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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什么花 盼你笑颜如 ...


  •   万璲的力道很大,是齐盼从未感受过的用力。她小心地偏过头,下意识地轻声问:“那你能不杀他们吗?”

      “你觉得呢?”

      齐盼摇头,却没敢看他:“但我想你应该不会。”

      “因为知道我不敢吗?”

      “不是。”齐盼道,“因为没了他们,对你没有好处。”

      “你是在和我说真心话,还是在替他们谋划?

      齐盼大着胆子反问:“那你这是在问我,还是在审我?”

      她不笑时从头至尾都是冰冷的。她的眼睛干净,里头映着的人也清晰可见。万璲从没被她这么冷静地看过,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按进了冰湖里。“问你,还是审你?”他发觉自己竟分不出此二者的分别,遂深叹气,岔开了话。“那日陈千柏当街说出万琏行踪,而我对此却半分不知。我就算再不要做这皇帝,但只要坐这位子上,我就没法不多心。”他顿了顿,“给陈千柏挂职吏部,是我的主意。本是想让他自己请辞,没想到反而让他打着监工督活、关心手下的名义钻了空子,给自己在外头搏了个亲力亲为的好名声。但想那陈家从前多显贵,于我们北朝,也是一大功臣,于情于理,只要他别让我抓到什么错漏,我也没法多追究。”

      “至于我那镖局呢,虽说是会替我看着京中的动向,但你也知道,我这些年是实在没那个心力再多管别的事。两年前,我病过一场。后来稍好一些,郑尤雁来看我时问我怕不怕。我说知道自己死不了,自然不怕。但那次是真的把我往鬼门关里拖过一回。我知道,我是极怕的。”

      屋里点着熏香,齐盼见那香烟袅袅,升到顶了,也是慢条斯理地一圈一圈地向外漾开,渐渐才没了影。

      万璲说着,轻笑了声:“你看,人没死成,就还得上朝。等我那时身子好点了,原来的朝服也已经大得不成样。我坐在上头看着底下的那群人,我根本听不进他们在说什么,因为我发现我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孟相的门生多是同他一样,都是长了文人柔心硬骨的人。说好听些,那是才情与傲气,但说得难听,他们别想不过右相手下那帮见好就要、见坏就逃的。我知道,他也已经尽力了。”

      察觉到怀里的人不再紧绷着身子,他轻轻靠上那人的脑袋,谁知齐盼竟是一躲,继而他就被人按在了个瘦削肩膀上。一点都不舒服。

      “你还是这么靠着我吧。”

      也罢。心道是难得见齐盼开恩一回,就算是硌得慌那也是让他枕上了玉石金子,好生值得。

      只是他刚要说“好”,门外就有人叩门道:“陛下,干爹叫我来问,新年送去各宫各苑的红封是否同去年一样?”

      六顺在门口等了半天,正疑惑着为何寝殿里灯亮着人却没甚动静,就听有人敲了敲窗户。他连忙小跑着过去,将窗户拉开了道缝。只听里头的人道:“和蒋德才说,新岁的筹备一律照旧。还有开岁宴的试菜,叫他明日派人把菜品用料都抄来给我看。”

      六顺一一记下:“陛下,还有何吩咐?”

      万璲语气怪异:“和你干爹说,以后这般晚了,要不是什么大事,放到明日做也是成的。他年纪大了,合该早些休息。”

      得亏六顺机灵,当即反应过来,一面嘴上笑说着“明白”,一面将窗户重新关上:“陛下昭仪早些歇息,奴婢这就告退。”

      外头的脚步声轻快,转瞬就听不到了。

      这几日合宫上下都在准备迎新春的东西。每到这个时候,冬露、满月就会一起在院子里根据齐盼画的小样剪彩纸,好等过年时贴上。宝善和庆尔会针线,便坐在一起缝新春香囊。几个小太监则和太宸殿的几个宫人则在咪咪的屋子里包吉祥干果,到时好分发下去,讨个大吉大利。

      “原来真的要过年了。”齐盼关了门,回头就见坐在镜子前的万璲仍然满不自在,笑说,“怎么还这么委屈。”

      “这六顺太不懂事,回头定得让蒋德才好好教教他。”若非是六顺来得不合时宜,他哪至于将泪意忍下,使得自己眼下这鼻头、眼睛还酸得厉害。

      齐盼拿来药罐和竹片子,拉过把凳子坐下后,拿竹片子挖了点药膏涂在万璲的脸上,“我看也不是上回仙允咬你咬得重,实在是你太娇嫩。”她放轻动作,“还说没事,这也太红了点。疼不疼?我也真是的,怎么就听信你说的。”

      “真不疼。你要怪就替我怪那场病,病来如山倒,把我真折腾得够呛。那时候我几个月都下不来床。”他回想起来,“太阳也照不到身上。”他抬手捏了段距离,“但它离床近,只有这么点。我便想,照不到就照不到吧,至少还能看见。不过看多了也会腻,后来就醒了睡,睡了醒,醒着的时候就稀里糊涂地数一数日子,数岔了不打紧,困了就行。”

      “我以前也喜欢数日子,算我还能多久离开这里。”药膏的质地偏硬偏稠,齐盼突然有了个点子,于是一手托住瓷罐,几根手指轻抬住男人的下巴,一手拿着竹片子,将白药膏推堆一起,在慢慢向外推刮出形状,很快就有了个卷曲花瓣的样子,“一开始我数得可积极,后来就不愿意了。”

      “为什么?”

      “舍不得人,就狠不下心。”撷芳宫的人齐盼最是放在心上,“冬露细心,满月活泼,宝善性子泼辣点,庆尔脾气温和些,秋霜稳重,夏竹机灵,多吉虽然会和夏竹拌嘴,但很是乖巧,就算你能答应帮我护住他们,我也放心不下来。给他们找杨老七连嘴皮子,也是怕他们到时候会委屈自己。但没想到阴差阳错……说起来,这事还是他们立了大功。老农杀官兵,是杨老七先和他们说漏了嘴,然后他们又跑来偷偷和我说。我要是不因此去找郑尤雁,之后的事怕是也难有。我想,他们这也算是大功一件,就想问问你能不能给他们都往上提一级?新年新气象,最适合升职加薪了。”

      尽管齐盼的话万璲有时乍一听也难明白,但从她话里的意思推断一二,大多数虽然也能猜个大概:“以后他们也算是皇后身边的人,品级确实不好低。到时我会让蒋德才亲自去办,只是宫人晋升还需考评,这就得靠他们自己了。”药膏敷在脸上冰冰凉凉,万璲也不知齐盼在对自己的脸做些什么,但看她神情专注,动作娴熟,故猜道:“在雕花?”

      “你先别动,快好了。”齐盼说着,又挖了点出来,抹在万璲的脸上,“其实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说是你害的我被人当成了活靶子。”她下昼时就听万璲讲了他夜擒阮八角的事,只是这其中弯绕她还没能辨清楚,“是因为太引人注意,让那些想害你的人拿我开刀吗?”

      万璲摇头。但这一动,却让齐盼的最后一笔歪了。好在还能修补。等修补完,她拿过镜子给万璲看:“怎么样?”

      这药膏主舒缓淡痕作用,厚敷在印子上,一刻钟后洗净即可,但因其中一味药只能现取现用才能保证其功效,因而万璲没来得及等来就先去了吉满楼,叫人等他回了宫后再送来,一罐即是一次的量。

      他果然是没猜错,齐盼的确是在他脸上雕了多花,依那五指形状,拟花朵侧面含苞欲放模样,细刻有,留白在,花瓣尖儿微微蜷,蕊儿微露点点翘。“齐师傅手艺精湛,令人佩服。”他笑道。

      “好看吧。”

      今夜烛火点得暧昧,照得齐盼的脸轮廓都像是由一道暖融光勾出来的,发丝上也零散布了些,一闪一晃着。“好看。”万璲看得有些恍惚,连眨了几下眼,也还是有些昏脑。“这是什么花?”他问。

      齐盼像是一早就想好了答案,脱口而出:“盼你笑颜如花。”

      万璲不住失笑,不想才“笑颜如花”,花却因此而歪了。他心里难受,可齐盼却说着无事,还将竹片子递来,叫他自己将之抹好。他的动作从没这么快过,几下就将花刮平了,齐盼竟笑得更厉害;“万璲陛下就别自己和自己怄气了,人哪有事事都如意的时候。”

      可人不要自己如意,便是遂他人的愿。

      案桌前的椅子就一把,他便圈着齐盼,让她看自己在纸上写画着。

      他画了个圈:“这是皇帝。”接着又画了一个,“这是皇后。”他换了支朱笔,写了“东羌”二字,“外邦来朝时,帝后通常需要一道接见使臣,以显我北朝国的待客之道。”他再换回了墨笔,“但因皇后之位空着,而开岁宴又须由宫中品阶最高之人与我一道主持,加之贵妃不愿,而你又极为适合,想着不好一下子给你提太多,又觉着淑、德、贤三个字于你而言反而是累赘,位列四妃,到时候你想离宫也麻烦,这才把你提到这位子上的 。”

      齐盼皱眉问:“其实我不懂,齐家难道比王家大,比周家小,能让我一开始是个婕妤?”

      “别人我不知,但在我这,看的不是这人家中有几分能耐,而是他们这家要的到底是什么。”万璲解释道:“且不说云雨之事是要彼此倾心,方能共赴云雨。再者,我这破身子,也难有孩子。那些敢把女儿送来宫里赌一把的人家,想来要么有难处,要么就是不在乎。既然他们敢凭此来试探我的意思,我要是到头来老老实实地收下,未免也太对不住他们的这番筹谋。所以我可以给他们位子。如果他们为此心存感念倒也罢了,但要是谁敢顺着竿子往上爬,就怪不得我到时一竿子再打下去。至于这宫里的人,既然大家都住在这宫里,要没什么事,人与人之间也尽可能井水不犯河水,这样谁也不碍着谁。这么说,你可明白?”

      齐盼若有所思,伸手指了指纸上的圈:“所以,你是给我们每个人都套了个壳子,而你们认准的也只是这层壳子?”

      “不单是你们,是每个人都是如此。”万璲继续画起来,“昭仪与皇帝去接见开岁宴要来的外邦使臣,而这时突然冒出一个声称有孕的妃子,为了把这个昭仪拖下位子,她自导自演了一场小产的戏码。为了北朝的体面,这个孩子最终被所有人认下,但妃子有孕的事自此也被传扬了出去。”

      “皇帝失职,疏于管制,致使皇宫偏门有外人入,而他不知。内外勾结,使得宫里人的行踪遭人泄密,刺杀案因此两起。而这两起的真凶全都指向了有军功傍身的藩王。这样不仅能令皇帝威望尽失,还会使得他们兄弟相疑。激藩王,废旧帝,推新皇,他们这样才最有可能成为新朝的功臣。”

      “为什么要废了皇帝?”齐盼问。

      “因为皇帝想动他们的根子。所以换个皇帝,他们到时就能拿功劳做筹码,来保住他们的这支根。而殉葬令,就是他们的根。”万璲道,“但开岁宴在即,他们在开岁宴前还这般做,无疑会让整个北朝都遭人笑话。可见那人要的是要整个北朝都失掉体面,因而他见刺杀不成,便要毒杀,总之是打算要整个开岁宴完了才是。也因此,这个靶子会是你。”

      “而陈千柏此人,贪心归贪心,从前倒远没如今心急。但这些天,他接连出头,动静会闹得这般大他不可能不知道,想来是背后有人才能让他如此胆大。你猜是何人?”

      “右相吗?”齐盼从万璲手里接过他递来的朱笔,在纸上犹豫着画了个箭头,“难道是东羌?”

      “往下想。”万璲让人坐到自己腿上。

      齐盼将笔端抵住自己的下巴,小心猜道:“因为东羌也想毁了北朝?”

      不想万璲却点了点头:“怕是东羌内乱,北朝如今已经成了某个王子王女手中的一张牌。而那个人,就是陈千柏背后的人。”

      “这就是你每天都要盘算的?”

      万璲握着齐盼的手写了个“和”字。“这才是我要盘算的。把好的留下来,把坏的全都摘出去。”他说着探身取过一张新的纸,“不是想知道我是怎么猜到的齐王的事吗?你要不要自己猜猜?”

      “我来猜你?”齐盼只道是今夜她和万璲间定得疯一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什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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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因最近开始备考,为保证作品质量,决定先专注于小暴君。因精力有限,每周更新时间不定,但尽量隔一天或两天更新一章,也欢迎光顾小拜宁《拜宁》 最后,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和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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