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造幸福指南》提米妮

2、第二章 老宋的大学

　　老宋的大学生活，如果那摊凝固的泡面汤和发霉的杯子能开口说话，大概会是一部惊悚片。
　　他的“中医药大学”专科生涯，与“研究生”茶杯所暗示的学术殿堂毫不相干。那时的老宋，留着一头自以为飘逸的油头，用爹妈省吃俭用的钱，买了十几个印着英文logo的杯子，在每个杯子里冲上最便宜的速溶咖啡，然后——从不清洗。用他的话说：“这叫沉淀岁月风味，小资情调，你们不懂。”
　　他的床铺是宿舍的“生化危机现场”。吃完的泡面碗能堆到长出菌斑，直到酸腐的汤汁将塑料碗底悄无声息地蚀穿，漏到宿舍的地板上，才引发一场惊天动地的宿舍战争。而他最著名的，还是他那“杀人于无形”的歌喉。
　　老宋自信拥有一副被学业耽误的好嗓子，尤其钟情于在深夜嚎叫当时最流行的网络情歌。他的跑调不是普通的跑调，是一种能扭曲空气、让隔壁宿舍狂敲暖气管的毁灭性力量。他的室友们不堪其扰，最终发明了一项娱乐活动：偷偷录下他的“深情演唱”，命名为“宋氏灵魂声乐集”，在每次宿舍联谊时公放，效果比任何段子都爆笑。
　　这些黑历史，录制在室友们的手机相册当中，像几枚定时炸弹，被他的一位“损友”精心保存至今。
　　如今卫生局档案室里的宋科长，早已将那段“黑历史”从自己的人生剧本里删除。他给自己换上了“勤奋研究生”、“领导心腹”、“魅力男士”的新形象。只有偶尔在酒后，他会咂咂嘴，仿佛在回味当年速溶咖啡的廉价香精味，然后含糊地吹嘘：“当年在大学，我也是风云人物，追我的姑娘多了去了……”
　　但这天下午，一枚“炸弹”被引爆了。
　　快递小哥送来的不是他新买的《成功学三十二讲》，而是一个匿名包裹。里面是一张光盘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打印着一行字：“老宋，听听当年的天籁之音，兄弟们都想你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泡面碗里钻出的蟑螂，瞬间爬满了老宋的脊背。他做贼似的锁上档案室的门，将那光盘塞进办公室那台用来播放防疫宣传片的老旧光驱里。顿时，一阵如同生锈的锯子拉扯木头般的歌声，撕裂了档案室的寂静——“如果爱忘了，泪不想落下，那些幸福啊，让她替我到达…” 这跑调到太平洋沟壑里的旋律，是他当年最爱单曲循环、却从未唱对过任何一个音的《如果爱忘了》。光碟机读碟的细微“刺啦”声，仿佛是他那些憋着笑的室友在画外窃窃私语。
　　老宋的脸，先是像被抽干了血的档案纸，煞白；随即又如同被盖上了“机密”二字的红头印章，瞬间涨得紫红。他手忙脚乱地想关掉播放器，却因为慌乱把鼠标碰到了地上。鬼哭狼嚎的歌声在空旷的档案室里回荡，仿佛每一个档案柜都在无声地嘲笑他。他甚至觉得，那叠他引以为傲的“重要文件”里，局长女儿的作文纸都在瑟瑟发抖。
　　就在他终于拔掉音响线，瘫坐在椅子上喘粗气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和新来实习生的声音：“宋老师？局长让您去一下会议室，有个紧急会议……”老宋像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弹出光盘，塞进裤兜，仿佛那玩意儿烫得能烙穿布料。他深吸几口气，努力挤出平时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打开了门。整个下午的会议，老宋都坐立难安。裤兜里的光盘像一块坚硬的疮，硌得他生疼。领导在台上讲什么他完全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自己跑调的歌声和室友们的爆笑。他感觉每一个看向他的同事，眼神里都藏着窃笑。
　　散会后，他第一个冲出会议室，躲进厕所隔间，掏出那张光盘，想把它掰断，又怕碎片不好处理。最终，他把它冲进了马桶——结果马桶堵了。保洁阿姨通马桶时捞出了那张卡在深处的、顽固的光盘，嘀咕道：“谁这么缺德，啥都往里扔？”正好被躲在门口偷看的老宋听见。那一刻，老宋的“成就系统”自动启动，迅速将这场灾难合理化。他整了整衣领，走回档案室，对着那一排排沉默的档案柜自言自语，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内心思忖道：“哼，嫉妒！这绝对是嫉妒！肯定是哪个老同学看我如今混得好，是领导身边的红人，心理不平衡了！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打击我？没门！”他拿起那个“研究生”茶杯，狠狠灌了一口冷茶，然后用红笔，在一张新的废纸背面，郑重地写下了今日的重大胜利：
　　“成功挫败敌对势力的恶意诽谤，维护了个人及单位的崇高声誉。”
　　写完后，他欣赏了一下自己的笔迹，满意地把纸折好，塞进了抽屉，和那盒过期的巧克力放在一起。
　　窗外天色渐暗。老宋摸了摸裤兜，那里装着今晚相亲餐厅的地址。他想起《追女仔秘籍》里说的“要展现良好的生活习惯”，下意识地舔了舔牙，又闻了闻自己的手指——似乎还有一点速溶咖啡和当年泡面汤混合的、陈年的味道。
　　但他很快又挺起了胸膛。没关系，他可是“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