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朝接好命》妙堂

98、朕和朕的命

　　我信命数，因我知我的命数。

　　因我从没在此之前死成过，故而我不得不信我的命数。

　　这满宫的人逢年过节、得了赏赐都喜欢对我说“陛下万岁”。从前我最是爱听，满心盼着说这话的人能再多些，说不定上天就听到了我这凡人的心声了。但后来我病了场。

　　这场病来得急，来得猛。我每日就算醒着也只能软绵绵地干躺在床上。我叫人把帐子系起来。这屋里的陈设被我来来回回记了个遍，睁眼瞧一遍，闭眼在心里画一遍，再睁眼对一遍，然后闭眼改一遍……

　　但所谓病来如山倒，这病就像是把这合宫上下人的心、人的胆都捏成了一块大山压在了我的心上。我生来有心疾，那处自然要比旁人要弱得多，被压了东西，先碎掉的骨头差一点要将它也压碎了。怪祖上有规矩，君王死了，不当娘的妃子就得随他一块走。

　　我本是在枕头底下藏了块碎瓷片的。原打算等哪天熬不住了，我便用这白瓷片割了自己。但我还是偷偷丢了它。从始至终，都无人发觉。

　　始终没人察觉，我实际早就死在了那一年的春天。白天里，我勉强维持着人样，衣服是挂在身上的，头发就像是长出来的杂草般，我都无所谓要不要再干干净净地梳起，只是脾气……心烦则乱，故而不算好，也自觉惭愧。等到了晚上，下人服侍着我躺下，灭了灯，我便睁着眼等着困意找上来。

　　等躺得久一些，因有月光透进的缘故，我能看清帐子的褶子，想伸手去拉平，但实在懒得身上没多少力气，故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渐渐模糊，等翌日睁眼，我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又稀里糊涂地睡了一夜。

　　我不知道还有两年的寿命该如何熬。我过厌了这种日子，只等把这位子交给亲弟，就彻底撒手。

　　可这一年。我捡到了一只猫。我给它取名叫咪咪。我是在御花园里捡到的，也不知它是怎么溜进来的。那时它身上的毛发脏乱，洗干净后，才发觉这原来是一只白猫。我太喜欢它，故而给它想了一整夜的名字。我把名字写了满满一纸，抱着它让它自己选。它选了“咪咪”。朴素得很，但胜在亲切。如此想着，我便随它去了。

　　它太讨人喜欢，我想总不会有人会厌恶它，却没想竟会有个人能怕它。

　　她怕猫，怕高，她怕的东西太多……和我一样，她最怕的是死。

　　死之一字，最遭活人忌讳。她最忌讳，常听不得我将之挂在嘴边上，因而我没少遭她的白眼怨怼。但她并不知道，有时我也是故意说着，想叫她回头好瞧一瞧我。

　　她自千年后来，独来此处，虽遇同乡，但她说，她最亲近的还是我。她的委屈不易，她频繁在我跟前哭掉出来的泪，总使得我像是饮不了多少水的枯草般，喝多了就淹了，就彻底地想将自己这条命赖在她的身上。但她原是要离宫的，等到那时她会抛下我一个人在这宫里，由我赠金送银地送她离开。是以，我不能多有祈愿。

　　那是我头次觉得，求神拜佛无用，求她才是管用。她说，她是被我用“对不住”留下的。但她实在是不明白，我从来留不住她，是她动了凡心，许了凡人盼头。

　　我说不出她的一句不好来。恰恰相反，就连她骂我的话都是极好的。她说我，如烂泥，是乌龟，小心眼，怯懦自卑得连脊梁骨都是软的。只怪她每句话都说得极对，叫我生生受着都是心甘情愿。若没那许多烦心事剩着，我只想某年某月某日某夜夜醒时，都能看她睡得安稳，不至于像如今这般锁着眉头，将心思都锁进这眉宇间，独自吃着道不出的苦头。

　　她不像我，只要有一分生的希望都想抓住。她只肯要十之有十的可能，只需要能保证的“一定”，否则于她都是无望。原来她是这样畏惧极了死。而我又是那样渴望极了活。

　　“活着的人是热的。”这是她说过的话。我一直记着。因体弱，我的手总是没她的暖和。直到后来她也生了病，我终于也能替她暖上一回手。我将她的手紧紧地捂着，掌心贴紧手背，一寸又一寸地把那寒气排挤出去。

　　如今，寝殿卧床的床帐早就听她的换了顶。她嫌我太听她的话，总为此要念叨几句。但她分明是乐在其中的。只是她脸皮薄，喜欢做我的主，却又不敢说出来。所幸我的脸皮较她厚些，厚到当着宫人的面我也要将“我乐意听话”“我情愿随你”的话都讲出来，有时还会将她的手拉过来贴在我的胸口上，告诉她，我的这颗心是有赖她才跳得蛮好的。她听了话，却是会将耳朵贴上来，仔细地听着。我问她能听到什么。她却叫我别多话，然后不声不响地抱上我，过了会才道，“你可要一直为了我活下去”。我怪说她霸道，但我心里知道，她只是想要我能熬过那个命数。因而我每次都会答应下来——就像是不断地给盏枯灯添着灯油，修着烛芯，盼着自己能侥幸捡到一只长命灯，好让我能撑得长长久久，不止是到二十三，三十三，而是到五十三、六十三……

　　但她说这还不够。我说，再长下去，就怕要活成一个老妖怪咧。毕竟我们这朝人的寿命少有高过七十的。“可我想你能一直陪我……”我问她，一直是多久。她却反问，我希望她能活多久。“那自然是能长命百岁的。”说完，两个人便都笑了起来。

　　我心想，既然她又发了话，我就得暗地里多加努力才是，总不好明面上就和她说，我的命是幸蒙她染手，指指画画，指哪走哪，一条活路因此无中生有，恰如拨开云雾，月明铺千里。是条好路。

　　于是她在我心里越发地好了，简直好到没边。她单名一个“盼”，我喜欢连名带姓地叫她。她问我为什么总这么叫她，一点都不亲密。那时她的病已好，我也能和她玩笑。我想了想，说，因为我要和她天下第一要好。倒也是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