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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庙茶摊 檀香山下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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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山脚下星星点点几个村镇,其中夹杂着一座破庙。红棕的漆四处剥落,庙门塌掉一半,檐角挂的风铃哑了几十年的声。夏天将庙柱捂的黏腻,冬天过去又冻结实了。
“哪来的庙?”一个声说。窸窸窣窣的草丛里冒出来一个脑袋,顶着不伦不类的草帽,一条细瘦的中年男人给太阳打了一脖子汗。
“是不走错路了?我怎么寻思咋们越走越远了…”另一个粗哑的声从后面响起来,是个高壮些的青年,犹豫着跟上来,背着个大框。
两农人拍去身上的草屑泥土,从这破庙侧边绕去了正面。瘦的那个把自个的草帽掀起来些,逆着光努力读上头的字,“….香…?”
当空挂一牌匾,上以金漆书写三大字,龙蛇飞动,苍劲有力。可惜威严不再,字的收尾已被时间腐蚀,乌木底板上蜿蜒出几道粗糙的裂痕。
庙名檀香寺。
这晒得黝黑的两人,本是冲着附近的杏花镇农贸市场去,可惜一个不认路的敢带路,一个不灵光的敢捧场,一唱一和的硬生生给哥俩拐进了个莫名其妙的荒郊野外。
中年人嘟囔着啥,无非就是些抱怨老天抱怨迷路的话,率先走了进去,打量着庙内的装饰。即使没上过学堂的李三粗粗环扫一圈,也觉着不对了:这庙里不在正中间供奉个大大的神像,倒是左一尊右一座的放了一些稀奇古怪的雕像。有的是武人模样,身上缠满链条,雕塑双手意欲撕开束缚一般,表情狰狞;有的半卧在地,身子破碎一半,露出空空的内里,配着那无谓的模样,怪瘆人的;也有恍惚慈悲之女像,只可惜胸口砸穿,粉末四散…
“啐!”后头的青年也踏过门槛进来,瞧这庙不寻常,下意识啐一声,“哥,咱走吧。铁定走错路了,换个方向走走,总能到镇子上去的。”
中年人想想也是,便点头道,“成。”
他转身欲走,忽的惊觉——怎么忽然暗下来了?
不等他反应过来,“砰”的一声重物锤地!
误闯者惊吓的朝被遮住的光源看去,只见一魁梧身影立足庙门,身泛金光,声音洪亮,“来者何人?”
不等另一个反应过来,青年已吓得大叫一声,“大人!我们只是路过,只是路过,去卖些水果蔬菜,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边说边慌张的将背上篓框打开,自证来意。几个圆乎乎苹果咕噜噜滚出来,一路撞到来人的靴边。
左松俯身下去捡苹果,阳光便又慷慨的洒进来。他若无其事的“哦”了一声,收起自己方才敲地的长刀,道,“那你们贼眉鼠眼做甚?我就说,这破地方哪有贼。”
两人已经高呼着“大人英明”一溜烟地窜了出去,跑的比兔子还快。
于是左松就收留了几个失主的苹果,揣兜里走了。他顺着前门绕去庙另一侧——方才这两人但凡多走几步,就会发现这里支着个像模像样的茶摊——但凡真有香客来上香,可在这花几文钱,喝口热茶。
不过破败至此的庙无人打理,茶摊倒是四平八稳,莫有些奇怪。真上心寺庙,何不将寺庙也打扫干净呢?光有一个茶摊,沏出再香的茶,也不会有人光顾。
这些弯弯绕绕显然不在少女的考虑范围内。扎了两个颇有些俏皮的丸子头的少女约莫着快成年的模样,此时正腮帮子鼓动着,嚼巴果干。
她伸出手,接住了空中被抛来的苹果,疑问的看向对方,“?”
嚼嚼嚼。咽。
“茶水钱。“左松言简意赅,借花献佛。
少女点点头。
“你姨何时回来?”
少女摇头。还在舔嘴巴里一点甜味。
“她何时走的?”
同少女对坐了一上午的大汉到现在没见着这附近有个人,见她年纪不大,孤守在此处,才多问几句。此前她有一答没一答的,说自己平日要不守守茶摊,要不去镇上卖卖手作的香囊,做做工,日子过的清贫。左松问这地方,谁来喝茶?少女说,你不就来了?他一噎。过会儿她又说,“这是山脚下,要上山必须从这。总有人来的。”
奇了怪了,搞得好像这么个西境边疆,有人闲情逸致来爬山一样。
左松嘀咕着,心里正又想着啥,少女总算应答上了他方才的话,“…我姨三年前走的。”
“哈?“男人眉头皱起,“她还回来?”
“她说有机会就回来。”少女答。
“……”
所以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早就被抛下了吗!
男人眼神已经多一份怜悯,不知是对她秀逗的脑子还是悲惨的命运。他又从兜里多掏出一个苹果,“喏。“
少女接了,“茶没了。我再沏,你等会。”
身披黄金甲的男人却已起身,“这是明天的茶水钱。”说罢便走了。
辛明姣只好慢吞吞点个头。
他走后,辛明姣去挑水。挑水要走一炷香的路,回来时烈日斜照,给她蒙了一脑袋汗。
挑完水又要沏茶,下午读读镇上借来的话本,太阳落日了收摊,晚上切个青菜,炒个便宜鸡肉,就是她怎么度过每一天的。
她的日子比较寂静,住在庙后的隔间,偶尔上镇买菜,多数时候只是读读写写。牛姨教过她读书。
少女过着四平八稳一成不变的日子时,风沿着树尖刮向镇里,吹的左松一下子,“阿嚏!”
天气有些炎热,但也算的上晴朗。他在镇上转来转去,褒是守护人民,贬是四处找茬。一会儿说买包子的不好好排队,转头又去盯人菜市场找钱少了两分,这几天左松住在客栈,不大的杏花镇都听说了那个被发配边疆的挂名将军来挑刺了。虽不算什么大地方,但镇上也流通天下的消息,话本剧作样样都齐。
卖烧饼的杨叔正跟小儿子嘀咕,“…他就是纸老虎,这两年边疆不打仗,他就天天来巡逻,四处揩油水。他之前来爹爹这拿了四张饼也没给钱!”
“哦,他是坏人吗?”小儿子五六岁,嘴里把老爹给的小烧饼啃的全是口水。
“也不是啦。”杨叔犹犹豫豫的,“他来了之后,治安确实好了…不让朝廷的大将军去打仗,派来咋们这西南区域干啥呢?真不懂那个,”他手指向上空戳一下,代指狗皇帝,“在想什么。”
小儿子已经把手举起来,“爹爹!爹爹!纸老虎将军来啦!”
“小声点!吃你的饼…”
今天镇上集市格外热闹,左松扫了一眼不知道在瞎嚷嚷什么的烧饼一家,兴致缺缺的扭头,又去看人家画糖人的铺子。
他没事干似的四处溜达了一下午,随后在太阳下山后跟着余晖一起回去了。
被贬来边疆的第一年他也不服气,他依然尝试给朝廷写信,无人理睬。三王爷有空便回他只言片语,可惜都是劝他干脆享受清闲生活。他从一个野小子出身,少年时就功名赫赫的封上了将军,隶属于朝廷,专打奇仗。当年南蛮入侵,是他耗费半年拖垮了对方;镇压江湖动乱也有他一份力;他的贡献在府里换来一箱一箱的赏赐——金银珠宝,奇珍异兽。
可这些于他轻如鸿毛。他是人民的大将军,本应站在混乱的第一线,以身躯抵挡狂风暴雨;现在却在一个遥远的地方蹉跎等老。
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在召唤他——他一路向这偏僻之地而来,不过在这滞留了几日也不得其所。
明天上山逛逛吧。
次日。
即使烈日中天,檀香山也雾气缭绕,昏沉潮湿。石壁陡峭如兽齿,林木密集如屏障。远看去普普通通,站在山脚下才体会之巍峨耸然。
稀疏的阳光下,树后忽有窸窣声起。一只野兔仓皇跃出,傍地飞驰,与靠近的脚步声背道而驰。
“吗的,什么破路?”
软靴上已沾满草籽。左松跺跺脚,抖去爬上来的小虫。
早晨他在山脚下的破庙没见着少女,估摸着是出去做工了,便独自来爬山。他沿着前人走出的痕迹一路上行,碎石越来越多,草木越来越高,遮着视野,他都不知道自己上到半山腰了没。
“要不回去得了…”
刚嘀咕两声,宝刀未老的将军警觉的扭过头,“谁?”
山雾骤然散去。
只见一兵,铠甲斑驳,短矛在手,自不远处的树后显出,神色漠然。
左松大吃一惊!手里的长刀立刻弹动起来,应着主人的心意嗡嗡作响。
几乎瞬息间,鬼魂般的影子自林中的四面八方浮现出来。他们披同色盔甲,影影绰绰,不动声色间,已将他层层包围。屹立。凝视。
将军在缩小的包围圈里大喝一声,来不及去想自己怎么中的埋伏,身形已然跃起!如静水煮沸,爆破进了这无限的人群里!
刀光剑影间,山岭吞没,大地隆隆,战鼓轰鸣,扬尘蔽日。敌军如潮水般淹没孤军奋战,防不胜防,曾威名赫赫的铁壁将军。将军气力衰竭,却依旧死攥长刀。
破碎如孤城残壁,气焰仍排山倒海。
在无尽的缠斗中,左松的灵魂几乎也要找不着自己的躯体。他看见自己——怎的愈发迸发生机?
几乎重新年轻起来的自己,气盖山河的少年左松,在奋战中顽强的生生不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