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罗的海之心》沈无相

53、第 53 章 夏长安，你

　　夏长安一夜没睡，他侧躺着，借月光感受黎泊的轮廓。黎泊的呼吸不稳，也是没睡着。

　　“你明天要坐十几个小时飞机呢，怎么还不睡？”

　　夏长安感受到黎泊温暖的手揽到自己的腰上，黎泊是那种看着精瘦但身材很好的类型，他手臂一搭上来就很有分量，让人忽略不掉。

　　“你不睡，我怎么安心睡？”

　　夏长安笑了笑，“扯吧你。”

　　夜晚寂静无声，一想到这是今年最后的温存，夏长安有些心慌，他挺困的，但总感觉舍不得睡，好像一觉醒来黎泊就要走了。

　　虽然事实上黎泊也是要离开了。

　　夏长安没由来的不安。

　　会不会黎泊的出现就是一场梦？是他给自己幻想出来的一块浮木？梦醒了他是不是就不见了？

　　哪怕他是真实存在的，五个月后他们会怎样发展呢？不是说娱乐圈的人换伴侣就跟换衣服一样吗？就算是一般情侣异地也很难坚持吧？如果他们这段感情悄无声息地结束了，是不是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它存在过？

　　夏长安的脑子很乱，一堆问题纠缠在一起，堵住了所有的出口。

　　黑暗中，黎泊一点点挪近，贴着夏长安的额头一路吻下去，颤动的眼睫、冰凉的鼻尖，还有温热的唇瓣。

　　黎泊的心也悬着，这段关系好不容易有了大进展，天知道他这一走夏长安会不会又把头埋回去。

　　平常感受不到，直面分离时黎泊才惊觉怀里的这个人是怎样拉扯着自己，光一想到离开，烦躁便乘势而起。

　　离别的前途，是未知。

　　分明是平淡的生活，却孕育出浓烈的不舍与不安。

　　黎泊看着夏长安把头埋在被子里，一副要把自己闷死的做派，心里不好受极了。但他面上不显，只是用手摩挲着夏长安的后背，夏长安本就清瘦，现在又弓着身子，黎泊觉得那骨骼硌得慌。

　　这样的安抚稍稍奏效，起码夏长安呼吸顺畅了些。

　　两个人就这样抵靠在一起，汲取对方身上的体温来抵御波罗的海冬日的严寒。

　　交颈而卧，各有各的心事。

　　一夜无眠。

　　*

　　当两人顶着黑眼圈站到镜子前时，他们同时笑了。

　　夏长安被牙膏的泡沫一呛，着急忙慌地拿水漱口。黎泊给夏长安顺气，嘴里还含着泡沫，模糊不清道：“有这么好笑吗？”

　　夏长安用手机对着镜子咔嚓了一张照片，“难得看你这么虚的样子，这不得纪念下？”

　　“我虚不虚的，夏老师还不清楚吗？”黎泊瞅了眼照片，乐了，“怎么还把你自己也拍进去了，你黑眼圈好像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吧。”

　　“哦，忘了，待会给你单独裁出来。”夏长安镇定地把手机往兜里一揣。

　　黎泊也不点破他的那点小心思，夏长安的每个面都是那么勾人。

　　连嘴硬的傲骄样也是可爱的不得了。

　　早饭简单吃了点燕麦粥。饭后黎泊最后检查一遍行李，其实他也没什么必须要带走的，手机电脑都在，其它的回国再买都成。

　　他私心想要把衣服什么的都留在这。

　　就好像没有离开。

　　但是人呐，总不能真的一直在路上，起码现在的黎泊不可以，生活也好工作也好，他总得回去面对。

　　里加是个很小的城市，里加老城逛逛两小时就到了尽头，坐上大巴半小时不到就能到另一座城市。前往机场的时间也很短，车还没被沉默浸透呢，航站楼就到了。

　　分别的时光就像被按下了加速键，等人回过神，片尾曲已在播放。

　　夏长安记不清上一次跟人挥手告别后又跑回去的丢人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了。

　　也许是小学回外婆家的时候，他坐上了车，小小的人从窗户里探出身，挥完手后在真皮座椅上止不住眼泪，然后，他推开车门跑向了门口那个佝偻的身影。

　　那次被爸妈教训了好一通，嫌他不稳重还耽误事。

　　后来，他稳重了。

　　这次，他想象中的自己应该潇洒地挥手，潇洒地转身，而后再潇洒地发个消息：落地了记得报平安。

　　只是这人总会对自我的认知产生一些偏差。就连小说人物都可能偏离大纲章纲，更何况是现实中的人。

　　情绪从不是什么讲道理的东西。

　　夏长安艰难地迈出去了几步，最后还是忍不住转身了。

　　快到点了，但黎泊却仍想拖一拖，他看到夏长安颤抖的肩膀，更加走不动道。

　　他以为能目送夏长安离开，好下决心走。可他没想到，夏长安会跑回来，抱住他。

　　广播又在催着谁登机，疲惫的旅人拉着行李箱奔跑，机场是个吵闹而又安静的地方。

　　细细簌簌的声响隔绝了人的听觉，但又安静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夏老师，要不我还是转行吧，你随便找个什么理由把我雇了呗。”

　　“那你还是滚蛋吧。”

　　夏长安收拾好情绪，缓缓睁开眼。嘴上说着让黎泊滚，但手上的力度还是不减半分。

　　黎泊也用力回抱，像是要把之后几个月的缺憾都提前补回来。

　　一对普通的难舍难分的同性情侣，在里加并不醒目，几乎没什么人会留意到他们。

　　可夏长安突然感知到有目光停留在他们两个人身上，他下意识去寻，而后心脏骤停。

　　他控制不住自己抬手一推。

　　黎泊被他的反应惊了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是三张熟悉的面孔。

　　夏长安抖得很厉害，黎泊侧身想把他挡在身后，但是这有什么用呢，该看到的都看到了。

　　陈谦的嘴巴张成一个“O”型，他身边的徐松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而莫憬眼神发愣，手还保持着推眼镜的姿势。

　　“你、你们继续，我们只是路过，不用管我们，我们马上走！”徐松率先反应过来，推着陈谦和莫憬就要走。

　　莫憬也马上跟上，“对对，那个元旦快乐哈，哦对是，过段日子见，哦不是……”

　　陈谦还被捂着嘴，“唔唔”说着什么。

　　法国旅行小分队逃也似的离开了。

　　夏长安一言不发，只是喘着粗气，整张脸死白。

　　“没事的，没事的……”黎泊想要拍拍夏长安的背，但是手却落了空，夏长安一个激灵后退了一步。

　　黎泊一愣，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下，随着夏长安的后退，那根针更是毫无章法地胡乱刺着，痛觉弥散。

　　徐松她们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夏长安的状态却没有好半分，他强扯出一个笑，“快走吧，别耽误了。”

　　“你这样我怎么放心走？”

　　“你明天还要开会，别耽误了。”

　　“我改签。”黎泊想靠近夏长安，但是他每往前走一步，夏长安便退一步。

　　“你先走。”

　　“我陪你回去……”

　　“你先走！”夏长安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现在心乱如麻，分不出半点力气去思考。

　　这一声惊呼终于引来了路人的侧目，而他们的注视为夏长安的崩溃层层加码。

　　他和黎泊被朋友看到了。

　　他喜欢上一个男人这件事被人知道了。

　　那别人呢？会不会知道？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夏长安不敢去看黎泊焦急而又受伤的双眼，他盲目地转身，做了逃兵。

　　他太害怕了。

　　他眼前忽而一片空白，忽而又一片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好像是拦了辆车，下车时司机还说了些关心的话，但他都听不清。

　　夏长安跌跌撞撞跑上楼，“嘭”的一声关上门，他人靠在门上，最后的力气都失去了，渐渐跌落在地。

　　墙上的钟表指针走着——这还是他和黎泊在塔林买的。

　　黎泊该上飞机了吧？

　　夏长安心里只剩一片荒芜，他自嘲地笑了。

　　真没用啊，夏长安。

　　他知道在公开这件事上一直是黎泊在迁就他。在遇到黎泊爸妈的时候，他很慌乱，但他们说到底对夏长安而言是陌生的人，他适应了下，觉得好像公开也没什么难，便自大地以为自己能慢慢有勇气面对外界的眼光。可当被自己的熟人看到时，无法言喻的恐慌涌上心头，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是那个胆小鬼。

　　这还是在里加，等回国以后呢？

　　这还只是同事，那……家人呢？

　　夏长安从小便是一个被设定好了的程序，只要拧上发条便漫无目的地前进。

　　“离经叛道”四个字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他一边向往一边恐惧，同时，这四个字对他也是致命的打击。

　　他知道自己现在过火了、越界了，可要命的是，等他回过神，后悔的情绪不由分说疯长。

　　比起后悔和一个男人谈恋爱，后悔不小心被朋友看见，他最后悔的是自己的懦弱。

　　刚才不应该推开他的，黎泊又做错了什么呢？

　　你为什么不能再勇敢一点？本来可以多抱他一会的。

　　黎泊说要留下，你为什么要拒绝？

　　这时，夏长安又生起毫无道理的怨愤：为什么自己说让他走他就真的走了？

　　他俩不会就这么结束了吧？

　　可他不想结束。

　　他绝望地看着天花板。

　　夏长安，你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