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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番外4(3) 平行世界— ...

  •   玉如萼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里,太医每天早晚来请脉,换药,针灸。雍宁下令用的都是最好的药材——人参、灵芝、雪莲,还有几种乐可叫不出名字的灵草。药汁熬得浓黑,一碗灌下去,苦味弥漫整个房间。

      花火第一天还兴致勃勃地守在床边,拿着羽毛戳玉如萼的脸,看他会不会醒。被乐可把羽毛抢走扔出窗外后,她就改成趴在桌上打瞌睡,偶尔抬头嘟囔一句“还没醒啊”,然后继续睡。

      第二天她就不来了,说“太无聊了”,跑去御花园找右相斗嘴。据说右相被她气得摔了一只茶杯,花火笑得前仰后合,把左相都引来了。

      乐可每天都在。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有时看书——雍询给他找的几本大雍风物志,繁体竖排,看得有些吃力;有时看手环上的数据——玉如萼的能量波动在缓慢下降,从“极度混乱”变成了“混乱”,虽然离“稳定”还很远,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坐着,看着玉如萼苍白的脸。

      那张脸在昏迷中并不平静。眉头时常蹙起,睫毛颤动,嘴唇无声地翕张,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忍受什么。有时候他会突然蜷缩起来,身体紧绷,双手攥紧被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声——像在噩梦里挣扎,怎么都醒不过来。

      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时,乐可吓了一跳,伸手想去握他的肩膀把他叫醒。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想起自己刚被星穹列车捡到的那几天,也总是做噩梦。每一次从梦中惊醒,都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好半天才分得清梦里和现实。那时候,是穹坐在他床边,什么也不说,只是安静地陪着他。有时候递一杯水,有时候只是存在。

      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安慰。

      乐可收回手,没有碰玉如萼。他只是把椅子挪近了一点,让自己离他更近一些。

      然后他开始说话。

      “我以前也总做噩梦。”他的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梦到那条巷子,梦到那些人,梦到那种……怎么都逃不掉的感觉。醒来以后要好半天才想起来,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已经过去了。”

      玉如萼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乐可继续说,语调平缓得像在讲故事:“我是在一个菜市场旁边的巷子里被……被那些人抓住的。三个。他们给我下了药,那种……让人发情的药。我那时候不知道,只觉得身体里像着了火,哪里都痒,痒得恨不得把皮都挠破。”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们把我按在地上,一个一个来。前面的,后面的,都被……我当时想,我怎么不去死呢。可是我没有力气,连咬舌头的力气都没有。药效过去以后,我浑身都是……都是他们的东西。”

      玉如萼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眉头蹙得更紧。

      “后来他们拍了照,用那些照片威胁我,让我随叫随到。我就……就去了。一次又一次。他们让我穿女装,我跟学生的爸爸,跟学生的爸爸和儿子一起……三个人。还有宿舍的同学。他们发现我……发现我的身体很,就轮流……”

      乐可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那时候以为自己的人生就那样了。反正身体已经脏了,反正已经离不开男人了,反正……反正我就是个‘小变态’,就是我活着的意义。”

      玉如萼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乐可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没有停下来。

      “后来有一个人——不,应该说有一群人——把我从那个泥潭里拉了出来。”他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像是冰面下的暗流,轻微的、温暖的涌动,“星穹列车上的人。他们不知道我的过去,但他们愿意收留我。有一个叫穹的少年,话很少,但总是在我害怕的时候坐在我旁边。有一个叫星的女孩,大大咧咧的,但每次有人欺负我,她都会挡在我前面。”

      “还有一个叫花火的,刚开头她欺负我最多了。”乐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一开始是在找乐子。她让我穿各种羞耻的衣服,让我在很多人面前出丑,让我……让我面对自己最害怕的东西。但后来我发现,她做的那些事,其实是在逼我……逼我去面对那个‘小变态’,然后把它打碎。”

      “我在天文台的穹顶上,对着满天的星星,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乐可的声音变得很轻,“我说——‘我原谅你了’。”

      玉如萼的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

      “我原谅那个被下药的自己。”乐可深吸一口气,“因为那不是我的错。从来都不是。是那些人的错,是那些药物的错,是那些扭曲的、恶心的欲望的错。不是我的错。”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风吹动窗棂,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院子里的石榴树沙沙作响。

      乐可以为玉如萼还在昏迷中,正准备站起来倒杯水——

      一只手,很轻很轻地,握住了他的袖口。

      乐可低头。

      玉如萼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银白色的,像冬天的月光落在雪地上,冷冷的、清清的,却透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直直地看着乐可,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乐可蹲下来,与他平视。

      “你醒了。”他没有说“你还好吗”,因为他知道答案。

      玉如萼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你……说的那些……是真的?”

      乐可点头:“真的。”

      “你也……被人……”

      “嗯。”

      玉如萼沉默了很长时间,目光从乐可脸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屋顶的横梁上有彩绘的图案,是祥云和仙鹤,颜色已经有些斑驳了。

      “我被人……用过很多次。”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生锈的铁器摩擦,“不是三个。是很多。魔界的魔物,数不清的人。我被困在石壁里,他们一个一个……我被灌不知道多少人,多少次……”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的身体被改造成了……不男不女的样子。把我变成了……变成了一个用来‘生产’的容器。我孕育过魔物的卵,被……被……”

      他说不下去了。

      乐可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安慰,没有说“会好起来的”。他知道这些话说出来本身就已经很艰难,不需要别人的评判或安慰。

      玉如萼闭上眼睛,眼泪从雪白的睫毛间渗出来,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没有擦,任由它们淌下去,浸湿了枕巾。

      “我也觉得……那不是我的错。”他开口,声音更哑了,“但有时候,我还是会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才会被那样对待。是不是……是不是我活该这样。”

      乐可摇头:“不是。”

      玉如萼睁开眼看着他。

      “你只是倒霉。”乐可说得直接,“运气不好,遇到了坏人。就像我一样。但运气不会一直坏下去。”

      玉如萼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松开了攥着他袖口的手指。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窗外的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花火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看到玉如萼睁着眼睛,先是一愣,然后大步走过来,把粥往桌上一放,凑近仔细看了看他的脸。

      “醒了?眼睛还挺好看的嘛。”她歪头盯着那双银白色的眼睛,“白发银眼,你是什么品种的?白化病?还是天生的?”

      乐可轻轻踢了她一脚。

      花火“哎呦”一声,瞪了乐可一眼,然后笑嘻嘻地把粥端起来递给乐可:“你喂。”说完就退到一边,坐在窗台上翘起腿晃。

      乐可端着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玉如萼嘴边。

      玉如萼看着那勺粥,没有张嘴。

      “我以前也不肯吃。”乐可说,“觉得自己不配吃,觉得自己应该死掉算了。但我后来想通了——死多亏啊,死了就看不到那些坏人倒霉的样子了。”

      玉如萼微微一愣,然后慢慢张开嘴,含住了那勺粥。

      粥是甜的,加了红枣和枸杞,熬得很稠,入口即化。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甜的东西了。那些魔物不会喂他食物,他们只会在他的身体里……留下别的。

      第二勺,第三勺。他一口一口地吃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花火坐在窗台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狐狸面具,笑面,红白各半,和她脸上戴的那个很像,但只有拇指大小。

      她把面具放在桌上,朝玉如萼的方向推了推。

      “送你的。”花火说,“不开心的时候就戴上,对着镜子笑一个。阿哈说过,笑能解决大部分问题——解决不了的就笑大声点。”

      玉如萼看着那个小小的面具,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伸了过去,碰到了面具的边缘。冰凉的,光滑的,像一片凝固的笑。

      门外传来脚步声。

      雍宁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身后跟着左相。他看到玉如萼醒了,紫眸微微一亮,但没有表现得太过激动。他把药碗放在桌上,对乐可说:“太医说这药要趁热喝。”

      乐可接过药碗,玉如萼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苦药汁,没有躲。

      “喝了药,身体会好起来。”雍宁说,声音温和,像在哄小孩,“朕答应你,在大雍,没人能伤害你。”

      玉如萼看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睛清澈、真诚,没有任何杂质。

      他接过乐可递来的药碗,低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苦,很苦,但苦过之后,舌尖会泛起一丝回甘。

      他把空碗还给雍宁,轻声说:“谢谢。”

      雍宁笑了,那笑容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泛起细细的涟漪。“不客气。”

      玉如萼垂眉看着地面,又带着点怯怯地看着周边的人。

      或许他在想,这些人,看起来是可以信任的。

      又或许他在想,不,我不能信任任何人。

      花火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手:“行了行了,病人该休息了,都出去吧。”她像赶小鸡一样把雍宁和左相往外赶,雍宁无奈地笑了笑,顺从地出了门。左相在门口回头看了玉如萼一眼,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开。

      花火走到门口,回头对乐可说:“你也出来,让他一个人待会儿。”

      乐可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把被子给玉如萼掖好,然后轻声说:“我就在隔壁。有事就喊我。”

      玉如萼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攥紧了被子边沿。

      乐可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花火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石榴树。她摘了一朵将谢的石榴花放在掌心里,看了半天,然后把它夹在面具的缝隙里。

      “好看吗?”她转头问乐可。

      “好看。”乐可看着那朵花,觉得花火今天有点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那个白发美人,”花火忽然说,“你喜欢他?”

      乐可一愣:“什么?”

      “我问你喜不喜欢他。”花火转过身,面具下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不是那种喜欢。是那种……你想帮他,你想让他好起来,你想让他活下去的喜欢。”

      乐可想了想,说:“嗯。”

      花火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没有任何调侃或捉弄的意思。

      “那就好好帮。”她把石榴花从面具上取下来,递给乐可,“拿着,放他床头。红色的,好看。”

      乐可接过那朵花,花瓣已经有些蔫了,但颜色还是鲜艳的。他转身推开门,把花放在玉如萼枕边。

      玉如萼看着那朵花,银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慢慢伸过去,轻轻地、轻轻地碰了碰花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番外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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