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罗的海之心》沈无相

56、第 56 章 冷

　　夏长安的日子平静了许多，或者说他的生活本就没太大波澜，只不过现在心静了下来。

　　他每天刷一刷物流信息，礼物离上海越来越近，就好像他也离上海越来越近。

　　陈谦、徐松和莫憬轮流约了他几次，夏长安推脱不掉，只好答应在年后一块吃个饭。想也能猜到他们大概要说些什么，前几天徐松还编辑了一条信息给自己道歉，说打扰到他们了很不好意思。

　　其实不好意思的应该是他才对。反应过度的明明是他自己，结果还让人家难做。

　　夏长安既觉得尴尬，又感到迷茫，索性拖一拖，等放完假大家都把这事淡忘一点了再聊开。

　　小说也写得很顺利，把尾收好放进存稿箱的当天，夏长安就受到了编辑热情饱满的夸夸。

　　“咕咕咕，你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咕！HE这版结局非常好，不用再改了，真的真的，提前给您完结撒花！”

　　这是被夏长安之前某次临结尾把HE改着BE整怕了，编辑小姐姐连夜打电话发来贺电。

　　“放心，不改。现在国内是凌晨吧，你可真敬业啊。”

　　“嘿嘿咱就是泠风大大忠实的后备力量，不管您什么时候更新，我都一直在……”

　　夸了一大长串，夏长安就猜到后面肯定有其他事。

　　果不其然，编辑把气氛铺垫到位后，气势一下就弱了。

　　“咱这个番外啊，写点人物传怎么样，读者呼声很高呢。”

　　“行。”

　　“再写点if线怎么样，什么两个人在年轻的时候就认识啦，或者其它世界观。”

　　夏长安不太喜欢写if线，在他心里每个故事都有唯一性，但他也能理解编辑，毕竟读者喜欢看，他思忖了下，还是说：“行。”

　　感受到夏长安今天非常好说话，编辑乘胜追击，像是怕他反应过来似的，忙道：“那个征文比赛要不也顺道写了吧！”

　　夏长安“行”到了一半，才反应过来自己把这件事不知道抛到哪里去了。

　　“好嘞好嘞，就这么说定了，大大记得年前发哈，晚安！”

　　编辑连个气口都没给夏长安留下，果断挂了电话。

　　夏长安按了按太阳穴，看着窗外一片苍茫，心里是一点儿想法都没有。

　　那个题目叫什么来着，“在路上”是吧。

　　在里加住的久了，恍惚间夏长安都意识不到自己生活在另一个国度，一个季风洋流、生活民俗都与故乡截然不同的地方。

　　旅行的新鲜感渐渐褪去，席卷而来的是想念的潮涌。

　　对这个题目好似深有感触，但细细较来又不知如何落笔。

　　夏长安百无聊赖地翻着朋友圈，里面也没什么新意的，他好像也不对任何人的生活感兴趣。

　　黎泊也没发过新的。

　　夏长安又开始翻自己小说下的评论，有些玩梗的读者很有才华，让他忍不住笑出声。不过最喜欢看的还是长评，每次看到有读者给自己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的评论，他都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

　　粗粗算来写作的时间都快十年了，看到长评还跟个新人似的，他每次都跟自己说要稳重一点，但收效甚微。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溜走，夏长安现在没了存稿的压力，心无旁骛地躺在床上摆烂，评论都翻到第一部小说那儿了。

　　有一个ID他一直很眼熟，那位读者几乎在夏长安每部小说下面都留了长评，但又有点不同，每一部都只留一次，每一次都是一大段，夏长安读完都想感慨怎么会有人和自己的想法这么合拍。

　　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而那个读者的见解就是自己最想表达的，多神奇啊。

　　夏长安忘记这位读者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了，他顺着评论往前翻，那个人发表的最早一条文评是在六年前，在《每个夏天都是最后一个》下面。

　　夏长安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告诉他这里面也许有什么故事，但他怎么回忆也想不通里面的特殊之处。

　　都翻到这了，那干脆再看一遍吧。

　　正好《每个夏天都是最后一个》篇幅不长，写得也是当时他心目中波罗的海沿岸的故事，也算应景。

　　回顾着当年自己青涩的文笔，夏长安恍若看见稚嫩的自己。

　　心境对一个写手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这个故事如果换做现在的夏长安来写，也许同样会萧瑟，但绝不会那样闭塞。

　　就像被裹在一间幽暗潮湿的小隔间，墙上的青苔狰狞，在晦暗不清中显得张牙舞爪和怪异。只有一扇小小的窗子，位置不好，一天中鲜少有阳光能进来。那束光是房中人想要抓却抓不住的希冀。

　　他的高中时的压抑，在这篇文里无所遁形。

　　后来，也许是心态变了，接触到了大学里的方方面面，人没那么封闭了；也许是比起最初更麻木了；又或许是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了。夏长安的文字更加商业化，他的情绪也更加隐蔽。

　　他在当时，给了那个故事一个OE甚至可以说BE的结局。

　　那个时代，读者对BE的接受度要比现在更好，虽然会有人开玩笑说要寄刀片，但也只是说说。不管读者怎么被刀，夏长安仍一意孤行，觉得这就是两个人最好的结局。

　　一个无所束缚执意看遍天下的背包客，和一个连生活都不敢面对的胆小鬼。

　　相遇是偶然的，情感的萌芽更是偶然。

　　背包客放不下他的自由，胆小鬼脱不开他的枷锁。

　　短暂相交后渐行渐远，直至相忘于江湖。很合理的结局。

　　可今天夏长安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胸口像是堵了一口气，顺不下去，堵得人反胃恶心。

　　夏长安感慨：也不能怪这几年BE的市场越来越小，随着年纪的增长，自己写的BE自己都看不了了。

　　BE固然刻骨铭心，HE方为人间正道啊。

　　盯着屏幕久了，夏长安眼睛发酸，他放下手机去洗漱，温热的水打在脸上，稍稍缓解了点疲劳。

　　只是头发上的泡沐还没洗掉呢，刺骨的凉水从淋浴器里流出，冻得夏长安一哆嗦。

　　夏长安把浴巾搭在身上，重新调了下水温，但没有作用。

　　“热水器坏了？”夏长安嘟囔着，速战速决用冷水冲干净自己，冻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在夏长安吹头发的时候，他觉得眼皮跳得厉害。

　　右眼跳……算了，没什么科学依据。

　　一段熟悉又陌生的旋律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起，夏长安手上的动作为之一顿，他认出来了，那时他给妈妈设置的特别铃声。

　　上一次和她说话已经是四个月前的事了，夏长安一时有些紧张，又有些愧疚，他拿起手机的时候控制不住的手抖，划了两下才接通。

　　“喂，妈，这么晚……”夏长安忽然意识到现在国内大概是早上八点，有种熬夜被抓个正着的感觉，很久没体会到了。夏长安改口：“早啊，您吃早饭了吗？”

　　“嗯，”电话那头的女生低沉又平缓，带着点威压，“快递你寄回来的？”

　　“是，前段时间看到的，觉得很衬您……”

　　夏长安话还没说完，就被余善文打断，对面语气中有一丝不耐，夏长安捕捉到了。

　　“你打算在外面鬼混到什么时候？”

　　夏长安不想再激化矛盾，他压下挂断电话的冲动，“任期到六月结束。妈，这份工作……”

　　对面一声冷哼，“工作？这算什么工作？它稳定吗？你能干几年？这么大个人了还无所事事，你不觉得丢人吗？”

　　夏长安沉默着接受余善文劈头盖脸的质问，他觉得好冷啊，刚刚的冷水太冷了，冬天的里加也太冷了，他披着厚重的毯子也捂不热自己。

　　可他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他不能像对父亲一样回嘴，也不能直接挂掉。

　　那是他妈妈的电话，他不能那样。

　　夏长安哑着嗓子说：“知道了，妈。”

　　“呵，知道？你知道什么？喊你读书你还不高兴，我们供你读书还成我们的错了？让你找份稳定体面的工作还成我们害你了？你到底在不高兴些什么？”

　　“妈，我确实是不想再读了，我不是那块料。”

　　“连试都不试就说不行，你怎么这么没用！”

　　余善文说得越来越难听，夏长安只觉得牙齿都在打颤，他终于是忍不住了，“妈，我们就不能心平气和的聊一聊吗！”

　　“聊啊，我不正跟你聊着吗？你还想怎么样？”

　　“我只是想缓冲一下，之前的生活我确实是受不了了，未来的生活我也会慢慢规划……”

　　“呵，规划？你能规划出什么东西。”

　　“你们能不能尊重我一下！”夏长安几乎是咆哮般吼出这句话。

　　两边同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余善文不可思议地问，停顿了两秒，她冷冰冰地补充道：“以后别老买这种没有用的东西，我们是管不了你了，你自己仔细想想吧。”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夏长安觉得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手机滑落在地上，和木地板撞击的声音很闷。

　　他蜷在地上，只觉得好冷。

　　耳朵里蜂鸣不断，眼前开始模糊不清。

　　好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