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代价》阿茶姝

3、昨日重现

　　郑毅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解剖刀，剖析着陈默脸上每一丝细微的抽搐。震惊、恐惧、茫然、难以置信……这些反应真实得无可挑剔，不像伪装。但如果这是伪装，那眼前这个人的心理素质就可怕得惊人了。

　　“我……我不知道……”陈默的声音干涩发颤，眼神无法聚焦，“那不是我……怎么可能是我？我昨天还在上班，我今天还钓了鱼……”

　　“身份证、衣服，都指向你。”郑毅的声音没有波澜，但内心的疑虑已达顶峰，“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或者，我们需要先确认你到底是谁。”

　　技术队的灯光将河边照得亮如白昼，现场勘查在凝重诡异的气氛中进行。真正的“陈默”尸体被小心运走，而活着的“陈默”则被郑毅亲自带回了刑警队，与其说是协助调查，不如说是首要嫌疑人或……一个巨大的活体谜团。

　　在采集了活体陈默的指纹和DNA进行紧急比对后，郑毅开始了对他的初步询问。询问室的白炽灯刺眼，照得陈默脸色更加苍白。

　　“把你最近三天的行程，详细说一遍，尤其是昨天，所谓的‘案发时间段’。”郑毅打开笔录本，录音设备红灯闪烁。

　　陈默用力揉着太阳穴，努力回忆：“前天，周一，我正常上班，朝九晚九，下班后直接回家点了外卖，吃了就睡了。昨天，周二，也是上班，但下午项目经理临时加了需求，我们组加班到晚上十一点多才走。我回到小区都快十二点了，特别累，洗个澡就睡了。今天，周三，我调休了，睡到中午，下午出门买了点鱼饵，然后就去河边钓鱼了……直到，直到……”

　　他的叙述琐碎、平凡，带着IT民工特有的疲惫感，听起来无懈可击。

　　“加班有谁证明？” “我们项目组的人都在，公司有打卡记录和监控。” “回家路上？” “我骑的共享单车，路线……App应该有记录吧？” “到家之后？有人能证明你在家吗？” “我……我一个人住。到家就睡了，没人能证明。”陈默的眼神黯淡下去。

　　这时，初步比对结果出来了：活体陈默的指纹和DNA，与数据库里登记的身份信息（包括公司入职时留下的记录）完全吻合。而死者的指纹……因为长时间浸泡，提取困难，初步判断与陈默的登记信息不符。

　　这个结果让郑毅的眉头锁得更紧。活着的，确实是法律和社会意义上的“陈默”。那死的那个是谁？一个长得极其相似，甚至穿着他衣服的人？目的何在？

　　郑毅决定双线进行，一方面继续深入核查陈默的叙述，另一方面，立刻开始走访陈默的社会关系。

　　郑毅首先找到了陈默租住小区的房东张建国。那是一个微胖、略显油腻的中年男人，接到警察电话时语气有些紧张，但很快调整过来，在自家客厅接待了郑毅。

　　“陈默？哦，小陈啊，很好的租客，安静，从来不拖欠房租。”张建国搓着手，笑容有些勉强，“警察同志，他出什么事了？”

　　郑毅没有透露细节，只问陈默最近有无异常，以及昨晚的行踪。 “异常？没觉得。他就是一个标准码农，宅得很。”张建国想了想，“昨天？昨天傍晚我还见过他呢！大概六七点钟吧，我过来收另一栋楼的电费，看见他下班回来，还跟他打了声招呼，他说今天加班，累死了。后来……后来我就没见过了。我收完钱就回家了，我老婆可以作证。唉，最近房价波动，我烦心生意的事，很早就睡了。”

　　时间点吻合。陈默声称昨天加班到很晚，但房东却在傍晚六七点看见他“下班回来”？这是一个矛盾点！

　　王硕是在一家酒吧被郑毅找到的。他穿着考究，但眉宇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听到陈默卷入命案，他显得非常震惊和激动。

　　“默子？杀人？不可能！他连只鸡都不敢杀！”王硕的声音很大，引来周围目光，“他昨天还跟我发微信抱怨加班呢！我们本来约了上周末喝酒，他都因为加班推了！”

　　“具体是昨天什么时候联系？” “我想想……好像是晚上八九点吧？他给我发了个‘还在苦逼编码’的表情包。后来我忙应酬，就没细聊。”王硕掏出手机，确实显示了昨天的聊天记录。 “你昨晚在哪里？” “我？我跟几个客户喝酒啊，从晚上七点多一直喝到凌晨，就在这间酒吧，经理、服务员都能给我证明。警察同志，默子到底怎么了？死的那个是谁？”

　　王硕提供了不在场证明，且情绪激动真实。但他提到的微信联系时间（晚上八九点）与陈默自己说的“加班到十一点”以及房东看到的“傍晚六七点回家”又产生了新的时间混乱。

　　敲开陈默楼上的门，开门的是一位穿着真丝睡袍，面容姣好却带着疏离感的年轻女人——李雅。她似乎刚睡醒，对警察的到访显得有些不耐烦。

　　“陈默？楼下那个程序员？”她倚着门框，想了想，“不算认识，点头之交吧。他挺安静的，就是偶尔深夜回来，脚步声有点吵。” “昨晚您听到或者看到什么异常吗？比如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李雅揉了揉眼睛，“我昨晚好像听到他开门的声音……挺晚的，具体几点没看表，我当时戴着耳机看电影呢。后来……好像凌晨一点左右吧，我睡觉的时候，还隐约听到楼下有关门的声音？不确定，我睡眠浅，容易醒。”她提供的时间点更加模糊且更晚。 “您昨晚一直在家？” “对啊，画画稿子，看看电影，没出门。”她的证明只有她自己。

　　她的证词增加了凌晨一点的线索，但无人佐证，且与之前所有人的时间叙述都不同。

　　通过平台记录，郑毅找到了昨晚给陈默送餐的外卖员赵晓乐。小伙子很精神，对警察有点敬畏，但回忆清晰。

　　“陈默？有印象！老顾客了，经常点他家楼下那家黄焖鸡。”赵晓乐翻着手机App里的记录，“喏，你看，昨晚他有一单，是晚上……7点50分送达的！我清楚地记得，是我送的，因为那天下雨，我差点超时，还跟他道歉来着，他好像很急，接过外卖就关门了，都没说话。”

　　晚上7点50分！ 这个时间点像一颗炸弹！ 陈默说自己加班到11点多。房东说六七点看见他下班。王硕说八九点还在微信聊天。李雅说听到很晚（甚至凌晨）的动静。而外卖证明，他晚上7点50分就已经在家了！他为什么对警察撒谎？他那段时间在家做什么？

　　郑毅看着笔录本上密密麻麻却又相互矛盾的时间线，感觉陷入了一团巨大的迷雾。

　　每个人似乎都能提供一部分“证据”或“印象”：

　　张建国看到了傍晚回家的陈默。
　　赵晓乐证实了晚上近八点陈默在家接收外卖。
　　王硕提供了微信聊天记录。
　　李雅听到了深夜乃至凌晨的动静。
　　陈默公司的打卡记录和监控（有待核实）显示他加班到深夜。

　　这些叙述单独看似乎都合理，但拼凑在一起，却构成了一个完全不可能的时间表——陈默仿佛在一个晚上同时出现在了公司、回家路上、家中以及微信云端。

　　谁在撒谎？还是所有人的记忆都出现了偏差？那个死去的“镜像陈默”又是在什么时间、在哪里被杀害的？陈默本人，在这个诡异的夜晚，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郑毅合上笔录本，手指用力按着眉心。他感觉真相就像水底的鱼，看似触手可及，但每一次伸手，都只搅起更浑浊的泥浆。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IT男，他的生活轨迹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诡异得多。

　　调查，似乎刚刚开始，就步入了第一个死胡同，而胡同的尽头，是更深不可测的黑暗。

　　（第三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