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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夜色彻底沉下来,小镇比白天安静了许多,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和远处公路上偶尔掠过的车灯。老旧的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吱呀转着,搅动一室闷热的空气。

      硬板床很窄,两个成年男人躺上去几乎肩挨着肩。予景微倒是心大,躺下没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他睡觉姿势不太老实,一条胳膊大剌剌地横过来,正好搭在淮几腰侧,带着温热的重量。

      淮几却毫无睡意。

      伤口在止痛药效过后,又开始一阵阵地钝痛,低烧带来的燥热感也挥之不去。但更让他难以入眠的,是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灰隼的生死未卜,三个关押点的未知危险,“核心”文件夹的密钥,予承业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还有……身边这个人沉稳的呼吸和隔着薄薄衣料传来的体温。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被窗外路灯映出的光影。

      “喂。”他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旁边的人没动静。

      “予景微。”淮几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点。

      “嗯……”予景微含糊地应了一声,动了动,搭在他腰上的胳膊收紧了点,像是无意识的,“……干嘛?有蚊子?”

      “没有。”淮几顿了顿,“……睡不着。”

      予景微似乎是醒了,窸窸窣窣地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黑暗中,能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拂在颈侧。“睡不着就数羊。”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有点不耐烦,“或者数我睫毛,数清楚了你就能睡了。”

      淮几:“……你睫毛有什么好数的。”

      “那你别数。”予景微又要翻身回去。

      “……陪我聊会儿。”淮几说。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太像他会说的话。

      予景微的动作停住了。黑暗中,两人之间只有几厘米的距离,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体温。

      过了几秒,予景微嗤笑一声,重新躺平,双手垫在脑后。“行啊,聊什么?聊你怎么报答我的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怎么样?”

      “正经点。”淮几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哪不正经了?”予景微侧过头看他,黑暗中眼睛亮晶晶的,“好吧,聊点正经的……你第一次开车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有点出乎淮几意料。他沉默了一下,才说:“十六岁。偷开我爸送货的那辆破面包,撞树上了。”

      “噗——”予景微没忍住笑出声,“可以啊,第一次就上难度。后来呢?”

      “后来被我爸打了一顿,罚我洗了一个月车。”淮几的声音很平淡,但提起这段往事时,语气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

      “那你不行,”予景微语气得意,“我第一次开的是卡丁车,八岁,直接拿了那场儿童组的冠军。”

      “嗯,不愧是予大少爷。”淮几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那是。”予景微毫不谦虚,又转了个话题,“你最喜欢吃什么?”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撒谎。上次那家私房菜的虾饺,你明明吃完了。”

      淮几不说话了。黑暗中,予景微似乎能看到他微微别开脸的样子。

      “怕欠我人情?”予景微的声音低了些,“放心,记着账呢,以后慢慢还。”

      “怎么还?”淮几忍不住问。

      “还没想好,”予景微懒洋洋地说,“先欠着。利息嘛……就按日算,每天陪聊十分钟抵一点。”

      “……无聊。”

      “那聊点有聊的,”予景微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认真的意味,“如果……我是说如果,能换回身体,拿回你爸留下的证据,扳倒‘烛龙’和予承业……之后,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淮几陷入了更长的沉默。之后?这个词对他而言太遥远了。他的人生,从父亲去世、自己被绑进实验室开始,似乎就只有“追查真相”和“复仇”这两件事。

      “不知道。”他最终说,语气有些茫然。

      “那就想想。”予景微说,声音里没了平时的戏谑,“想想总不犯法。比如……开个小店?卖什么都行。或者继续读书?你脑子好使,不读书浪费了。”

      淮几没吭声。开小店?读书?这些寻常人的生活,对他来说像另一个世界的幻影。

      “那你呢?”他反问。

      “我啊,”予景微想都没想,“先睡他个三天三夜,把这段日子缺的觉都补回来。然后……可能会去环游世界?开着我自己的车,把那些没跑过的赛道都跑一遍。”他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向往,但很快又变得有点烦躁,“不过老头子留下的那摊子破事估计还得收拾,麻烦。”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只有风扇的吱呀声和窗外偶尔的虫鸣。

      过了好一会儿,予景微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淮几听:

      “其实……开个小店也不错。就开在那种安静的小街,卖点杂货,或者……奶茶?现在小姑娘不都爱喝那个吗?你当老板,我当店员,没事就坐在门口晒太阳,看人来人往。”

      这个画面太过平凡,甚至有点可笑,从予景微嘴里说出来更是违和。但淮几听着,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动了一下。

      他侧过头,在黑暗中看向予景微模糊的轮廓。

      “……你当店员?”淮几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会把客人都吓跑吧。”

      “放屁,”予景微不服,“小爷我这么帅,往那儿一站就是招牌。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你负责算账收钱,我负责……嗯,负责貌美如花。”

      淮几没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但予景微听见了。他也笑了,胳膊又搭回淮几腰上,这次带了点故意的力道。

      “笑了就好。”他说,声音里带着点满足。

      两人又安静了片刻。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浓了,连虫鸣都稀疏下来。予景微搭在淮几腰侧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对方衣服的布料。这个细微的动作被黑暗掩盖,却让予景微自己心里先泛起一丝异样。他清了清嗓子,像是要驱散某种突如其来的紧张,又像是终于鼓起了某种勇气。

      “其实,”予景微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店开起来了……除了当店员,我还想兼个职。”

      “嗯?”淮几的鼻音里带着点睡意渐浓的模糊,“兼什么职?保安?”

      予景微:“……”

      他被噎了一下,准备好的“氛围”差点破功。但箭在弦上,他硬着头皮,用一种故作随意、实则心跳微微加速的语气,把话抛了出去:“……比如,男朋友什么的。”

      话一出口,狭小的床铺间空气仿佛凝滞了半秒。只有老旧风扇还在不识趣地吱呀作响。

      予景微屏住呼吸,耳朵捕捉着身边人的每一丝动静。他感觉自己的指尖都有些发麻,脑子里飞速闪过各种可能——淮几会是什么反应?震惊?拒绝?还是……

      然后,他听见淮几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甚至有点嫌弃的平静:

      “兼职工资怎么算?按小时还是按天?”淮几顿了顿,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岗位”的合理性,然后给出了结论,“听起来不划算,稳定性差,还可能影响店面形象。不如直接招个长期的。”

      予景微:“……”

      他彻底僵住了。脑子里那点旖旎的、紧张的情绪,“啪”一声,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荒谬的空茫。

      他足足愣了好几秒,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淮几,你脑子里除了算计和性价比,还能不能装点别的?”

      淮几似乎没理解他突如其来的火气,反而觉得他无理取闹:“是你要聊正经的。开店用人,不考虑成本和效益考虑什么?”他甚至严谨地补充了一句,“而且,‘男朋友’这个职位描述不清晰,职责范围模糊,容易产生劳务纠纷。”

      予景微彻底没脾气了。他感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简直想立刻翻身起来把旁边这个榆木脑袋晃醒,或者干脆把自己刚才那句话吞回去。他到底在期待什么?指望这个满心只有复仇和算计、感情经历恐怕一片空白的家伙,能听懂这种“高级”的弦外之音?

      “……行,你说得对。”予景微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挫败感,“是我想得不周全。那就……不设这个岗位了。”

      他猛地翻了个身,背对着淮几,把被子扯过来大半,动作幅度大得床板都咯吱响了一下,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我很不爽别惹我”。

      淮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有点莫名其妙。怎么聊得好好的,突然就生气了?难道是嫌自己质疑了他的“店员”能力?还是觉得开店计划被驳了面子?

      他侧头看了一眼予景微紧绷的后背轮廓,在黑暗中抿了抿唇。算了,予大少爷脾气向来阴晴不定,可能只是累了。

      于是,淮几非常“善解人意”地没再追问,只是平静地“嗯”了一声,算是结束了这个话题。他甚至还好心地提醒了一句:“被子别全卷走,夜里会凉。”

      予景微背对着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没动弹,但抓着被子的手稍微松了点力道。

      淮几重新躺平,闭上眼。心里那点关于未来的模糊想象,似乎因为刚刚一番“务实”的讨论,反而更具体了一点——开店,算账,招人……嗯,确实需要好好规划。至于予景微提到的那个不靠谱的“兼职”……被他自然而然地归类为“予景微式异想天开”,并迅速抛诸脑后。

      睡意终于彻底笼罩下来。淮几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而他身后,予景微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瞪着斑驳的墙壁,半晌,才极其小声地、带着无尽郁闷和自嘲地嘀咕了一句:

      “……对牛弹琴。”

      他狠狠闭上眼,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强迫自己入睡。

      夜色在风扇单调的吱呀声和逐渐同步的呼吸声中,缓慢流淌。

      后半夜,淮几终于在那片由体温和微妙对话构筑的短暂安宁中沉沉睡去。
      而予景微,在经历了那番“对牛弹琴”的挫败后,心中郁结的闷气与身体深处泛起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落交织,反而清醒了许久。

      他听着耳边淮几均匀的呼吸,感受着对方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只赌气般收回的手,指尖残留的布料触感挥之不去。他瞪着模糊的天花板,直到眼皮实在沉重得无法支撑,才带着一丝不甘和无奈,坠入浅眠。

      晨光总是先于声音抵达。

      先是灰白的光线透过没拉严实的旧窗帘缝隙,像一把钝刀,悄无声息地切割开室内的黑暗,将简陋房间的轮廓——掉了漆的柜子、歪斜的椅子、墙上泛黄的贴画——一一勾勒出来。

      接着,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嘶哑而悠长,然后是零落的鸟叫,早行人的咳嗽,小镇像一部老旧的机器,开始缓慢地、嘎吱作响地苏醒。

      予景微先醒的。他睡眠本就轻,加上心里有事,天刚蒙蒙亮就睁开了眼。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体右侧传来的、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和重量。

      淮几睡着后无意识地靠了过来,额头几乎抵着他的肩胛骨,一只手还虚虚地搭在他臂弯处。这个依赖性的姿势,与淮几清醒时的冷硬截然不同,让予景微心头莫名一软,昨晚那点郁闷奇迹般地散了大半。

      他没动,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微微偏过头,垂下眼帘看着近在咫尺的淮几。晨光熹微中,淮几(用着他的身体)的侧脸线条清晰了些,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因为低烧未退彻底,脸颊还泛着不正常的薄红,嘴唇有些干。睡着的时候,他眉宇间惯常的戒备和锐利消失了,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脆弱。

      予景微的目光滑过他挺直的鼻梁,落在那微微翕动的唇瓣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像被烫到似的飞快移开,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试图将注意力转移到别处——淮几搭在他臂弯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但指尖和虎口处有薄茧,是常年操作精密仪器或握枪留下的痕迹。这双手,此刻毫无防备地搁在他身上。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予景微胸腔里弥漫开来。

      是保护欲,是某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是昨夜未能传达心意的怅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更深层的东西。
      他几乎想伸出手,去碰碰以前自己的睫毛,或者帮他拂开额前微微汗湿的碎发。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怕弄醒他,更怕……怕什么呢?怕看到那双清醒后重新变得疏离冷静的眼睛?

      就在他心思百转千回之际,淮几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属于予景微的、本该张扬的桃花眼里,初醒时带着茫然的雾气,但几乎是在聚焦的瞬间,便恢复了惯有的清明和警惕。淮几先是一怔,似乎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随即感觉到自己几乎半靠在予景微怀里,搭着对方手臂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几乎是立刻、不动声色地向后挪了挪,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亲密的距离,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刻意的回避。那双刚刚还显脆弱的眼睛,瞬间筑起了无形的屏障。

      “醒了?”予景微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他掩饰性地打了个哈欠,也顺势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仿佛刚才那个专注凝视的人不是他。“感觉怎么样?烧退点没?”

      淮几坐起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感受了一下伤口的状况。“好多了。”他的声音也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简洁,“几点了?”

      予景微瞥了一眼桌上那个破旧的闹钟:“刚过六点。还早,你可以再躺会儿。”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却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上,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了一条更宽的缝隙。更多的天光涌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淮几没有躺回去。他也起身,动作因为牵动伤口而略显迟缓,但很稳。他走到墙角,拿起昨晚放在那里的水壶,倒了一杯隔夜的凉白开,仰头慢慢喝下。水划过喉咙,他微微蹙了下眉,可能是不太舒服。

      予景微靠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淮几穿着他那件略显宽大的旧T恤,布料因为睡眠有些褶皱,贴在清瘦的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晨光为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也让他的身形看起来更加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饿吗?”予景微问,打破了沉默,“我去看看楼下有没有早点摊子。”

      “不用。”淮几放下杯子,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刚睡醒的痕迹,只有专注和审慎,“先检查设备,确认灰隼的讯息。西码头情况不明,需要提前规划。”他说着,已经走向桌子,拿起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眼神锐利地扫过屏幕。

      予景微看着他瞬间进入工作状态的样子,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柔软情绪又被一种熟悉的、混合着无奈和欣赏的复杂感觉取代。这就是淮几,永远目标明确,永远把“正事”放在第一位,情绪和身体的需求都被压缩到最低限度。

      他也没再多说什么,走过去,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也收敛了神色。“有什么新动静?”

      “信号在凌晨四点左右又重复发送了一次加密指令,内容不变,但频率更紧凑。”淮几将屏幕转向予景微,上面是复杂的波形图和代码,“结合之前的情报,西码头三号废弃仓库的可能性上升到百分之八十。但周边环境……”他调出几张模糊的卫星图和老旧地图扫描件,“这一片是旧工业区,拆迁了一半,地形复杂,视野死角多,便于埋伏,也便于逃脱。”

      予景微凑近些,仔细看着地图,手指虚点在几个关键位置:“入口在这里,但背面靠水,如果出事,从水路撤退是选项。这几个制高点……”他点了点地图上几个疑似废弃水塔和厂房的标记,“需要提前侦察。”

      “嗯。”淮几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另一个界面,“我已经用备用节点模拟了几个潜入和撤离方案,但缺乏实时情报,风险系数仍然很高。灰隼是否可信,是否存在第三方监听或陷阱,都是未知数。”

      他的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天气,但予景微听得出那份谨慎下的沉重压力。这不仅仅是一次会面,可能关乎他们能否获得关键助力,也可能是一个致命的圈套。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笔记本电脑风扇低鸣的声音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晨光渐渐变得明亮,窗外小镇的声响也越来越清晰,卖早点的吆喝声,自行车的铃铛声,远远传来,反而衬得屋内的气氛更加凝肃。

      “无论如何,得去。”予景微最终开口,声音不高,但很坚定。他看向淮几,“我打头阵。你伤没好利索,在后面策应,保持通讯畅通,情况不对立刻按备用方案撤。”

      淮几抬眼看他,眼神深邃:“风险平摊。你吸引注意,我从侧面切入。我的伤不影响行动。”

      “我说了算。”予景微难得用了不容置疑的语气,眉头微皱,“别逞强。你现在用的是我的身体,要是再添新伤,或者……折在那儿,我亏大了。”他后面的话带上了一点惯常的、混不吝的语气,但眼神里的坚持没有退让。

      淮几与他对视了几秒,那双予景微的桃花眼里映着屏幕的微光和窗外的晨光,复杂难辨。他似乎在权衡,又似乎在解读予景微话语里更深层的意思。最终,他几不可察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淡淡地说:“随你。但通讯协议和应急代码必须严格执行。”

      “知道。”予景微见他让步,心里松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下来,“现在,是不是该解决一下‘店员’老板的早餐问题了?饿着肚子可没法干活。”他又提起了那个“小店”的梗,这次带了些戏谑,眼神却若有若无地瞟着淮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淮几正在保存数据,闻言头也没抬,完全没接收到那点试探,只是公事公办地回答:“楼下左转五十米有个包子铺,可以外带。节省时间。”

      予景微:“……”

      他默默吸了口气,决定放弃在“早餐话题”上寻求任何浪漫或默契的可能。他站起身,从皱巴巴的外套口袋里摸出零钱。“行,我去买。你吃什么馅的?”

      “素的就行。”淮几说,手指还在键盘上飞舞,补充了一句,“钱记账上。”

      予景微终于忍不住,嗤笑出声,摇了摇头,带着一种“算了算了,跟这人没法计较”的认命感,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室内电脑的微光和淮几沉静的身影。楼道里弥漫着旧房子特有的潮湿气味和隔壁传来的收音机早间新闻声。予景微站在略显昏暗的走廊里,揉了揉眉心,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极浅的、无奈的弧度。

      他一步步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心里却反复回响着淮几那句“钱记账上”,还有昨晚那句“劳务纠纷”。这家伙,脑子里那根弦,是不是永远只绷在“任务”和“算计”这两根轴上?

      阳光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金灿灿地铺满了小镇坑洼的街道。包子铺蒸腾的热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起,带着面粉和馅料的香气。予景微站在略显嘈杂的早点摊前,等着老板装包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他们租住的那个二楼小窗户。

      窗户紧闭,窗帘半掩,看不出里面的动静。

      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里面,全神贯注于屏幕上的数据和地图,计算着每一步的风险,规划着生死一线的行动。冷静,强大,却也孤独得让人心疼。

      予景微接过热乎乎的包子,付了钱。转身往回走时,清晨的阳光晃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他想,有些话,现在说不明白,或许也不是坏事。

      等这一切都结束了,等真的能坐在某个小店的门口晒太阳时,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教那个榆木脑袋,什么叫做“男朋友”,以及,这个“职位”的“职责范围”和“福利待遇”,到底该怎么算。

      而现在,他们得先活着,去赴西码头那场吉凶未卜的约。

      晨风吹过,带着小镇特有的安宁气息,却吹不散予景微心头逐渐凝聚的凛冽。他将包子捂在怀里,加快脚步,朝着那个暂时属于他们的小小避风港走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

      景微拎着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回到二楼房间时,淮几已经完成了初步的行动路线规划,正在整理必要的装备——两把改装过的、几乎无金属反光的匕首,几个微型烟雾弹,加密通讯耳麦,还有伪造的证件。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经过精心准备,摆放在铺着旧报纸的桌面上,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先吃点。”予景微把装着包子的塑料袋放在桌角,避免碰到那些“家伙”。他自己拿起一个肉包咬了一口,目光落在淮几略显苍白的侧脸上,“脸色还是不好,确定能行?”

      淮几“嗯”了一声,拿起一个素包,慢条斯理地吃着,眼睛却没离开摊开的地图。“我计算过体力消耗,支撑到会面结束撤离,没问题。”他咽下口中的食物,指尖点在地图西码头外围的一个点,“这里,废弃的维修站二楼,视野最好,可以作为你的第一个观察点。如果我二十分钟内没有发出安全信号,或者你看到仓库内有异常能量波动——‘烛龙’某些设备启动时有特定频谱——不要犹豫,立刻启动B方案,从水路走。”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生死。予景微听着,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又开始翻腾。他三两口解决掉包子,走到淮几身边,低头看着他标记得密密麻麻的地图,忽然伸手,按在了淮几正在移动的手指上。

      淮几手指一僵,抬起眼看他。

      “听着,”予景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不管发生什么,保住命是第一位的。证据可以再找,仇可以晚点报,但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明白吗?”

      他的掌心温热,甚至有些烫,紧紧包裹着淮几微凉的手指。淮几能感觉到他指尖微微的力道,以及那份不容置疑的关切。这种直接的、近乎粗暴的关心方式,让淮几心头那层冰壳似乎又裂开了一丝缝隙。他垂下眼帘,避开予景微灼人的视线,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知道。”

      晨光透过旧窗帘的缝隙,在简陋的房间地板上切出几道明亮的光带,浮尘在其中无声舞动。包子已经有些凉了,塑料袋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予景微和淮几刚结束最后的装备检查与路线确认。匕首的皮鞘扣紧,微型通讯器贴在耳后做了伪装测试,地图上关键的节点被淮几用只有他们能看懂的符号再次标记。气氛沉静而紧绷,像拉满的弓弦。

      “记住,”淮几将最后一样东西——一个伪装成打火机的信号干扰器——收进贴身口袋,声音平稳无波,“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以我发出的安全信号为准。你的首要任务是观察和警戒,不是介入。”

      “知道了,观察员先生。”予景微靠在桌边,拿起一个凉掉的包子,掰开,慢悠悠地吃着,眼神却没什么笑意,“你也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别逞英雄。”

      淮几没接这个话茬,只是抬眼看了看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该出发了。趁早市人多,混出去。”

      两人收拾停当,将房间内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迹简单清理,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下了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楼下的房东老太太正在天井里喂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听到动静,抬起布满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只是继续慢吞吞地撒着谷粒。

      予景微冲老太太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这几天租住,这沉默寡言的老太太除了收租,几乎不与他们交流,倒是省了不少事。

      小镇的清晨喧闹而充满生机。狭窄的街道两旁,早点摊蒸腾着热气,卖菜的农人蹲在路边,自行车铃铛声清脆,夹杂着讨价还价的方言。予景微和淮几混入人流,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两个普通的、早起赶路的外乡人,朝着镇外废弃工厂区方向走去。

      然而,刚走出不到两条街,一种被窥视的、冰冷的直觉如同细针,猛地刺入予景微的后颈。他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垂下眼帘,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用余光飞快地扫向侧后方。

      巷口阴影里,一个穿着灰色工装、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看似随意地靠在墙边抽烟,但帽檐下的视线,却如影随形地黏在他们身上。不止一个。前方路口假装修理三轮车的汉子,斜对面早餐摊上始终没动筷子的食客……至少有四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如同无形的蛛网,从不同角度悄然罩来。

      “有尾巴。”予景微压低声音,通过微型耳麦传递,语气里听不出慌乱,只有冰冷的警惕,“三点钟方向巷口,九点钟修车摊,正前方早点摊。还有一个……不确定位置。”

      “收到。”淮几的声音立刻传来,同样冷静,“对方在驱赶人群,制造隔离带。不是‘烛龙’的常规作风,更像本地雇佣的掮客。准备转向,走B路线,从旧棉纺厂后面穿过去。”

      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放缓脚步,予景微假装被路边的旧书摊吸引,淮几则走向一个卖竹编工艺品的小贩,询问价格。就在他们即将融入人群、伺机转向的瞬间——

      “啊——!”

      一声惊恐短促的尖叫,猛地从他们刚刚离开的出租楼方向传来!是那个房东老太太的声音!

      予景微和淮几霍然转身!

      只见两个穿着黑色运动服、面目凶狠的男人,一左一右挟持着那位瘦小的房东老太太,从楼道里粗暴地拖了出来!老太太花白的头发散乱,满是皱纹的脸吓得惨白,干瘦的手徒劳地抓挠着钳制她的胳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声。一把明显是自制的、粗糙但足够致命的土枪,冰冷地抵在了她的太阳穴上。

      街上的喧闹声像被掐断了似的,骤然一静。附近的摊贩和行人惊恐地后退,瞬间清出一片空地。

      挟持者中个子较高的那个,剃着青皮,脸上有一道疤,他凶狠地扫视着人群,目光最终死死锁定了予景微和淮几的方向。他的声音粗嘎难听,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和毫不掩饰的恶意:

      “两位,看够了吧?老太太年纪大了,经不起吓。乖乖跟我们走一趟,或者……”他手腕用力,枪口狠狠顶了顶老太太的头,“老子就在这儿给她开个瓢,反正这老棺材瓤子也没几天活了!”

      老太太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绝望的眼泪顺着深刻的皱纹流下来,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周围的镇民面露恐惧和愤怒,却无人敢上前。之前那几个盯梢的“尾巴”也缓缓围拢过来,堵死了可能的逃跑路线。

      空气凝固了,弥漫着暴力的腥味和弱者无助的悲鸣。

      予景微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如同结冰的湖面,所有的玩世不恭和散漫顷刻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的怒意。他放在身侧的手,指节缓缓收紧。对方用了最下作、也最有效的一招——挟持毫无反抗之力的无辜者。

      淮几就站在他侧前方几步远的位置。从予景微的角度,能看到淮几微微侧过的、线条冷硬的侧脸。淮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无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但予景微注意到,淮几垂在身侧的手,食指极轻地、有规律地叩击了一下大腿外侧——那是他们约定的、表示“准备动手,配合我”的暗号。

      “怎么样?考虑好了没?”刀疤脸不耐烦地催促,手指看似随意地搭上了扳机。

      予景微忽然嗤笑了一声。

      这笑声在死寂的街上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点轻蔑。他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姿态看起来甚至有些懒洋洋的,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眼神锐利地盯住刀疤脸。

      “喂,拿把破枪吓唬老太太,算什么本事?”予景微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带着一种惯有的、令人火大的嚣张,“你们老板没教过你们,办事要找准正主吗?”

      刀疤脸一愣,显然没料到被挟持人质的情况下,对方还敢这么嚣张。“你他妈找死?!”

      “找死的是你。”予景微语气陡然转冷,插在口袋里的手微微动了动,“放开她,我跟你走。不然……”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我保证,你和你这几个兄弟,今天谁也出不了这个镇子。”

      他在吸引注意,在用自己作为更显眼的目标。同时,他用眼角的余光,锁定了淮几的位置和动作。

      淮几动了。他仿佛被予景微的话激怒,或者说,像是要阻止予景微“冲动”,猛地朝予景微的方向冲过去,似乎想把他拉回来。“你疯了!别过去!”他的声音带着“焦急”,脚步却巧妙地、精准地卡在了予景微和另一个试图从侧面靠近的盯梢者之间,挡住了那人的视线和路线。

      就在这一刹那的混乱和视线遮挡中——

      “砰!”

      一声并不响亮的、类似小鞭炮的声音响起,来自淮几的方向!声音源头被他的身体和动作完美掩盖。

      紧接着,刀疤脸骤然发出一声痛极的惨嚎!他持枪的手腕处,突然爆开一小团血花!一枚不起眼的、从淮几袖口滑出并借助身体遮掩发射的微型麻醉针(带有少量刺激性染料以模拟弹孔效果),精准地命中了他的腕关节神经丛!土枪脱手掉落!

      几乎在同一时间!

      予景微插在口袋里的手闪电般抽出!不是枪,而是一枚从他买的包子袋里顺出来的、包裹着厚厚油纸的滚烫铁秤砣(早些时候在旧货摊看到,直觉有用便顺手牵羊)!他手腕猛地一甩,秤砣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另一个挟持老太太的矮壮男人面门!

      那男人根本没料到攻击来自这个方向和这种“武器”,猝不及防,只来得及下意识偏头,沉重的秤砣擦着他的颧骨飞过,带起一溜血珠和一声骨头裂开的闷响!他惨叫一声,捂着脸踉跄后退,钳制老太太的手自然松脱。

      老太太腿一软,向下瘫倒。

      而予景微在掷出秤砣的瞬间,人已经如同猎豹般扑出!目标不是任何一个挟持者,而是瘫软的老太太!他在老太太即将倒地的前一刻,单手揽住她的肩膀,借势一个迅猛的侧滚翻!

      “哒哒哒哒——!”

      矮壮男人身后的另一个同伙,在惊变中终于反应过来,掏出一把仿制手枪,对着予景微原来的位置和老太太倒下的方向就是一通盲射!子弹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连串火星和石屑!

      但予景微的翻滚又快又刁钻,完全预判了对方的惊慌射击角度,带着老太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所有子弹,滚入了路边一个卖酱菜的石头摊位后面。粗糙的石台挡住了后续的射击线路。

      另一边,淮几在发射麻醉针、引得刀疤脸惨叫枪脱手的瞬间,已如鬼魅般贴近了那个被秤砣砸懵的矮壮男人。他没有使用匕首,而是并指如刀,快、准、狠地切在对方颈侧动脉处。矮壮男人眼珠一凸,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地。淮几顺手抄起地上那把土枪,看也不看,反手就朝着刚才开枪扫射的那个同伙方向砸去,不是指望砸中,而是干扰!

      土枪旋转着飞向那人面门,逼得他不得不闪避格挡,射击停顿。

      就在这不足三秒的混乱中,予景微已将吓晕过去的老太太完全置于石台掩体后,自己则半跪于地,目光如电,锁定了那个刚躲开飞枪、重新举枪的枪手。他没有枪,但他手边,是摊主逃散时掉落的一筐晾晒中的、硬如铁石的腌萝卜干。

      予景微抓起两根萝卜干,掂了掂,嘴角扯出一抹狠戾的弧度。

      “砰!”

      枪手再次开枪,子弹打在石台上,碎屑纷飞。

      予景微在子弹撞击石台的震动传来的同时,身形如弹簧般向左弹出,并非直线,而是一个微妙的弧度,瞬间脱离了枪口的大致指向。并在跃出的刹那,手臂肌肉贲张,将手中的两根硬萝卜干,如同投掷飞刀般,激射而出!

      “嗖!嗖!”

      破空声尖锐!一根萝卜干精准地打在了枪手再次扣动扳机的手腕上,剧痛让他手指一松,枪口歪斜。另一根,则直奔他的咽喉!

      枪手大骇,狼狈后仰躲闪,萝卜干擦着他的下巴飞过,带走一片油皮,火辣辣地疼。

      而他这一躲,重心已失。早已悄无声息绕到他侧后方的淮几,如同阴影中浮现的死神,一记干净利落的手刀,劈在他的后颈。枪手双眼一翻,扑倒在地。

      只剩下那个手腕中针、剧痛难忍的刀疤脸,以及另外两个被这电光石火间的逆转吓呆了的盯梢者。

      刀疤脸握着流血的手腕,惊恐地看着如同战神般瞬间解决了他三个同伴的予景微和淮几。予景微缓缓从石台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神冰冷地看向他。淮几则安静地站在倒地枪手身旁,手里把玩着从对方身上摸出来的弹夹,姿态随意,却散发着无形的压力。

      “还要玩吗?”予景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煞气。

      刀疤脸脸色惨白,终于意识到踢到了铁板。他怨毒地瞪了两人一眼,又恐惧地看了看地上生死不知的同伙,猛地一咬牙,朝着剩下两个吓破胆的盯梢者吼了一声:“撤!”

      三人连滚爬爬,也顾不上同伴,狼狈不堪地朝着镇外仓皇逃去,迅速消失在巷尾。

      街上依旧死寂。镇民们躲在远处,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一幕。

      予景微没去追,迅速回到石台后,检查老太太的情况。只是惊吓过度晕厥,并无大碍。他小心地将老人扶起,靠坐在摊位旁。

      淮几走过来,蹲下身,迅速检查了一下倒地三人的状况。“都昏迷了,没有生命危险。”他低声说,然后看向予景微,“这里不能留了。立刻走。”

      予景微点头,看了一眼脸色苍白、呼吸渐渐平稳的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所有剩余的现金,轻轻塞进老人粗糙的手中。然后,他站起身,与淮几交换了一个眼神。

      无需多言,两人同时转身,不再掩饰行迹,以最快的速度,朝着与西码头相反、通往更复杂郊野地形的方向,疾奔而去。

      晨风吹拂,带走淡淡的硝烟味和血腥气。小镇的喧闹似乎在缓缓恢复,但那场短暂、激烈、又带着一丝不可思议默契的闪电救援,却如同烙印,刻在了这个清晨的记忆里。

      他们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化解了危机,保护了无辜。但也彻底暴露了行踪。

      前方的路,必将更加凶险。而他们之间的某种联系,似乎也在刚才那生死一瞬的完美配合中,变得更加紧密,更加……难以言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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