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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修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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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值夜,谓之“宿直”。
宿值时,事务琐碎。若闻宫门响动,或有内侍持牙牌前来传话,即振作精神,应对垂询;若皇上忽然起兴,命查某年某月的旧例上报;再或者是内阁有札子传来,要草拟条陈。
所以,当值的人要提着三分心,耳听八方。
这样的事,苏贽在立国之初,就做了很多,况且穿书任务者,处理大量信息的能力,本就高于常人。
李延光走后,苏贽就坐在北窗下,坐在一张榉木大案前,开始看本。
看本,是她目前了解这个世界最好的方式。
六部、科道乃至边镇的文书一一都在眼前过过,于紧要处做记号,或是在一旁的素笺上,写下数行摘要。
烛火,是这方天地里的日月光辉。
冷光照过案上摊开的书卷、一方歙砚、一支狼毫,烛火外,暗影便浓稠地弥漫开来,只余下那个沉默的轮廓。
苏贽深知,文字只是片面的记述,真相未必会写在纸上。
所以,她也只是浅浅看过几桩大事,但在整理归档时,却无意间看见了架上的实录。
取下一本洪兴十三年的《实录》,
只因她忽然想看看,在这上面,自己是怎么死的。
纸张因风化,翻动时格外清脆——
洪兴十三年冬十一月乙亥,夜漏三下。
有方独坐值庐,阅田课案牍。
烛影摇红,漏声渐涸,忽闻室内砚倾墨泻,吏入视之,其人伏案而僵,右手犹握劾疏,朱笔未干。
是夕,北风撼牖,寒星匿曜。
太医院验之,脉绝而体无创,目眦尽裂,或谓心疾骤发,或言劳瘁过甚。上闻之,辍朝一日,赐祭葬,谥“文襄”。
苏贽往椅背一靠,微微仰首,缓缓阖上了眼眸。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苏贽有意识地想要说服自己,但也无法解释,任务结束后,她依然在向系统探听来自这个世界的消息。
周忱的失势就是其一。
记挂着前情,是一个任务者的大忌,好在她的系统足够通情达理,体谅这是第一个世界,她只是犯了一个初来乍到的人,都会犯的错。
可笑明知是戏,一旦亲身演过,又怎能轻易忘情?
“能掌控时空的人,最后都会变成冷漠无情的怪物,你差的,只是时间。”
这是某个前辈,在空间站对她说过的话。
更漏声,不知何时已变得迟缓,仿佛将要凝冻。
五更天,苏贽到底是乏了,连日耗尽心力,那倦意就如潮水般,漫过了精神的堤防。
她只将誊写的书卷轻推至案角,臂肘支在冰凉的案上,以手抵额。
烛火不知人心事,依旧安静地燃着。
烛光在微沉的呼吸间,忽明忽暗。
这一夜终于过去了。
次日,苏贽颈项间一片僵直的酸麻,睁开眼,见值房内仍是一片漆黑,还疑心自己只睡了一刻钟。
然而四下紧接着渗出的透骨寒意,却在提醒她,时辰已变。
苏贽撑着坐起,带着一丝宿醉般的昏沉,踱至门边,掀开了那道厚重的门帘——
一股凛冽的的风陡然扑了满面。
翰林院的甬道,早变作一片浩浩荡荡的白。
大雪覆压过鸱吻,压弯庭中古树,填平了石阶棱角,几乎将整个天地纳入一种宏大而肃杀的秩序中。
苏贽扶着门框,怔怔地立了许久,眼见自己呼出的白气,顷刻便消散在风里,
这是京师的第一场雪,也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场雪。
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苏贽想得明白,接下来要做的无非两件事——
一是不能过早地在人前显露进意。
这点,还是容易的,因为原主一心治学、胸无城府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
二是趁着六部观政时,尽快了解如今的朝局分野。
原主错过的这三年里,发生了太多事情。
皇后、太子先后去世,几大勋贵陨落,紧接着就是九皇子朱文烺册立为太子,江成勖入阁。
虽然只是短短三年,但苏贽现在面对的朝堂,与三年后原主面对的,已经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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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痛快地涌下了十数天。
转眼间,苏贽在户部的观政已经到了最后几天,但这几日里,除却在架阁库归档,其余时候,一直同座师李延光学朝贺的礼仪规制。
学这些,也算应景。
元旦将至,正旦大朝会作为百官迎贺的大典,迫在眉睫,这几日来,礼部上下官员都是四处奔忙。
雪光映着窗纸,将礼部廊庑,照得一片空明澄澈。
苏贽这时坐在西窗下看户部拿来的记档,却听得远处礼部大堂里,已经是沸反盈天。
之所以吵起来,也就是为了朝贺的事。
皇后久病,今年的大典怕是难以出席,东宫太子又平素孱弱。
而这些年,孙贵妃圣眷正浓,协理六宫,兄长孙藩因其得宠,被授予高官厚禄,跻身显赫。
在朝中官员看来,陛下对外戚多有防范,却对孙家多有优待,足见孙贵妃地位超然。
而其子永王,在封地素有贤名,此次,亦在陛下拟定的、入京朝贺的藩王之列。
礼部一些老臣以为,皇后既无法主持,索性取消亚献,以全礼法尊严。
另一些人,则主张“母以子贵,贵妃代行”,向皇帝与贵妃示好。
说到底,无非是想揣摩上意,上疏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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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大堂内,炭火噼啪,烧得众人心头凝重。
雪光映在光洁的砖地上,射出清冷的光。
一个年轻些的主事试探着环顾左右,道:“下官留意到一桩小事。”
“今岁采办浙绸,内承运库原定之数,减了两成,唯独指明‘苏织暗花云纹者,可增供贵妃’。此等细务,陛下尚亲自过问,恩遇之隆,可见一斑。且孙贵妃兄长,督理漕运的孙藩,上月刚被赏了孔雀补子,虽非实授官职,此等荣宠,非同小可。”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
右侍郎朝尚书大人的方向看了一眼,徐徐道:“去岁永王上疏,言及封地水利之事,陛下不仅准其所奏,更在朱批中写道:‘尔在藩国,颇知民瘼,朕心甚慰。当益加勉励,以副朕望。’ ‘以副朕望’四字,诸位可细细品味。”
“恩宠是恩宠,国本是国本。”
李延光声音沉毅:“去岁冬至郊天,陛下命太子代行谒庙之礼,虽因太子偶感风寒未能成行,但陛下若真有易储之心,何须多此一举?再者,去岁太子生辰,陛下新刊《通鉴》,乃寄望储君成才之意。”
尚书郑迁眉头紧锁,他虽重礼法,却也深知天威难测,况且这些年皇后、太子有恙,贵妃得势,这一起一落的大势,已成定局。
思来想去,也只是道:“暂守‘暂缺亚献’之议,且听内阁消息。”
礼部固然慎重,翰林院却没有这么沉得住气。
午后的雪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菱形的暗影。
苏贽吃过饭,从廊庑走过去,隔得老远,便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散馆在即,若能于此关节有所建言,或可留任京中……”
是几个青袍庶吉士都聚在了靠墙的廊外,商议着什么。
几人头凑得近,也就没人看见她。
苏贽瞧见了这乌泱泱一片人,便想到赵元懋此时一定也在争取。
翰林院靠谏言一步登天的官员,并不在少数,运气好一点的,直入科道,当了给事中,少走几十年弯路。
“这话,还是散值再说吧。”一位年长的修撰蹙眉提醒,目光警惕地扫向外边,正瞧见苏贽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
说话的人立刻收了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几个同伴。
自苏贽在京察那一遭过后,翰林院中对她怀有敌意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苏贽只向几人行了礼,然后拐去厅上。
她的脚步不紧不慢,如同往常一样去上值。
踏入宽阔的值事厅,一股炭火气的暖意扑面而来。
多数同僚都在自己的座位上,埋首于案牍之间,厅内颇为安静,只闻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间或有一两声轻咳。
苏贽扫过几眼,他们在写的,多是年节大庆所需的贺表,纸面上一派华彩吉庆,笔下却不知藏着多少心思。
皇后的病,太子的弱,贵妃的宠,永王的贤……
苏贽目光流转一圈,坐着继续看手中的记档,手指平稳地翻过一页,思绪却愈沉。
对她而言,朝贺之际,藩王入京,无疑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不是要崭露头角,而是要……
斩草除根!
皇八子,永王朱文钧,一个道貌岸然的小人,凭借一场精心设计的邂逅,成为了原主的朱砂痣。
《官路青云·42章》
残阳如血,宫城被染成一片灼红。
苏贽提着裙摆疾奔,粗重的呼吸灼痛了喉咙,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却如影随形。
她慌忙拐进深巷,却猝不及防撞进一个温热怀抱。
“嘘。”
低哑嗓音在耳边落下,苏贽已被按在了斑驳的砖墙上。
青苔湿冷的触感透过薄衫,而身前男子气息炽热,玄色织金蟒纹袖口掠过眼前——是亲王服制。
“得罪。”
他声音压得极低,手上动作却狠戾,刺啦一声,将她素白绸衣撕开一道裂口,露出底下莹润的肌肤。
苏贽只觉肩头微凉,惊喘未出,朱文钧已俯身逼近,温热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裸露的肩线。
“别怕。”他贴着她耳畔低语,气息拂过她敏感耳垂。
苏贽浑身僵直,脸颊不受控地烧起来。
追兵脚步声近在咫尺。
朱文钧扣住她后颈,宽袖如垂天之云,将她半遮在阴影里。
这个角度,落在追兵眼里,正是一对情到浓时的男女。
“可曾见过一女子经过?”侍卫声音粗嘎。
苏贽屏住呼吸。朱文钧的拇指正缓缓抚过她锁骨,激起一阵战栗。
他头也不回,声音带着被打扰的不悦:“滚。”
那侍卫猛地一怔,“永、永王殿下……”
众人对视一眼,只觉大事不妙,连忙仓皇退去。
巷中静下来,只剩彼此交错的呼吸。
苏贽这才发觉自己一直揪着朱文钧的前襟,指节都已发白。
他退开半步,目光掠过她泛红的脸颊和凌乱衣襟,眸色深沉。
“姑娘的衣裳……”他解下墨色披风,举止优雅地为她系上,指节不经意擦过那颈侧肌肤。
苏贽轻轻一颤,感觉到披风上他的体温。
她抬眸,正对上他审视的目光——那双眼尾微挑的凤眸里,映着渐沉的暮色,也映着她此刻狼狈的模样。
“朱文钧。”他自报家门,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姑娘欠本王一个人情。”
暮鼓声响了,一声声敲在苏贽心口。
这个人的出现,一度让原主对男主的感情产生了动摇。
他几次舍身相救,几乎是一副深情男三的姿态。
可在拉进关系之后,朱文钧便借着原主与太子朱文烺的关系,诱导原主在一些场合犯错。
也因为那一丝悸动,原主在踩进这个坑后,过了一年多,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官路青云·80章》
宫宴的喧嚣,如隔着一层厚纱,苏贽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席,胸腔里那颗心已沉坠如冰。
朱文钧方才在御前对答如流的条陈,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扎在她最隐秘的神经上——那分明是她呕心沥血为太子草拟,却被太子谨慎压下,还嘱她“切勿外泄”的田赋新政!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
更可怕的是,他竟能拿到!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
她脚步虚浮,拐入了值庐侧边一道僻静的曲廊,想找个地方冷静下来。
然而,刚踏入阴影,一只滚烫的手便从身后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苏贽痛呼一声,身不由己地被一股力道向后拖拽,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
“跑什么?”带着一丝戏谑笑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湿热的气息随即拂过耳廓,“做了亏心事,所以不敢见本王?”
苏贽奋力挣扎,却被朱文钧另一条手臂箍住腰身,整个人被他牢牢锁在怀里,背脊紧贴着他的胸膛,动弹不得。
“永王殿下,请自重!”她声音发颤,是愤怒,也是恐惧。
“自重?”朱文钧低笑,带着嘲弄。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俯下身,高挺的鼻梁几乎蹭到她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动作狎昵至极。
“苏侍讲身上的墨香,混了酒气,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他的唇擦过她的耳垂,声音喑哑,“你为太子殚精竭虑时,也是这般味道么?”
“你……无耻!”苏贽浑身僵直,眼眶发酸,猛地抬脚,想踩向他,却被他早有预料般抵住。
“啧,不乖。”朱文钧的声音冷了下来,箍在她腰上的手松开,转而扣住双腕,将她反拧过来,面朝着他,压在了冰凉刺骨的廊柱上。
“砰”的一声闷响,苏贽只觉得后背剧痛,眼前发黑。
廊下光影晦暗,朱文钧的身影笼罩了她,他眼底再无平日的笑意,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告诉本王,”他一手仍紧扣着她的双腕按在头顶,另一只手却捏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直面他迫人的视线,“太子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般死心塌地?嗯?是未来的贵妃之位,还是……皇后?”
他的指节用力,苏贽疼得蹙眉,却倔强地不肯出声。
“不说?”朱文钧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捏着她下颌的手缓缓下滑,掠过她纤细的脖颈,停留在她官袍的盘扣上。“那让本王猜猜……你这身官袍之下,藏着怎样一副……能让太子倾心的身子?”
“朱文钧!你敢!”苏贽目眦欲裂,声音因极致的惊恐而尖利。
“你看本王敢不敢?”他冷笑,指尖微一用力,衣带散乱,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
萧瑟秋风拂过肌肤,苏贽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铺天盖地的绝望。
“那札子,是你偷的……”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
看到她流泪,朱文钧眼中闪过一丝扭曲的快意,他俯身,极其轻佻地擦去她颊边的一滴泪珠。
“偷?”他贴着她的唇,气息交融,声音却冰冷如铁,“这整个天下,将来都是本王的。你,包括你的那些心思,在本王眼里,不过是暂时存放在别处罢了。”
他的手指在她锁骨上缓缓划动,带着一丝轻蔑,“本王能把你从泥沼里拉出来,就能把你再踩回去,甚至……更惨。”
“为什么……”苏贽的声音破碎不堪,“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朱文钧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低笑起来,“因为你是太子最看重的人啊。折断他的羽翼,看着他最重要的人,一步步被本王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像破布一样丢弃……这过程,想想就令人愉悦。”
他猛地松开了钳制她的手,苏贽瞬间脱力,沿着廊柱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官袍凌乱,发髻散落,狼狈不堪。
朱文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又恢复了往日矜贵的模样。
“记住今晚,”他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乖乖做你该做的事,或许将来,本王还能赏你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若再敢忤逆……”
他顿了顿,弯下腰,抬起她泪痕交错的脸,眼中是冰冷的威胁:
“本王有的是办法,让你……身败名裂、求死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