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昨日之约今日续·山径黄昏解心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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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之事让云涯久久不能平静。
沈宁记忆碎片里的那些血腥与决绝，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他心头，搅得他彻夜难眠。那股被强行塞入脑海的压抑与阴冷，直到天色微明才稍稍散去
不得已，他才把与阿鸾的昨日之约，推迟到了今天。
他并非同情沈宁，只是那记忆的冲击力太强，让他这位自诩“看戏人”的，也难免代入了几分“戏中人”的情绪。
他需要点时间，也需要点……烟火气，来中和这心头的阴霾。而此刻，他能想到的唯一带着点“人味儿”的存在，竟然是那个傻乎乎的小丫鬟——阿鸾。
【山边小径·黄昏】
夕阳的金辉慷慨地洒在蜿蜒的山路上，将一切都染上温暖的色调，像是老天爷特意打翻了的调色盘，把最温柔的橘红和鹅黄都泼洒在了这片山林间。
云涯背着手，慢悠悠地晃着，平日里那股子风流倜傥、万事尽在掌握的劲儿收敛了不少，眉头微蹙，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他那把标志性的折扇也没怎么摇，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掌心，像是在打着某种无人能懂的节拍。
“云公子！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清脆的女声像林间的黄莺，驱散了些许沉闷，带着雀跃的尾音。
云涯抬头，果然看见阿鸾提着食盒，像只快乐的小鸟般蹦蹦跳跳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
夕阳的金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让她看起来格外鲜活，与他脑海中那些阴暗的画面形成了鲜明对比。她今天穿了件新做的浅碧色比甲，更衬得肌肤胜雪，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两汪清泉。
“喏，给你的。”阿鸾几步跑到他面前递上食盒，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两个浅浅的梨涡在颊边漾开，“今天厨房做了你上次说好吃的杏仁豆腐，我特意给你留了最大份的！还有几样新做的小点心，你尝尝？昨天你没来，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云涯接过食盒，入手温热。
他打开一看，白玉般的杏仁豆腐卧在青瓷碗中，上面撒着几粒殷红的樱桃，旁边是几样精致的绿豆酥、梅花糕，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费了心思。
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鼻而来，驱散了他不少心头的阴霾，连带着心情也似乎明快了几分。
“算你有心。”他难得地没有毒舌，语气缓和了些，顺势在路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姿态随意了许多。
“尝尝嘛，我今天还特意跟厨房的张妈学了两手呢，看看有没有进步。”阿鸾也挨着他坐下，小心翼翼地将食盒放在两人中间，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云涯拿起小巧的银勺子，舀了一口杏仁豆腐放进嘴里。
清甜滑嫩，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杏仁香，甜度也刚刚好，确实比上次吃的更合心意，少了几分匠气，多了点家常的温馨。
“嗯，还行。”他嘴硬地说道，却忍不住又吃了一口，眼神也柔和了些。这丫头，手艺倒是长进得快。
阿鸾见他喜欢，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自己也拿起一块绿豆酥，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满足的小松鼠，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张妈说，做点心最重要的是用心，心诚则灵，味道自然就好了……”
两人吃了一会儿点心，山间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和阿鸾偶尔满足的喟叹。
云涯心中的烦躁，似乎也随着这清甜的点心和宁静的氛围，悄悄平复了一些。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郁闷和不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刻意询问：“喂，阿鸾，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呀？”阿鸾含糊不清地问道，嘴里还塞着点心，抬起头，用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看着云涯，认真地等待着。
云涯斟酌了一下措辞，决定把事情说得迂回一些：“如果你发现，你一直觉得……嗯，有点特别的一个人，其实做过很坏很坏的事情，坏到……让你觉得有点害怕，你会怎么办？”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飘忽，望着远方连绵的山峦，像是在问阿鸾，又像是在问苍茫的天地。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沈宁那双清冷眼眸深处，冰封的恨意与决绝……那哪里是什么“小狐狸”，分明是在炼狱血火中淬炼出的修罗。
阿鸾愣了一下，停下了吃东西的动作，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忽闪忽闪地，认真地思考起来。
她不太明白云涯说的“很坏很坏的事情”具体是什么，但她看着云涯纠结的样子，觉得他可能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需要人开解。
她想了想，掰着手指头，一脸严肃地说道：“如果是我的话……我可能会先想想，他为什么要做坏事呀？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或者……是不是为了保护自己，才不得不那么做？就像……就像上次我打碎了夫人最喜欢的那只玉簪，怕被责罚，就说是风吹倒的，算不算坏事情？”
云涯被她这个一本正经的类比逗得差点喷饭，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你那叫撒谎，小聪明，不叫‘很坏很坏的事情’。我说的那种，可能……可能是会伤害到别人的。”
“哦……”阿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那就是更严重的事情咯？比如……偷东西？打人？还是……像军营里那个克扣军饷的李管事一样，害好多士兵吃不饱饭？”
云涯扶额，觉得跟这小丫鬟沟通果然是件费劲的事，鸡同鸭讲。但他又不得不承认，阿鸾的思路虽然简单，却意外地直接。
“比这……复杂点，也……严重得多。”他试图解释，却发现很难用阿鸾能理解的语言去描述沈宁记忆中的那些纠葛与黑暗。
“哦……”阿鸾低下头，又咬了一口绿豆酥，细细咀嚼着，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云涯，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特有的、朴素的哲学观：“那，如果他做那些坏事，不是为了害好人，而且……而且他现在对你也挺好的，那……那以前的事，是不是就不用那么在意了呀？
夫人说过，‘既往不咎’，意思就是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重要的是现在和将来嘛！”
她还挺会活学活用。云涯没想到阿鸾会这么说，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是啊，“既往不咎”，说得轻巧。
可沈宁那些记忆碎片，冲击力实在太强了。
“我昨天……”云涯犹豫了一下，觉得或许说出来一些，能让自己好受些，当然，关键信息是绝不会透露的，
“我昨天通过一种……嗯，一种特殊的方法，得知了我一个……算是朋友吧，干过一件听起来挺吓人的事。我当时就震惊了，心想这人怎么这样呢？后来我又跑去跟她……跟她最亲近的人说了，想让他当心一点，别被蒙在鼓里。”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委屈和不解，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结果你猜怎么着？我那朋友不仅不信，还把我臭骂了一顿，差点没揍我！说我说话不过脑子，多管闲事！我这完全是为他好啊！”
阿鸾听完，眨了眨眼，看着云涯，小眉头也皱了起来，似乎在替他抱不平。但她很快又舒展开，一本正经地说道：“云公子，恕我直言，你这……确实是活该。”
“哈？”云涯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差点被杏仁豆腐呛到，“我活该？我好心提醒他，怎么就活该了？”这小丫头，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当然活该啦！”阿鸾理直气壮地说道，“你想啊，人家两个人相亲相爱，你跑去跟其中一个说，你另一半是个坏人，做过坏事，让他当心点。
你这不是挑拨离间吗？换做是我，我也揍你！亲近的人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嘛！就算以前有点什么，你非要挖出来，多扫兴啊！夫人还说过，‘水至清则无鱼’，人有时候糊涂一点，日子才能过得下去呢！”
云涯被阿鸾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他一直觉得自己聪明绝顶，把什么都看得透透的，却没想到，被一个小丫鬟几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而且啊，”阿鸾凑近云涯，神秘兮兮地小声说道，像是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夫人说过，想要往上爬，就得有往上爬的资本。有时候，‘狠’也是一种资本。
只要她现在对你那位朋友是真心的，以前的事，管那么多干嘛？谁还没点过去啊！就像我，小时候还偷吃过隔壁王大爷家的糖葫芦呢！难道我就不是好丫鬟了吗？”她拍着胸脯，一脸的骄傲。
云涯看着阿鸾清澈而通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阴霾，只有最纯粹的、甚至有些傻乎乎的善意和逻辑。
心中的郁结仿佛被一道阳光劈开，豁然开朗。是啊，谁还没点过去呢？沈宁的过去是很黑暗，充满了算计和狠戾，但那是她在沈家那种泥沼中挣扎求生的手段，是她的“资本”，也是她的铠甲。
她如今嫁给萧彻，是将军府的夫人，她对萧彻如何，他看在眼里。萧彻对沈宁的偏爱和维护，也不是装出来的。
自己一个外人，一个抱着利用之心接近沈家的人，在这里对沈宁的过去指手画脚，甚至跑去萧彻面前“提醒”，岂不是真的成了阿鸾口中那个“挑拨离间”、“多管闲事”的人？
萧彻何等人物，沈宁的底细，他恐怕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却依然选择了她，保护她。
自己这番举动，在萧彻看来，恐怕不仅是多事，更是对他判断力的侮辱吧？他这简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差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云涯难得地没有反驳，语气中带着一丝释然，还有一丝自嘲。他发现自己有时候，确实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本来就是嘛！”阿鸾得意地说，小脸上满是“我就知道”的神情，“所以啊，云公子，你就别瞎操心了。好好吃你的点心，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管别人那么多干嘛，多累呀！夫人还说，‘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虽然有点自私，但有时候，也是保护自己的好办法呢！”她又开始引用“夫人语录”了。
云涯看着阿鸾傻乎乎的笑脸，嘴里还残留着杏仁豆腐的清甜，忽然觉得，这样简单地活着，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不会有那么多算计和烦恼。他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地吃起了杏仁豆腐，心情彻底放松了下来。那些阴暗的记忆碎片，似乎也不再那么面目可憎了。
“喂，阿鸾，”他忽然说道，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眼神也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狡黠，“明天……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夫人说你做的家常菜味道不错。”
“啊？糖醋排骨？”阿鸾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璀璨的星星，“好！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保证做得酸甜可口，色泽红亮，让你吃了还想吃！不过……”
她话锋一转，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得回去偷偷练习一下，你可不许告诉夫人！”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并肩坐在大石头上，一个大口吃着点心，一个叽叽喳喳地说着明天做糖醋排骨的计划，空气中弥漫着点心的甜香和轻松的笑语。
沈宁记忆碎片带来的冲击，云涯心中的郁结与算计，似乎都在这温暖的黄昏和简单的对话中，悄然化解，随风而散。
云涯看着阿鸾兴奋的侧脸，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偶尔远离那些权谋算计，享受一点这样简单的烟火气，也未尝不可。
至于沈宁和萧彻……他们的棋局，就让他们自己去下吧。自己只需要坐山观虎斗，等待最佳的时机，捞取自己想要的利益就好。
想到这里，云涯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志在必得的笑容，只是这笑容里，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人情味。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好了，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免得你家夫人担心。”
“嗯嗯！”阿鸾用力点头，手脚麻利地收拾好食盒，跟着云涯一起，沿着洒满金辉的小径，朝着将军府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云涯走在她身边，偶尔侧耳听听，脸上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山风吹过，带来了远处的花香，也吹散了最后一丝阴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