张感。巨大的弧形主屏幕上，复杂的卫星扫描图与能量波动频谱交错闪烁。

　　此时红色警报区域在屏幕上格外醒目，像一道狰狞的伤口，横亘在代表“穹顶基地”第七观测站的坐标点上。

　　“长官！”副官林薇——现如今相当少见的女性Beta军官立刻迎上，语速快而清晰，“七站于四十七分钟前失去例行通讯联系，三十三分钟前传回最后一段加密影像，随后信号完全中断。被动监测显示，该区域有高浓度蚀骨菌活性爆发，伴随异常生物能量读数，与之前‘哀鸣峡谷’陷落前的数据模式有67%相似度。”

　　裴述妄径直走向指挥台，黑色外套脱下随手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贴合身躯的深灰色作战服。他的目光紧锁在主屏幕上，“调出最后影像。”，他开口道。

　　一段模糊抖动的画面弹出。摇晃的视角是观测站的外部监控，能看见坚固的合金外墙正在被一种暗涌的、仿佛活物的浓稠菌毯快速覆盖、腐蚀，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更令人心悸的是菌毯中时而凸起的扭曲轮廓，以及镜头边缘一闪而过的、快如鬼魅的猩红影子。

　　“血蚀兽。新型，速度至少是已记录种类的1.5倍。”技术官迅速分析，“菌毯腐蚀速度异常，比标准蚀骨菌快200%。”

　　“站内人员状态。”裴述妄问，目光未移。

　　“最后生命信号于十九分钟前完全消失。预估……”林薇的声音低沉下去，“无人生还。”

　　指挥部内一片死寂。第七观测站虽然只是前沿预警点，常驻人员仅十二人，但它的陷落意味着防御圈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更意味着某种未知的、更危险的变异正在逼近。

　　压力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头。

　　裴述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屏幕，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调出更多数据：风向、孢子扩散模型、周边地形、可用兵力部署图……

　　他的侧脸线条在冷光下如同刀削，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尽管因为信息素问题长期退居幕后，但当他站在这里，那种经年累月浸染出的、属于顶级指挥官的气势便毫无保留地弥漫开来，稳定着有些动摇的军心。

　　“第三、第七小队抵达预设集结点需要多久？”他问。

　　“最快二十五分钟！”

　　“太慢。”裴述妄否决，“命令‘疾风’悬浮装甲编队即刻出发，携带高能□□和凝固孢子抑制剂，任务目标：建立隔离带，阻止菌毯和可能存在的活体变异物向东部农业区蔓延。第三、第七小队改变路线，直扑坐标点，进行武装侦察和遗体回收。”

　　“长官，‘疾风’编队是拱卫内环的快速反应部队，调动需要长老会……”林薇低声提醒。

　　“我来签署紧急调动令。”裴述妄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责任我负。”

　　就在这时，主屏幕的一角弹出另一个通讯请求，标识来自“家族长老会联合议事厅”。

　　裴述妄的眼神暗了暗，示意接通。

　　一个严肃的老者面孔出现在分屏上，是裴家的三长老，也是长老会在军事方面的代表。“述妄，第七站的事情我们知道了。你的处置方案过于激进。‘疾风’编队不能动，内环安全高于一切。第三、第七小队也不必冒险深入，远程火力覆盖，净化该区域即可。”

　　远程火力覆盖……意味着将观测站连同可能存在的战友遗骸，以及那里的一切证据，将彻底从地图上抹去。

　　裴述妄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他抬起眼，看向屏幕中的三长老，眼神微凉：“三长老，远程覆盖无法确定新型威胁是否被彻底清除，也无法获取关键样本。东部农业区供应着基地30%的食物，这样的风险不可接受。我需要知道我们在面对什么。”

　　“样本可以让后续侦查队获取。现在首要的是控制和稳定！”三长老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他停顿了一下，切换语气继续说：“述妄，你的身体状况应该注意减少情绪波动，更应该避免过度介入前线指挥。”

　　这几乎是指着他最痛的伤口在敲打，裴述妄沉默了大约三秒。

　　“我的身体状况不影响战术判断。”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冷硬了几分，“根据《穹顶基地紧急状态法》第三章第五条，在确认存在新型重大生物威胁时，前线最高指挥官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直至长老会召开特别会议进行裁决。我现在行使这项权力。”

　　他不再看三长老变得难看的脸色，直接对技术官下令：“执行原定命令。同时，将第七站失陷数据、我的处置方案及援引法条，同步发送至全体长老。申请两小时内召开特别会议。”

　　“裴述妄！你——”通讯□□脆地切断。

　　指挥部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指挥官这罕见的、近乎抗命的强硬态度震住了。

　　“执行命令。”裴述妄重复，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是！”林薇和其他军官下意识挺直脊背，迅速行动起来。

　　命令被有条不紊地发布出去。裴述妄坐进指挥椅，目光重新回到主屏幕上不断更新的动态图上。他的背脊挺直，仿佛永远不会弯曲，但只有离他最近的林薇，或许能看到他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以及他偶尔需要极轻微地调整呼吸节奏——那是强效抑制剂对抗他体内翻涌的信息素狂潮时，带来的生理性不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派出的部队传回初步报告，确认了新型血蚀兽的存在和菌毯的异常活性，隔离带正在建立，但侦察小队遭遇了强烈抵抗，已有伤亡。

　　裴述妄听着汇报，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突然，他开口：“林薇，调取过去三个月内，所有蚀骨菌活性异常报告，尤其是与旧世界大型地下设施或水源地相关的。”

　　林薇一愣，随即照办。数据很快呈现出来。

　　裴述妄的目光快速扫过，最终停留在几个不起眼的点上。“第七观测站地下是否临近旧时代的水文监测网络枢纽？”

　　技术官迅速核查：“是。长官，七站正是建立在那个枢纽的防护外壳之上。”

　　“通知侦察队，尝试寻找通往地下枢纽的入口。重点检测水体样本。还有，将这条线索加密，直接传送给研究院陈副院长和医疗中心的刘主任。”

　　“您怀疑是水源污染导致变异加速？”林薇低声问。

　　“嗯。”裴述妄没有多说，但他的直觉和多年与蚀骨菌交战的经验，正在拼凑一个令人不安的图景。“另外，以我的名义，向‘磐石堡垒’的洛文峰指挥官发送一份例行通报，只提及第七站失陷和常规净化行动，隐去新型变种细节和地下枢纽信息。”

　　既要应对怪物，也要防备“盟友”。林薇心中了然：“是。”

　　就在特别会议即将召开前，侦察队发回了一段简短的、信号极差的视频碎片。画面晃动得厉害，隐约可见一个被菌丝包裹的、巨大的地下空间，以及空间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脉动，散发出幽幽的暗红色光芒。

　　视频戛然而止，信号彻底中断。

　　裴述妄盯着那最后定格的、模糊不清的暗红色光晕，久久没有说话。

　　那光芒，莫名地让他想起一些很不好的回忆，关于那场让他失去嗅觉的战斗，神经毒素侵入体内时灼烧般的痛楚，以及随后永恒的寂静与失控的喧嚣。

　　他闭了闭眼，将翻腾的情绪与信息素一同强行压制下去。

　　“长官，特别会议连线即将接通。”林薇提醒。

　　裴述妄重新睁开眼，里面已是一片沉静，他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衣领。

　　“接通。”

　　＿＿＿

　　季瑶在几天后才知道裴述妄所接到的紧急通讯内容的，这时候第七观测站的情况已经稳定住，但站点修复工作还在进行。

　　蓝X上关于这个事件的讨论众说纷纭，直到官方通报的正式发表，大众讨论的疑团终于浮出水面。

　　疑惑虽被解答，但事件带来的恐慌却没有彻底消退，网上热度依旧居高不下，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漫天扩散，每一条都引来极高的关注度。

　　特别是有传闻说那位“缄默”大人为了此事第一次公然违抗长老命令，态度十分强硬，而长老会最终也在特殊会议上妥协了，不过“缄默”大人依旧受到了严厉批评。

　　“听说三长老的脸都气青了……”

　　“但裴长官的处置好像确实是最快的，东部隔离带已经建起来了……”

　　“可他这么擅自动兵，会不会惹上麻烦？他现在毕竟……”

　　季瑶默默地看着网上这些言论，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他接到通讯时紧绷的侧脸，和离去时毫无留恋的背影。

　　“缄默”，是裴述妄曾经的代号，与他本人倒是极为相称。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未被允许的、关于巡查队的请求，在真正的危机与重任面前，显得多么幼稚和微不足道。

　　他背负着那么多人的生死，面对着那么复杂的局面，还有自身无法言说的痛苦。

　　而她，却只会在他的信息素中战栗失神。

　　自那天彻底感受到裴述妄信息素对自己的影响之后，季瑶好几天做事都没法专心，时不时就会走神，思考其中究竟是何原因。

　　而母亲季云婉想要攀附裴述妄的执着也令她感到疲惫无力。

　　那天回到住处后，等待许久的母亲便期盼地对季瑶发问，“瑶瑶，回来了？见到你堂哥了？怎么样？他怎么说？”她一连串的问题抛了过来。

　　季瑶走到她对面的沙发坐下，目光落在季云婉脚边：“见到了。他说巡查队的事，就按正常流程申请。”

　　季云婉脸上的期待瞬间褪去，染上一抹失望和不满：“他就没说点别的？哪怕是一句关照的话？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由头让你过去的。”

　　“他看起来很忙，后来接了个通讯就走了。”季瑶低声回答，下意识地隐瞒了自己那难以启齿的生理反应和裴述妄最后那句“以后没有必要，不要过来”。

　　“忙？呵，谁不知道他现在就是个……”季云婉话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失言，硬生生刹住，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妈也是为你好。我们娘俩刚进裴家，根基不稳。你裴叔叔虽然对我不错，但这个家族里，终究还是看实力和价值的。联合巡查队虽然危险，但却是最快积累功绩、进入核心视野的途径。如果你能得裴述妄一句推荐，成功率会大很多，安全也更能有保障。”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而且，外面现在确实不太平。我收到消息，最近几次巡查队外出，遭遇‘血蚀兽’的频率和强度都远超以往，甚至出现了之前没见过的种类，人员受伤的概率大了不少。”

　　话说到此处，季云婉握住女儿的手，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担忧，“所以，如果你真要申请，没有足够的保障，妈怎么放心？”

　　季瑶回想到这里心微微一紧，母亲说的果然没错。血蚀兽，那是比蚀骨菌更直接、更恐怖的威胁，这次的紧急事件也正是与此有关。她只在基地的教育片和模糊的新闻影像里见过那些扭曲、狂暴的生物。

　　这一刻，季瑶忽然有点理解了母亲的焦虑和急切。

　　在这个时代，危险从不遥远。她们看似安全的生活在真正的危机面前，可能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