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也听说》折雨阑月

2、第 2 章

　　闹钟没响。

　　裴栀枝醒的时候，窗外还是沉的蓝。她摸到枕边的手表按亮——六点零四。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她没有再睡。

　　洗漱台的灯是感应式的，一走近就亮。镜子里那张脸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红印，鹅蛋脸，尖下巴，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她挤牙膏的时候目光往上移，移到眼睛。

　　和裴杏旎一模一样的眼睛。

　　都是杏眼，双眼皮，眼尾微微向下，笑起来会弯成两道月牙。亲戚们总说“你们姐妹俩长得真像，尤其眼睛”。裴杏旎会笑着接“是吗？我觉得妹妹更漂亮”。她就跟着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其实她知道哪里不一样。

　　姐姐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笃定的、安稳的光，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看人的时候，光在外面——镜子前那盏灯，教室里的投影仪，手机屏幕。光从哪里来，她的眼睛就往哪里亮。

　　她自己是没有光的。

　　她把漱口杯放回架子上。杯子是白色的，杯口描一圈金边。姐姐的是淡粉色。

　　六点二十五。

　　她换上校服，在穿衣镜前站了两秒。裙摆有点歪，她伸手扯平。领结系了三遍，第一遍太紧，第二遍歪了，第三遍刚刚好，标准得像从样衣图册上裁下来的。

　　书包前一晚就收好了。她把那张叠成方块的画纸从校服口袋掏出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放进去。

　　垃圾桶在楼下，上学路上。

　　六点四十，她拖着书包下楼。

　　姜齐芙还没起。阿姨在厨房备早餐，油烟机开着，嗡嗡的低鸣。裴栀枝在餐桌边坐下，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听那一声清脆的“咔”。

　　六点五十五，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裴杏旎下来的时候头发已经扎好了，高马尾，刘海用卷发棒带过弧度。她今天穿的是针织开衫配百褶裙，不是校服——周五她们学校允许便服。

　　“早啊。”裴杏旎拉开椅子，对阿姨笑，“陈姨，今天不喝牛奶，换豆浆。”

　　“昨晚不是说喝牛奶吗？”

　　“昨晚想喝牛奶，现在想喝豆浆。”她歪着头，语气软糯，“人本来就是会变的嘛。”

　　阿姨笑着去倒豆浆。

　　裴栀枝没抬头，把保温杯放进书包侧袋。

　　七点零五，司机发消息说到楼下了。

　　裴杏旎在玄关换鞋，鞋跟踩在地上嗒嗒响。她换好之后站在镜子前整理头发，目光从镜子里扫过来。

　　“栀栀，你领结歪了。”

　　裴栀枝低头看。

　　没有歪。

　　她伸手扯了扯，说：“好了。”

　　车是黑色的奔驰，后座宽敞得像一间小客厅。裴杏旎坐左边，她坐右边，中间隔了两个座位。司机老赵把空调调到二十四度，放一首很老的情歌，声音压得很低，像背景里的背景。

　　裴杏旎上车就开始回消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睫毛投成一小片阴影。她打字很快，指甲敲在屏幕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裴栀枝看着车窗外。

　　小区门口的垃圾桶是墨绿色的，每天清早都空过一次，现在还是空的。她攥着校服口袋里的那团纸，攥了很久。

　　车开过去了。

　　她没有叫停。

　　“栀栀。”

　　裴杏旎忽然开口，没抬头，还在看手机。

　　“嗯。”

　　“你们下周是不是期中家长会？”

　　“嗯。”

　　“妈去还是爸去？”

　　“……不知道。”

　　“爸肯定又让助理发个PPT过去。”裴杏旎轻笑一声，终于抬起头，“去年家长会他就没来，说项目答辩，其实是懒得跟班主任客套。”

　　裴栀枝没接话。

　　窗外的街景从小区切换成主干道，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春天了，新叶子还没长齐，枝桠光秃秃的，像没写完的笔画。

　　“你这次有把握吗？”裴杏旎把手机扣下来，侧过脸看她。

　　“什么把握。”

　　“年级第一啊。”裴杏旎的语气像在讨论天气，“上周模考你不是全科满分吗，这次保持住，期末评优就有希望了。”

　　裴栀枝看着窗外。

　　“尽力。”

　　裴杏旎没再说什么。她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亮起之前，裴栀枝从车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见她的表情。

　　是那种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

　　不是嘲讽，不是轻视。只是笑，像在看一个努力学大人走路的小孩，跌跌撞撞，还自以为走得很稳。

　　七点二十五，车停在学校侧门。

　　裴栀枝拉开车门，一只脚踩到地面上。

　　“栀栀。”

　　她回头。

　　裴杏旎还在车里，半张脸陷在皮座椅的阴影里，只剩那双杏眼亮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

　　“你昨晚是不是用我平板听歌了？”

　　裴栀枝没说话。

　　“妈早上问我，说你是不是总借我东西。”裴杏旎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只是随手整理，“我说没有，你都是用自己的账号。”

　　她笑了一下。

　　“下次别说是我的了。”

　　车门关上了。

　　裴栀枝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奔驰汇入车流，在第一个路口左转，消失不见。

　　早自习铃还没打。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闷闷的，像擂在棉花上。

　　她把手插进校服口袋，摸到那团画纸。

　　纸的边缘已经起毛了，被她攥了一路。

　　她往校门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垃圾桶在校门外面。

　　她站在那里，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团纸，攥了很久。

　　“裴栀枝！”

　　有人从背后拍她肩膀。是周子昂，书包带子滑到手肘，跑得气喘吁吁。

　　“你站门口干嘛？进去啊！老刘今天突击听写，我昨晚忘背了，你快给我划一下重点——”

　　她转过去。

　　脸上挂着十五度的笑，眼睛眯起来，酒窝很准时地出现在该出现的位置。

　　“第三课到第五课，动词变位，还有那篇阅读理解里的短语。”

　　“天啊你也背太熟了——快快快，进班进班！”

　　周子昂拽着她的书包带子往里跑。

　　她跟着跑起来。

　　校服裙摆扬起来又落下，领结被风吹歪了，没有人提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