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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饕餮之心 给你的玉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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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给她苹果的黄金甲也没出现,估计是上山了。上了山,就不会再回来了。
辛明姣照旧每天挑水,沏茶,读话本,晚上做青菜鸡肉吃。
她从前也上过山——很小的时候。她迷失在山里,还摔了一跤,忽得浓雾缭绕。她四处转圈,喊姨,喊救命,喊有人吗,扯破嗓子喊了一宿,最后睡着了。
醒来已是天光大亮。雾散后,她发现她离山脚并不太远,于是又自己一瘸一拐下山了。
天光生生不息,薄冷的晨雾里,湿润的田梗延伸向远方。一切寂静而祥和。
“回来了?”牛姨边头也不抬的摘菜,边毫无意外的问辛明姣。
一晚上都没哭,跑回亲人面前,再坚强的小女孩也要嚎啕大哭,“哇——”
她坐在地上,小腿发抖。害怕,惊慌,委屈,这些迟到的情绪一股脑门涌了上来。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发泄了好一阵,才慢慢收敛的抽泣起来。
她哭了多久,牛姨就耐心的拉着她的手,陪她在庙前的门槛上坐了多久。两人正对着雄赳赳气昂昂升起来的太阳,身影显得渺小。
“下次不要随便跑上山了。”牛姨教训。
小女孩摇头。再也不会了。
“牛姨,好可怕。”她咕哝着,紧紧扯住对方的袖子。
“什么可怕?”
太多了!
雾气,动物,树木,泥巴,毛毛虫…她思来想去,最后回答,“我一个人,没人来找我。”
她喊破嗓子也不知有谁会来,山间的声响陌生又可怕,她觉得自己要消失了——就算自己不见了,谁会特别伤心呢?谁会哭到活不下去呢?
这样的人还没找到!因此要承担生命的重量,她独自一人依然太过年幼。
最可怕的,原来是孤独。
这样新奇的感情,所有人都要在长大的过程里忽然体会到。
牛姨沉默许久,哽咽着摸摸她的脑袋,“对不起,姣姣。”
她以为姨只是为了没来及时找她而感到抱歉,已经破涕为笑,非常宽宏大量的原谅了对方,“那你要给我买糖龙!”
“买,给你买…”
回忆慢慢的消退了。
秋天的气息潮湿而暧昧的铺满了树林,阳光影影绰绰的洒在刚刚掉下的落叶上。辛明姣愣愣的看了一会儿披上火红的檀香山,摇了摇脑袋,打算今天去镇上走一走,买些甜口。
镇上今日人丁稀少,估计是许多人正赶着丰收的日子,在田里劳作,等着周末摆摊狠狠卖上一阵。她试了些新衣服,又觉得穿了也没人看,悻悻的将衣服放回去。
市集上的摊子寥寥无几,基本都是从外地来的商贩还在这悠闲的支个摊。本地的都在自家劳作,外地的便趁着这个空隙,想办法做一点小生意。
其中有两人,年纪大的矮瘦些,年纪小的高壮些。此刻正眉飞色舞的将称了重的一袋蔬果递出去—-里面是些橘子,水果之类;几颗小白菜呢,在车马劳顿里已有些蔫,不过买家经不住这哥两口若悬河,一起买下了。
“慢走!慢走!我们在镇上还要再呆四五日,欢迎您再来哈!”
中年人热情的打完招呼,擦把汗,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子上,“吗的,没迷路就好了!早一两天来,还能卖出去更多咧。”
他颇有些忧愁的看了看自个摊上的东西——苹果,前几日遇见个煞神,滚掉好几个;青江菜,蔫掉的几颗给他摘出去了,勉强还算好看;萝卜,自家种的水嫩的很,一阵折腾带来,也灰头土脸的不行;枣子,脆生生的一个个…
一只修长的,指甲圆润,肤色白皙,却爬满疤痕的手伸出,从熟透的枣子里,拈起了一颗。
摊主抬头一看,见一戴乳白色面纱的女子。个子高挑消瘦,朦胧间似乎是笑意盈盈。乍一看似是轻和温柔,可她真抬起眼来,对上你的视线,你便又莫名的背后发凉。
她将手里拎着的旧皮箱搁在地上,其中发出一些轻微的叮当声,似乎是瓶瓶罐罐。随即慢条斯理的打量了几下枣子,笑眯眯的道,“给我来半袋子吧。”她指的是商贩准备的放在一旁的袋子。
中年人比年纪小些的更快回神,“好嘞!”
客人古怪不古怪,生意还是要做的!
天气不热不凉刚刚好,沈芷柔又拎起自己的医箱,闲步穿过了集市。她目标很明确,一路向岔路口走去。
白纱白衣的女子停在了一少女面前。车来人往,有些吵闹的集市忽得被她过滤去,只留下珠玉般的声响。
“从刚才开始就是,一直盯着我做甚呀?”
女子微微靠近,她漆黑秀丽,随意披落着,并未被发簪拢起的发丝几乎从面纱边缘掉落,扫在辛明姣鼻尖了。她乌黑的眼睛从面纱下望过来,睫毛悲悯温柔的下垂,模糊的目光却冰冷又审视。
一条美人蛇。
少女在她的压迫下没吭声,只是很无辜似的抬了抬眉毛,将彻底落到她脸上的发丝给扫开了。
她解释,“你很漂亮。“
沈芷柔一愣。
半晌,美人蛇慢吞吞的收了信子。
街道上的声响再次涌入方才几乎变得密闭的空间,少女似乎不觉得沈娘子那鬼魅般的压迫感有什么不对,只诚恳道歉,“抱歉,下次会注意的。”
对方收了唬人的架势,冷哼一声,显得有些娇气,“还有下次?你当心我把你的眼睛缝起来。“
说完斜眼瞪她一下,就转头自顾自怜惜起自己秀美的长发了。
辛明姣含糊着“唔“了一声。
的确没有下次了。
小镇上从来没有这么漂亮的人。只能是外地者被此处的什么东西吸引而来了。
被什么吸引呢?上山去找,还会下来吗?
的确没有下次了。
手里被塞了什么,沈芷柔本是提防的,不知为何又松懈下来,任由对方冰冷的手指轻轻挠过自己的掌心。她手掌翻过来一看,是个陈旧的玉佩,绿色都不再饱满,系着的红绳已磨损到光滑。
女人莫名的看向一脸平静的少女。
“伴手礼。“少女微笑,“欢迎您到杏花镇来。“
又叮嘱,“起码在镇上的时间,要随身佩戴哦。“
沈芷柔气结,“我做甚听你的!”手上却已下意识的收起了当地人的礼物。
小物件,没什么大不了的。收就收了。
直到她躺在血泊里,心脏在另一个年轻的男孩身体里跳动着,她低头去看才意识到,啊呀,小姑娘给的玉佩掉地上了。
男孩沉默的半靠在石壁上,瞳孔是一种无机质的深色,几乎和沈芷柔的类似了。
“咦…哎,我是为了什么,来的呢?”
白衣上染满了细碎的血肉,面纱被风吹开,沈娘子——也有许多人称她为鬼娘子——的瞳仁不正常的收缩着,本人处于极度的癫狂亢奋之中。
她想起来了。
传闻檀香山上生檀心草。
她没找着草,却捡着一个半死的小孩。翻来翻去看了看,犹豫要不要顺手救一下,却发现小孩不对劲。
……他根本没有心脉。
没心之人,怎能活?
于是她试了不少法子,用银针、药粉、止血草,这孩子的气还是越来越弱。她一介鬼医,虽治不治看心情的坏名声在外,也偶尔因为懒得救人被追打喊杀,毕竟也是有真材实料的。此时遇见了个救不活的奇怪病人,整的一肚子气。
搜肠刮肚想了一会儿,沈芷柔恍然大悟。
那他若有了心,就能活下去了?
遂将自己的心挖出来,装进对方的胸腔。
“…你…”
小男孩从头到尾没出声。见白衣女子渐渐安静,身体僵直了,他才微弱的阖了阖眼帘。
地上掉着一块旧玉佩,红绳歪在一旁,玉已碎开道裂痕。
风忽冷似刀刃,果香味,或是什么别的,甜腻到让人作呕。
山间又起秋雾。
这潮气蛮不讲理的卷过了山间鸟兽,裹挟着新的腥味,一并涌入山脚下的破庙。又搭上一些香火气,拧成一股怪味,一股脑钻进少女淡香的屋子里。
“阿——嚏!“
再不加衣就要着凉了。
本想偷懒几日再换厚被褥,现下辛明姣连着打了几个喷嚏,鼻子依然是痒的,只能悻悻起身去换被子。
嘴里还嘟嘟囔囔。
“这天气…哎,不想洗被子。出个太阳呀!”
太阳就不出。
男孩在仿若永无天日的山洞里枯坐了许久。
与此同时,少女起梦。
梦中倒是见了不少人,一开始是那个长了狐狸眼的坏家伙,还有不爱说话的背剑的寸头男人。都是些在山脚下停留的过客。哦,还有咋咋唬唬将军。
说起来,今年来人是不是勤了些?且似乎都是些在外头有身份的…
这些半梦半醒的嘀嘀咕咕吵不到荒芜之地的任何人。就算有,夜的帷幕也盖上了一切纷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