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造幸福指南》提米妮

3、第三章 档

　　档案室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切割成昏黄的光带，灰尘在其中懒洋洋地飞舞。老宋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个婚恋网站的注册页面，眉头紧锁，神情庄重得像在审批重大项目。屏幕上弹出的"注册成功"字样让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刚刚完成了一项重大使命。
　　手机嗡嗡震动，屏幕亮起，是介绍人发来的微信："小宋啊，李护士那边我帮你约好了，今晚七点，'遇见'咖啡馆，别忘了！人家姑娘可是正经卫校毕业的，你好好表现！"
　　"小宋"这个称呼让老宋舒服地眯起了眼，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他推了推眼镜，指尖在落满茶垢的键盘上敲下最后几个字——他的征友简介："中医药大学研究生学历，卫生局核心部门主管，为人稳重，情史简单，寻觅一位懂得欣赏内在美的知性伴侣。"完成注册，他志得意满地靠向椅背，目光扫过桌上那本翻烂的《阿Q正传》，嘴角不自觉撇了一下。情史简单？呵。2014年，他刚踏入大学校门时的那些往事，此刻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最先想起的是大学那个隔壁系的"女神"。那时他刚上大二，每晚对着她灰暗的QQ头像绞尽脑汁发送晚安诗，却从未得到回应。为了接近“女神”，他把她报的所有学习班都报了一遍，他至今仍清晰记得那个周末下午，下铺的兄弟翘着脚躺在床上，笑嘻嘻地对着手机发了句"处对象吗？"，几乎是下一秒，屏幕就亮了，一个轻快的"好啊！"跃入眼帘。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世界像劣质的盗版书一样哗啦啦散架了。但仅过了一夜，他就找到了完美的解释——"那女的眼光太差，根本配不上我的深情和潜力。"
　　这段回忆刚落地，另一段回忆就硌在了心里——俊玮。他那位高中女同学，他大学所有密码都是"Lovejunwei"，却因为浓重口音总是念成"Lovezùnwěi"，导致室友们无数次无法帮他找回账号。他记得那个周末的午后，他是如何鼓足勇气，在大学城的奶茶店里对着俊玮结结巴巴地表白，换来的却是一张清晰无比的"好人卡"。那天晚上，他在宿舍里里对着月亮唱了半宿跑调的《如果爱忘了》，哭得情真意切，觉得自己是被全世界误解的深情王子，并向室友们发问”我觉得我在咱们学校应该挺抢手的啊！"而寝室里回应他的只有另外七位室友的哄堂大笑。
　　这悲情英雄的自我感动还没持续几秒，更现实更惨痛的记忆猛地砸来——那个只在QQ空间见过浓妆照片的小学同学。大二下学期，他给她充了三个月黄钻，买了好几个游戏皮肤，花了小五百。那天她终于答应见面，发来一个市中心餐厅的地址。他心花怒放，特意打了车赶过去，一路上都在模拟牵手的情景。结果推开包间门，看见的是她和闺蜜已经吃得杯盘狼藉的画面。她笑嘻嘻地招手："阿宋来啦？正好，快去把单买一下呗。"那顿饭加来回路费，又去了他大几百。他回来宣布"失恋"，在宿舍捶胸顿足计算损失："一千多块啊！连手都没牵到！"下铺兄弟当时无意的一句"会不会有屌丝男分手后算经济账"像根针一样扎透了他所有的伪装。
　　"投资……看清人品……都是她们没眼光……"老宋喃喃自语，猛地从回忆里挣脱出来，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失败和不快都甩出去。他摸了摸西装内兜，确认钱包带了。这次，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人占他的便宜，也绝不会再失败。
　　为了今晚的相亲，他进行了精心筹备。他翻出那本出版于1998年的《追女仔秘籍》，虔诚地重读了"首因效应：第一印象决定成败"一章。接着，他动用了抽屉里那盒过期两年的巧克力，精心挑选出几颗形态尚可的，用卫生纸擦了又擦，装进一个崭新的文件袋里，并在封面写上："进口小食，聊表心意"。
　　"遇见"咖啡馆柔和的灯光下，李护士穿着一身干净的护士服刚下班赶来，面容带着一丝疲惫。老宋则穿着他最好的一套西装（袖口有些磨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喷了过量的古龙水。
　　"李护士是吧？幸会幸会。"老宋伸出手，努力让自己的方言听起来更接近普通话，"鄙人姓宋，在卫生局档案中心担任负责人。"
　　寒暄过后，老宋开始了他的表演。他掏出那袋"进口小食"推过去，然后不等对方回应，便滔滔不绝起来，刻意规避着可能暴露消费水平的细节，转而大谈特谈："我们局里最近忙得很，好几个重大项目都要我过目。领导嘛，就是信任我的能力，毕竟我是正儿八经的研究生学历，中医药大学的。"
　　李护士只是礼貌地点点头。
　　老宋觉得火力不够，立刻切换话题，进入他熟悉的"吹嘘"模式，但这次他汲取了"历史教训"，绝口不提具体花钱的事，只模糊地强调魅力和抢手程度，并将记忆彻底颠倒："哎呀，像我这样，其实还挺抢手的。大学那会儿就好多姑娘追……有个高中女同学，叫俊玮，长得那叫一个俊，追我追得那叫一个紧……" 他将那位发他"好人卡"的高中女同学俊玮，扭曲成了对他痴心一片的追求者。
　　李护士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想说什么，但老宋完全沉浸在自我叙述里。
　　为了强调自己的文化底蕴，他猛地一敲桌子："所以说，找对象，还得找像我这样有深度、有担当的！光看外表，那都是肤浅！就像我那硕死学位，那是一般人能拿下的吗？"
　　"硕死"两个字，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突兀地砸进了空气中。
　　李护士搅动咖啡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仔细地看了看老宋那张因兴奋而泛着油光的脸，又瞥了一眼桌上那几颗在咖啡馆灯光下显得格外廉价的巧克力。她忽然笑了，是那种极有礼貌又极其疏离的笑。
　　"宋……先生？"她放下小勺，"您刚才说，您是研究生？硕士学位？"
　　"对啊！如假包换的硕死！"老宋完全没意识到问题，得意地确认。
　　李护士轻轻拿起包，站起身："不好意思宋先生，我刚想起来，今晚还有个夜班要替，得先走了。谢谢您的咖啡。还有，那个词……念硕士（shuò shì），不念硕死。"
　　说完，她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留恋。
　　老宋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巨大的羞耻感再次袭来，与记忆中那几次被拒绝的画面瞬间重叠交映——女神对下铺兄弟秒回的"好啊"，俊玮清晰的拒绝，小学同学擦着嘴让他买单的动作……但这一次，他的防御系统启动得比以往更快更坚固。
　　他猛地抓起那颗过期巧克力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甜腻中带着一股哈喇味。
　　"夜班？"他嗤笑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座位前显得格外响亮，"骗鬼呢！肯定是学历没我高，收入没我好，自惭形秽了！就跟当年那些人一样，不识货！"他掏出手机，愤愤地在婚恋网站个人简介里，又加上了一句："本人对另一半要求较高，需具备基本的文化素养，懂得尊重高端人才。"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完成了一场伟大的心理建设，认真地在那张"个人成就表"上，用红笔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成功识破并拒绝一名虚荣浅薄、企图高攀之女性，捍卫了高端人才的择偶标准与尊严。（附注：节省潜在餐饮及礼品开销约叁佰元整。）"
　　写完，他长吁一口气，感觉心情舒畅多了。窗外华灯初上，老宋挺直腰板，迈着一种仿佛真的打赢了一场胜仗的步伐，融入了小镇昏暗的夜色里。过去的失败都是磨砺，今晚的挫折，不过是胜利的另一种写法。他一直是这么赢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