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之青》鬼话无涯

19、第 19 章

　　邓泊恩第一时间竟然是有点回避，随即他嘲笑了一声自己这种懦弱的心理，接起了电话：
　　“喂？是我，什么事？”
　　“邓总，您说的那个人一直没来，今天月末，下午走手续的时间也不太够了，”人事有些犹豫，“我一会儿还要出去一趟，您看还等吗？”
　　邓泊恩看了一眼表，离今天正式下班还有三个小时：“等，等到最后一分钟，出去的事交给别人办。”
　　说着，他撂了电话，心思沉重地看了一眼报表，半天没说话。
　　对面等着汇报工作的下属顿时有点忐忑：“邓总？”
　　“哦，”邓泊恩如梦初醒，“刚才说到哪儿了？”
　　旁边的助理提醒他说：“您刚才说，最近一个季度的数字好像不对劲。”
　　“哦，对，”邓泊恩找回了思路，“你这个数字怎么看着比平时高呢？拿最后一个月的明细来看一眼。”
　　“好的。”下属连忙拿出了一叠纸，双手呈上。
　　邓泊恩看了一会儿，在一串数字上画了圈，随即递给了对面，沉声问道：“这项支出比先前预算高了一倍，是为什么？”
　　“这个······”下属看了一眼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邓泊恩主张的子公司改革，头一项就是要所有公共预算和支出平账，虽说很多人都抱怨报销额度变低、手续变难，但邓泊恩势在必行，停职回来之后的执行政策也是只严不松，这个bug属于踩在了邓泊恩的死穴上，更何况今天邓总的气压比平时低好多，恐怕不好过关。他想着，偷偷瞄了一眼邓泊恩。
　　后者正双目炯炯地盯着他：“嗯？”
　　“呃，”下属两眼一闭把心一横，只好含糊交代说，“这是因为宣传部门有一批错误材料交了预送，没办法，只好重新打印了一套，所以这笔账比预算多了一倍。”
　　邓泊恩皱了皱眉：“哪份材料？都交预送了，审核部门没审过吗？”
　　下属额头直冒汗：“是后半年人民福祉建设大会的纪念套装，预审刚过，但是赞助与协办的落款还没有敲定，联系制作单位的小孩刚来没经验，不知道审核的具体流程，以为预审过了就行了，他就给送印了，所以多了一笔账。”
　　邓泊恩拿过来又看一遍，冷笑了一声，“他们部门没人了吗？几万的宣传材料就这么草率地交给这么一个新来的送印？而且终审没过，他是怎么拿到初稿的？”他用笔敲了敲桌子，“这明明是他们部门的工作流程有问题，把负责人叫过来。”
　　下属将可怜巴巴的眼神投向了彭斌。
　　“怎么了？”邓泊恩质问道，“让你去叫人，你看彭斌干什么？”
　　彭斌咳了一声：“邓总，宣传部门人少事多，最近又要赶着交设计材料，偶尔有些疏忽······”
　　“人少事多就疏忽？”邓泊恩将凳子往后一撤，不乐意了，“今天一个宣传部门拿了几万块钱来报销，明天另一个生活福利部门再手抖花出去几万块，公司这么多部门，都人少事多，一个月下来几十万、几千万都不明不白，这怎么行？”
　　话说到这份上，彭斌也没法多说什么。
　　只是邓泊恩上来之前，从来都也没有这么多的规矩。下属中有人不觉撇了撇嘴，正落在了邓泊恩的眼里。
　　邓泊恩的暴脾气，指着那人立刻就炸了：“说的就是你们！你是不是以为花的不是你的工资、你的辛苦费？这些钱难道是我的钱？知不知道羊毛出在羊身上，这都是纳税人的钱。说白了都是你们的钱，往深了说，就是你们父母亲友几代人劳动人民积累下来的血汗钱！” 邓泊恩挥手怒道，“你们要是这样疏忽，那我也没办法，我只能说，公司不养巨婴，每一个岗位都要为自己的流程负责到底！”
　　邓泊恩一字一句、声如洪钟，将话说得掷地有声，明显是动了真气，一排汇报人员立刻噤若寒蝉，办公室内瞬间鸦雀无声。
　　半晌还是彭斌叹了口气，出来打了个圆场：“您说的是，这种事确实没办法用疏忽来搪塞，要不您拿个主意，看这个情况怎么处理比较合适？”
　　邓泊恩坐回椅子，沉吟了片刻。
　　众人就这么静默地等着他的斧子落下来，谁知这时门竟然轻轻响了三声。
　　邓泊恩琢磨着事，头都没抬：“什么人？进。”
　　助理走过去开了门，看到来人愣了一下，随即低声问道：“怎么？有什么事吗？”
　　“不好意思，那个······”刚听完墙角的林青青明显有点小心翼翼，“我来找邓总签字，好像有点急。”

　　听到声音的彭斌抬眼看了过来：“邓总，是林青青。”
　　“林青青，你怎么才来？”邓泊恩听到直接站了起来，他气势犹在，语气却缓和了一些，“知不知道再晚一会儿，这个月的手续就办不完了。”
　　林青青吸了口气：“怪我怪我。来的路上地铁出了故障，好不容易赶过来，结果我还走错楼了。”
　　“走错楼了？”彭斌诧异地问道。
　　“是，”林青青很是尴尬，“我之前忘了咱们人事部门在哪个楼了，绕了好大一圈，才找对地方。”
　　众人无言以对。
　　“······”邓泊恩不觉抬起右手，扶了扶额，“文件放下，你先出去。”
　　“哦，好。”林青青将文件从背包里拿了出来，递给了助理，低声说，“麻烦了。”
　　助理接过来，看了一眼文件抬头，正是一个任职合同，朝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邓总，我先下楼了嗷。”林青青越过助理的肩膀，看向邓泊恩。
　　邓泊恩啥也没说，直接潇洒地挥了挥手。
　　助理将文件放回邓泊恩的桌子上，邓泊恩瞄了一眼，终于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彭斌定了定神，才问：“邓总，您看宣传部这事？”
　　邓泊恩吐了口气，心情明显好了些：“念在是初犯，这次记下，下不为例。”他环视屋里的人，“其他部门也要引以为戒，下次再犯类似错误，就在公司通报，按具体数字扣除绩效奖金。”
　　“谢谢邓总。”下属这才艰难松了一口气，接过签字文件，怏怏地走了。

　　林青青在第二天正式担任起了总经理助理的角色。
　　前两周风平浪静，无非是熟悉经理办公室的各项琐碎事务，如叶枫和她分析过的那样，经理办公室的人都是人精，工作井然有序，根本没人像刘俪那么对她呼来喝去，对她十分体贴关照，又因为从基层岗直接调任到核心枢纽，这明目张胆的升职很快就为人所知，公司里的同事看了她都带了几分和煦的笑意。
　　据办公室的前辈传授经验，唯一可能是雷点的，就是工作狂细节控邓泊恩本人了。大约是知道她还没彻底熟悉业务，邓泊恩基本没怎么叫过她，这下连日常压力也没有了。总而言之，这份工作顺得她心里发毛。
　　一直到了第三周，她才体会到邓泊恩真正的 “实力”。

　　邓泊恩最近依旧忙得脚不沾地。
　　“安全门”上半年即将结项，总体来说，各领导与协办部门都十分满意，下半年医疗子公司如愿承办了一项全国级别的学术交流会议——人民福祉建设大会，会上将邀请全国各大知名专家出席，并正式庆祝“安全门”的顺利落成，其重要性可想而知。以邓泊恩的严谨工作精神，几乎各项工作细节都会把控一遍，最近在敲定会议流程与圆桌讨论内容，邓泊恩总是工作到深夜，经理办公室的人只好安排大家夜里轮着值班。
　　这天邓泊恩拿着文件几步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却只看见林青青守在座位上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他皱眉问道：“其他人呢？华凌呢？”
　　林青青立刻熄了屏幕，站了起来：“邓总，今天华姐家里有急事，换我值班。”
　　华玲就是华姐，之前在总部就一直邓泊恩的助理，也是经理办公室里资历经验最丰富的人。
　　邓泊恩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手头的文件沉吟了一下。
　　林青青瞄了一眼钟，快十一点了，她还是朝邓泊恩走了几步，尽职尽责地问道：“您需要什么？”
　　邓泊恩仿佛下了个决心：“那就你吧，来，帮我整理一份文件。”

　　整理文件无非是一些机械劳动，总不会比代码更难。
　　林青青这样想着，拿着邓泊恩给的大纲和材料，不到一个小时就把文字草稿拿给了邓泊恩。
　　邓泊恩显然有些吃惊：“这么快？”
　　林青青觉得事情的走向有点不对劲：“我以为您很着急，所以尽快拿来了。”
　　“行吧，我看看。”邓泊恩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笔，开始专心批注。半小时后，他终于将文件递给了如坐针毡的林青青，叹了口气，只是说，“拿去，再好好改改，这段时间专注提升一下文字敏感度。”
　　文字敏感度是什么东西啊？
　　林青青暗中苦笑，手中捏着画了各种修改符号的文件草稿，看了一眼快到凌晨一点的指针，心中感叹：
　　“恐怖如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