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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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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栀枝把学校颁的那张奖状对折,再对折,塞进书包侧袋。
她没让任何人看见。其实也没什么好让谁看见的——年级第一的奖状她每周都拿,像便利店收银条,不过是印刷品。
电梯是镜面的,她对着里面整理表情。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睛眯一点,酒窝要出来。好了。现在是裴家那个活泼的、成绩好的、从不让人操心的小女儿。
玄关的灯没开。
她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鞋柜旁边多了一双芭蕾平底鞋,香奈儿的,后跟踩出了印子。姐姐回来了。
“栀栀?”姜齐芙的声音从餐厅飘过来,不辨喜怒。
“妈妈。”她把书包放在玄关凳上,没有往里带——这是规矩,书包不能上沙发,不能进餐厅,不能放在任何“属于大人”的地方。
餐厅的水晶灯开着,明晃晃的。姜齐芙坐在主位看iPad,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法令纹切得更深。她没抬头,用食指点了点桌边。
那里放着一杯冷掉的桂花酿。
“姐姐期中考年级第一,”姜齐芙说,“你们学校什么时候出成绩?”
“下周一。”
“那快了。”
没有问考得怎么样。没有必要问。裴栀枝的成绩单从来不需要人担心,像定期缴纳的物业费,准时、足额、没有意外。
她端起那杯桂花酿,甜腻的凉意滑进喉咙。妈妈记得她爱喝这个,但忘了她不爱喝凉的。
楼梯上有脚步声。裴杏旎穿着家居服下来,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敷过面膜,亮晶晶一层。她看见裴栀枝,笑了一下。
“妹妹回来啦。”声音软软的,像在哄小孩,“今天学校好玩吗?”
裴栀枝也笑:“好玩!我们班那个周子昂又忘带作业,被老师骂了整整十分钟,他站在那儿缩着脖子,像只鹌鹑——”
她边说边比划,语调轻快,眉眼飞扬。裴杏旎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笑,像任何一个温柔的姐姐。
只有裴栀枝知道,姐姐看她的眼神,和看家里那只布偶猫没有区别。
裴松宸是七点四十分进门的。
他换鞋、挂外套、洗手,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坐到餐桌主位时才开口:“栀栀这周小测怎么样?”
“数学满分,语文扣了两分作文。”
“作文扣分是好事,”他拿起筷子,“说明还有进步空间。人最怕的不是有短板,是不知道短板在哪里。”
姜齐芙把iPad锁屏,推过来一碟青菜:“今天阿姨做的这个有点咸。”
“咸一点好,下饭。”
对话像精心排练过的四重奏,每个声部都落在该落的位置。裴栀枝低头扒饭,一粒一粒的,数着吃。
她其实不饿。下午体育课跑了八百米,按理说应该饿的。但她就是不饿。
“杏旎,”裴松宸忽然说,“你那个竞赛准备得怎么样?”
“初赛过了,下周复赛。”
“嗯。不要骄傲,竞赛这条路,天赋只占三成,七成是努力。”
裴杏旎乖巧点头:“爸爸说得对。”
裴栀枝用筷子戳着米饭,没戳进去,米粒滚到桌面上。她伸手去捡,碰到姜齐芙的目光。
“筷子放平,”姜齐芙说,“说过多少次了。”
她把手缩回来。
晚饭后是家庭时间。
其实也没什么家庭活动。裴松宸进书房看文献,姜齐芙在客厅回工作消息,裴杏旎回房间练琴。裴栀枝坐在沙发角落,翻开一本《城南旧事》,其实看不进去。
琴声从楼上传来,是肖邦的夜曲。姐姐弹得很准,每一个音都在该在的位置,像她本人一样,精准、完美、无懈可击。
姜齐芙忽然抬头:“栀栀,你上周末说的那个阅读竞赛,报名了吗?”
“报了。”
“保几争几?”
“保二争一。”
“嗯。”姜齐芙又低下头,“别像上次那个演讲比赛,说是保三,结果拿了第五。”
裴栀枝没说话。那次比赛她发着烧,三十九度二。她没告诉任何人,因为比赛前一周妈妈说“这次拿奖的话暑假带你去新西兰”,比赛后妈妈说“第五名也挺好,下次努力”。
新西兰。她现在已经不想去了。
九点半,她准时回房间。
关门之前,她听见楼下姜齐芙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这次预算确实紧,但对面那个条款我不能接受……”
没有人跟她说晚安。
她把门反锁,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地毯是新的,羊绒的,踩上去像踩进云里。妈妈上个月让人换的,因为“原来的那个颜色显脏”。
她从书包侧袋掏出那张对折的奖状,展开,抚平。
红底烫金字,写着“裴栀枝同学”。她看了很久,然后折起来,塞进书桌最下层的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三十二张一模一样的。
她没开大灯,只开了书桌上一盏小台灯。光线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一条,像晾衣绳上忘了收的白衬衫。
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她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台灯边缘那一小圈光晕。光晕里有灰尘在飘,慢慢悠悠的,不知要落到哪里去。
十点整,琴声停了。
十点半,楼下传来关门声,姜齐芙回卧室了。
十一点,整个房子安静下来,只剩中央空调持续的低鸣,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裴栀枝还坐在书桌前。
她没有在看书,没有在写作业,没有在做任何有意义的事。她只是坐着,看那盏灯,看那些灰尘,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
明天还要早起上学。
还要对着同学笑,对着老师笑,对着周子昂那只鹌鹑笑。
还要考第一名,拿奖状,把奖状折起来塞进抽屉。
还会有一杯冷掉的桂花酿。
她站起来,拉上窗帘。
月光被挡在外面,房间里只剩台灯那一小圈光晕,和光晕里一个瘦瘦的影子。
窗帘拉上的时候,楼下传来裴杏旎的声音。
不是对她说的。是那种软绵绵的、尾音上扬的调子,像在跟谁撒娇。裴栀枝的手还搭在窗帘边上,停住了。
“没有啦,她成绩也还可以——嗯,年级前十吧,我们学校你又不是不知道,卷得要死。”
停顿。笑了一声,很轻,像银勺碰在骨瓷杯沿。
“哎呀不是那个意思,当然还是比我差一点……你讨厌,我哪有炫耀。”
裴栀枝没动。
窗框硌着掌心,凉丝丝的。她忘了自己刚才要做什么——哦,拉窗帘。窗帘已经拉上了。她现在是拉完了窗帘,站在这里,听姐姐讲电话。
讲给闺蜜的。每个周末都有一个叫“诗语”的女孩打电话来,裴杏旎会把房门开一道缝,让声音刚好能飘出来。
“她小时候还挺可爱的,现在不知道怎么就……也不是孤僻吧,就是,有点怪。你知道那种小孩吗?成绩好,但不太会交朋友,整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是那种笑。
“可能天才都有点怪?哈哈,那当然不是夸我自己,她才是天才呢——真的,你别笑,我们家栀栀是真的聪明,就是聪明得有点……”
她没说完,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太安静了。”
裴栀枝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被窗框硌出一道红印,浅浅的,过一会儿就消了。
“妈妈?妈妈也说她太安静了呀,但她成绩好嘛,妈妈也不好说什么……哎,你不知道,上次她考了年级第一,妈妈给她买了双球鞋,限量款,代购等了两个月。她穿了吗?我怎么知道,我没注意。”
声音压低了,像在分享什么秘密。
“其实我觉得她就是被妈妈惯的。你想要什么爸妈不给?又不是买不起。但她就是那种……你给她买,她也不开心。我也不知道她要什么。”
裴栀枝忽然想起那双球鞋。
白色的,鞋带是淡粉色,限量款,代购等了两个月。她穿过一次。那天放学下雨,鞋头溅了一点泥点子。姜齐芙看见了,没说话,第二天鞋柜里多了一双一模一样的。
旧的被收走了。她不知道收去了哪里。
“好啦好啦,不说她了……你呢?你上次说那个学长——”
声音渐渐淡下去,像退潮,剩下一些听不清的呢喃。
裴栀枝还站在原地。
台灯还是那盏台灯,灰尘还是那些灰尘。窗帘拉上了,月光进不来,房间里只剩一小圈光晕和光晕里一个瘦瘦的影子。
原来在姐姐眼里,她是要什么有什么、但给了也不开心的那种小孩。
原来在姐姐嘴里,她“挺可爱”是小时候的事。
原来姐姐跟闺蜜讲起她,用的是这种语气——那种提到别人家的小孩、亲戚家的小孩、不太熟的同学时才会用的语气。客气,疏离,夹杂一点恰到好处的关心。
像提到一只偶尔撸一下、但绝不会带回家的流浪猫。
她坐回书桌前。
椅子是人体工学椅,妈妈挑的,三千多块,说是对脊椎好。她坐直的时候腰刚好被托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扶着。
她把台灯调暗了一点。
楼下静了。裴杏旎的电话打完了,也许在护肤,也许在看书。裴松宸的书房门缝还透着光。姜齐芙卧室的方向有电视的声音,很轻,是财经新闻。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裴栀枝把抽屉拉开一道缝,又合上。
她没再看那些奖状。
她把台灯调暗,不是为了睡觉。
是让光线刚好落在画本上,又不至于从门缝底下漏出去太多。
画本藏在书柜第二层,夹在《新华字典》和《现代汉语词典》之间。她抽出来,封面是莫兰迪灰绿的硬壳,没有任何图案。姜齐芙收拾房间时翻到过,问这是什么,她说,学校发的笔记本。
姜齐芙没有再问。
她翻开最新的一页。
铅笔在纸上游走,很轻,像怕吵醒谁。先是一条弧线,再是一条,慢慢聚成一片叶子的形状。她画得很慢,每一条线都想很久。
耳机里在放歌。
她只用一边,左耳,右耳空着,怕有人敲门听不见。其实这个点不会有人敲门。但她还是留着。
歌是下午在学校听到的。同桌周子昂戴耳机写数学卷子,漏音漏得一塌糊涂,她隔着半米都能听清副歌。她没问歌名,只是记住了旋律。
现在她凭着那点记忆在画画。
画什么她也不知道。叶子画完,旁边生出一根藤蔓,藤蔓上又开出花,花不像花,像揉皱的纸巾。她在那朵花旁边画了一只眼睛。
眼睛很大,没有瞳孔,只有轮廓。
她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翻过一页,重新开始。
耳机里换了一首歌,不知道是谁的。她不太记歌手,也不太记歌名。有时候她会想,那些写歌的人,知不知道自己的歌飘进陌生人耳朵里,陪陌生人画完一幅又一幅不会给任何人看的画。
楼下有脚步声。裴杏旎上楼了,脚步声轻而稳,每一步都踩在恰到好处的位置。她的卧室在走廊尽头,路过裴栀枝门口时没有停。
裴栀枝把耳机音量调大一格。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她开始画一个人。先画头发,很长,披着。画到脸的时候她把铅笔侧过来,用侧锋打阴影,让那张脸陷进半明半暗里。没有画五官。
又翻一页。
画一扇窗,窗台上蹲着一只鸟,鸟的翅膀收着,没有飞。
翻一页。
画一只碗,碗里盛着圆滚滚的东西,可能是汤圆,可能是月亮。
翻一页。
画一个人蹲在地上,很小,占据画纸左下角,四周全是空白。她在那个人头顶画了一颗星星,很小,像不小心点上去的铅笔尖。
她画完了,没有起名字。
所有画都没有名字。就像那三十二张奖状,整整齐齐摞在抽屉最下层,不需要名字也知道那是什么。
她把画本合上,放回《新华字典》和《现代汉语词典》之间。
手悬在书脊上,停了两秒。
抽出来,翻开,把刚才最后一页撕下来。
撕得很慢,沿着装订线,一道一道的裂帛声被耳机里的歌盖住了。她把那一页折成方块,塞进校服口袋。
明天上学路上,可以扔进小区门口那个绿色垃圾桶。
她没关灯。
只是把台灯又调暗了一点,暗到刚好能看清自己的手。她把手摊在桌面上,翻过来,手心朝上,借着那一点点光看掌纹。
纹路很乱,像她刚才画的那根藤蔓。
她把灯关了。
黑暗里她把耳机摘下来,缠好,放进抽屉。然后躺到床上,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三十二张奖状在抽屉里摞着。
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在灰绿封面的夹层里。
窗外的月亮进不来。
她睡着之前还在哼那首歌,调子不准,断断续续,像漏音的耳机,像画到一半的半根藤蔓。
她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张惠妹的。
也许是那次。三年级暑假,姜齐芙带她和裴杏旎去亲戚家吃饭。回来的车上裴杏旎坐副驾驶,用妈妈的手机连车载蓝牙,放了一路《听海》。裴杏旎跟着唱,姜齐芙夸她音准好。
她坐在后座,没说话,把歌词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后来她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一张二手CD,旧版《我可以抱你吗?》。封面是暗红色的,张惠妹侧着脸,头发遮住半边眼睛。
她没有CD机。
她把CD藏在衣柜最里层,叠在一摞不穿了的秋衣下面。偶尔拿出来,对着封面看一会儿,再放回去。
后来她有了自己的平板,可以在音乐软件里听。她把张惠妹的所有歌都缓存下来,建了一个歌单,名字叫“英语听力”。
此刻她正戴着一边耳机,对着那张暗红色的封面发呆。
不是CD,是她在网上存的图,设成歌单封面。小小的圆形,在屏幕左上角。
她其实很少听那些热门的。《听海》《记得》《我可以抱你》,这些太容易被人认出来。她听的多是些冷门曲目,《别在伤口撒盐》《爱到不能收》《让你飞》。没人会哼这些歌,也就没人会问她在听什么。
《别在伤口撒盐》正好放到副歌。
她趴在桌上,耳朵贴着那只耳机,手边摊着数学卷子——防开门应急预案,执行了三年,从没出过差错。
门把手动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把屏幕切到计算器界面,耳机攥进手心,同时把卷子从桌边拉到正中央,笔尖点住一道填空题。
姜齐芙推门进来。
没敲门。
“还没睡?”
“写最后一道大题。”
姜齐芙走过来。拖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但裴栀枝知道她走过来了。她闻得到妈妈身上的香水味,柑橘调,今天用的是那瓶祖玛珑。
目光落在桌上。
数学卷子。计算器。笔。
然后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
“手里是什么?”
裴栀枝张开手。
耳机线缠成一团,像被人揉皱又抚平的草稿纸。
姜齐芙看了那耳机一眼,没有接。她的视线往旁边移了一点——平板屏幕还亮着,计算器界面上方,状态栏挂着正在播放的标记。
“你在听什么?”
三个字,很轻。
裴栀枝没有犹豫。
“姐姐的歌单。”她把平板拿起来,熟练地切到播放历史,“她说这个好听听,我借来写作业的时候听。”
她甚至点开了歌单详情。
头像是一只布偶猫。歌单名是“🎵”。创建人是peiyini_0903。
这是裴杏旎三年前创建的英语听力歌单。她早就存了。
姜齐芙扫了一眼屏幕。
“不要总借你姐姐的东西。”她说,语气淡得像在说明天会下雨,“自己有账号就用自己的。”
“好。”
“作业写完早点睡。”
“好。”
姜齐芙转身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了一下。裴栀枝盯着她的背影,心跳突然变重。
“那双球鞋,”姜齐芙没回头,“怎么不穿?”
裴栀枝张了张嘴。
“鞋底有点硬,穿久了脚疼。”
“那下次买软底的。”
门关上了。
走廊的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细细一条,像刀锋。
裴栀枝把攥着耳机的手重新摊开。掌心有汗,耳机线湿漉漉的,缠得比刚才更乱。
她低头解那些线,解了很久。
屏幕还亮着,计算器界面自动锁屏,切回播放器。张惠妹唱到那句“你说是我们相见恨晚,我说为爱你不够勇敢”。
她没有切掉。
只是把音量调到几乎听不见,把屏幕扣在桌面上,让那个暗红色的封面贴着冰冷的木质桌板。
她没有哭。
只是把线解开,缠好,放回抽屉里。
明天她还会听。
后天也会。
她听张惠妹,因为姐姐听过张惠妹。她听姐姐不听的冷门曲目,因为那些歌姐姐不会在车载蓝牙里放,不会得到妈妈的夸奖,不会在任何人的记忆里留下痕迹。
这是她的。
只有这是她的。
她关上灯,躺进被子里。
黑暗中她想起妈妈说的那句话。“下次买软底的。”
没有问脚疼不疼。没有说要不要换一双别的。只是说,下次买软底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鹅绒的,一万二一个,妈妈买了两个。她和姐姐一人一个。
姐姐的那个用了三年,还像新的。
她的那个枕芯已经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