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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翰林 ...

  •   京城的风,吹了一阵又一阵。

      不消几日,苏贽在京察时与江成勖那一段话,已传得六部九卿皆知。

      谁都知道这个只在户部观政几月、礼部侍郎李延光的高足,竟然已通晓税制,还能将几次税制改革,说得头头是道。

      于是一些人夸李延光教出了个好学生,纷纷请教税课。
      这、也就罢了。

      竟然还有一些人夸江成勖慧眼识珠。

      苏贽听后都沉默了。

      不过,想想也寻常。

      朝堂之上,历来只有权力的声音。

      江成勖主持京察,难道还有人敢说他的不是吗?

      “不对,你今天请我来做什么?”
      赵元懋看着满桌的酒肉,眉头紧锁。

      苏贽只是笑,这个把原主拖去喝酒的家伙,装得还挺无辜。

      赵元懋,是与原主同科入翰林的进士,同为编修,还一同在六部观政过,其人出手大方,经常大摆宴席,与同僚吃喝,原主入京时举目无亲,几度受邀赴宴,因此对此人还颇有好感。

      但原主想不到,在入了翰林之后,留下的那批庶吉士当中,就要选拔侍讲了。

      什么是侍讲?

      那就是陪太子读书的人。

      这么多庶吉士,只有一个侍讲。

      僧多粥少。

      不往死里坑,怎么坑死同僚,自己上位呢?

      赵元懋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在背地里坑了哪些人,苏贽已无心去拆穿他。

      至少现在不会。

      原主在京察失利后,被李延光保下,而后又因江成勖策对奏疏一事落井下石,在翰林院坐了三年冷板凳,终于得遇太子。

      三年之后的太子,就是男主、九皇子朱文烺。

      这还是个救赎文学。

      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了,无论是京察,还是江成勖,即便一道过来,也不过如此。

      苏贽抿了一口茶,今天她不打算对赵元懋做什么,她毕竟不是原主了,许多原主不能做的事,她要做,就得有块垫脚石。

      像赵元懋这种背景深厚、财力深厚又有城府的人,就很适合拿来做她的陪衬。

      他之后要怎么接近太子,怎么成为太子身边的红人,怎么制造与达官显贵见面的机会。

      她拿来用就是了。

      “这些年,在京中多蒙赵兄接济,苏某思来想去,也该回请赵兄一回。”苏贽举起盏子,一旁的明窗透出夕阳的光,落在了青白色的杯底。

      赵元懋眼尾微抬,也听得明白。

      这就是“衣锦还乡”嘛……

      在京察出尽了风头,便想到要报恩了。

      “苏老弟说这话,就见外了。”
      赵元懋接过了酒,淡淡一笑,他的确想拉进与苏贽的关系,若是在京察之前,苏贽的价值在他眼里,仅仅是李延光的门生,而过了京察,就不一样了,这个平日里闷声不响的苏贽竟有些真本事。

      在朝堂上结交朋友,就图个有用。

      “这么久了,还没问过苏老弟台甫?”他目光炯炯,嘴角还带着笑。

      苏贽也是面上带笑,但两人装得再和气,塑料朋友的本质却总是不经意地显露出来。

      原主这时还未到二十岁,根本没有台甫。

      但苏贽有。

      她兀自斟酒,道:“贱字,有方。”

      “苏有方……”赵元懋抿了一口酒,似是要把这个名字记进心里去。

      他有一种预感,将来,此人不但会成为他的朋友,更会是他在翰林院之内最大的对手。

      人亲近自己的朋友,更要亲近自己的对手。

      赵元懋深知此理,于是在苏贽请店小二来点菜时,主动报了几个菜名。

      他们所在的酒馆,开在五龙桥附近,每到入夜之时,正是人潮汹涌的时候,论地段、论客流,苏贽在这里请一顿饭,花销绝不便宜。

      他因此只点了几个“竹笋炒肉”“三鲜豆腐”的小菜,一改往日大鱼大肉胡吃海塞的做派。

      苏贽也很领情,她手头的确不宽裕。

      原主虽是官宦之女,但在其父丢官之后,家里一贫如洗,又借了不老少的钱去考科举,为父伸冤,所以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

      一顿饭吃完,已经到了夜半。

      今夜是苏贽当值,还得赶回翰林院。

      回去的这条路不算太远。

      苏贽没有雇马车,辞了人,就沿着太平堤缓缓南行。

      从太平门入城,守军验过牙牌,她便往里走去,沉重的城门在身后阖上,四面气象顿时肃穆起来。

      面前一条长长的甬道,深不可测。

      苏贽沉默地看了一会儿,便折向西,贴着皇城那高大的外墙行走。

      三十年过去了,故地重游,总是有一番感慨。

      眼前走的这条巷子,名叫酒醋面局巷,名字俗,却是连通皇城西北与东华门的要径。

      路面不及御道平整,时有车辙压出的浅坑,积着前两日的雨水,映着一点破碎的月光。

      苏贽复又抬头,整个巷子窄而深,头顶是一线天,星光微茫。

      两旁高墙上的兽脊在黑夜里看不真切,只觉影影绰绰,随风轻摇,仿佛有无数活物在暗中窥视。

      她提着灯,放轻了脚步,身上湛蓝色的官袍随风吹起。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东华门前。

      踏入此门,便是翰林院所在了。

      值房的窗格中,透出几晕昏黄的灯火,光并不烈,勉力撑开一小圈朦胧,便被四周厚重的黑暗吞没了去,只在窗纸上映出一个凝然不动的、清瘦的身影。

      是李延光。

      苏贽下意识作出了判断。

      以往,李延光很少来翰林院找原主,他只要来了,就是来者不善。

      但她却一时想不明白,距离她穿书过来,这才几天,她自认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你近来,同赵元懋他们,走得很近呐……”
      李延光喝了一口茶,就斜靠着桌案,目光如鹰隼般射向她。

      苏贽摩挲着手里的《汉书》。

      原主这个座师,在这些事上倒很敏锐。

      原主一贯深居简出,甚少与人打交道,所以跟翰林院那些同僚的关系,不远不近。

      而翰林院像赵元懋这样的人,其实不在少数。

      当日京察前的酒宴,到场不下三十人,形形色色的都有,苏贽也是在几日中四下探查,才发觉赵元懋是这个群体中的“中流砥柱”,这才先与他结交。

      “你知道赵元懋是什么人么?”李延光忽然发问。

      苏贽当然知道,“赵兄一贯出手大方,有时还关照我们这些同僚的吃住,实在是个热心肠的。”

      李延光听到这个答案,暗自叹了一口气。

      这个孩子,心性到底单纯。

      这件事也怪他没有去留意,不知道在这些考入翰林的后进之中,竟然也有这样的歪风邪气,一个个应酬交际,不务正业,白白耗费了大好光阴!

      李延光看向苏贽,眼眸微红,痛心疾首地开口:“还记得你刚入翰林之时,是怎么对我说的吗?!”

      怎、怎么说的?

      苏贽思忖着,眼眸忽而低垂——

      《官路青云·13章》

      “他们都去樊楼听曲了。”他没有回头,“你为何不来告假就擅自留下?”

      “学生与他们不同。”
      苏贽昂首,烛火照见她眼中水光,“昔年黄河改道,良田变泽国,官府却加征堤捐,乡民缴不起,一头撞死在了县衙石狮上!学生立誓,此生入仕,是以澄清天下为己任!如今天下不靖,百姓流离失所,学生此生若得展志,必使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衣!”

      这种flag,也只有在一本小说的开头立一立了。

      到后来,还不是飞鸟各投林,落了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李延光见她不答,一口气闷在心口,不上不下。
      反身不再看她:“京察的事一过,我便察觉你近来愈发浮躁,治学、也不似以往勤勉!怎么?是觉得自己能跟几个大官高谈阔论,就不把平日的功夫当回事了?!”

      苏贽目光一凛,没想到他会这么想。

      不过……

      从京察声名鹊起,到在同僚当中四处交际。

      自满,的确是个“性情大变”的好借口。

      李延光没有等到满意的答复,心中失望愈甚。

      原本,在京察过后,他也听闻了在吏部大堂、苏贽与江成勖的那番对谈,甚是欣慰。

      以为自己这个学生真是下对了功夫,也不枉费他素日里一番教导。

      却不想,年轻人到底心性未定,这个风头一出,对她而言,未必是什么好事。

      恃才不学,岂不闻“伤仲永”乎?

      “接下来几天,旁的地方都别去了,好好看书。”

      李延光叹了一口气,起身往外走去,走到门槛前,又想起一事,须点醒这个学生:

      “再有几个月,就是散馆考试。诗、赋、策论、经史,皆在考核之列,你要为自己的前途考量。”

      散馆考试,所有庶吉士都要经历的一场大试。

      这场试,将直接决定一个人未来几十年的人生,是“平步青云”还是“泯然众人”。

      成绩上等者,授翰林院编修、检讨等职,正式成为翰林官,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入阁拜相的可能性极大。

      赵元懋觊觎的侍讲一职,就是从这些编修、检讨中拣选而来。

      原书中,散馆考核结束、留任翰林官后,赵元懋就成了太子钦点的侍讲。

      这其间发生了什么,书里没有写,毕竟这个时间段原主一直沉寂着,对翰林院乃至外界的变化都知之甚少。

      小说是从原主视角展开的,所以苏贽也很难了解那失去的三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按道理说,翰林院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统共两名侍讲,平素不拔擢,只因梅侍讲告老离任,才空出了位子。

      另一位侍讲林佑康,今年只有三十出头,加之父母早亡,要指望他守孝或者告老,都不大现实。

      “遇缺则补”的机会,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等不到。

      如今梅侍讲去任,这个位子一空下来,就足足空了几个月,可见翰林院之内,对职分的争夺,何等激烈。

      而翰林中,往年留任的状元、榜眼并不在少数,连他们都没捞到的职分,反让赵元懋这个新来的异军突起,这也让苏贽认定,此人在升任侍讲上必定使了手段。

      其实,原主能使的手段,并不比赵元懋少。

      她可是礼部侍郎李延光的门生,只是李延光这个老师是不会在这些事上帮原主的。

      但因他这一层关系,反让原主被赵元懋视作必要除之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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