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凤冠镣铐,宸京秋深藏旧事 ...

  •   第1章凤冠镣铐,宸京秋深藏旧事

      宸国景熙九年的深秋,是裹着冰碴子来的。

      宸京宫城的飞檐翘角早被冷雨泡透,青灰色的砖缝里渗着经年的潮气,风一吹,就从殿宇的斗拱间漏进来,带着宫墙根下败草的腥气,往人骨头缝里钻。永徽宫里的鎏金宫灯燃了大半个时辰,灯芯结着黑黢黢的灯花,那点光像是被湿气裹住了,落在赤金嵌红宝石的凤冠上,竟照不出半分暖意,只让那些红宝石显得像凝固的血。

      沈玉微坐在镜前,指尖悬在凤冠的流苏上,没敢碰。铜镜是前朝的旧物,边缘刻着缠枝莲,镜面磨得不算亮,映出的人影带着一层雾蒙蒙的虚。她看见自己穿着朱红翟衣的样子——领口绣着十二对翟鸟,金线在暗处泛着冷光,可衣料贴在背上,却凉得像敷了层薄冰。这是她第三次穿这身衣服了,每一次,都像被按在砧板上,等着权力的刀落下。

      “娘娘,暖炉再给您挪近些?”贴身宫女锦书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手里捧着的紫铜暖炉冒着细弱的白气,炉身上的饕餮纹被摩挲得发亮。锦书是她第一次入宮时就跟在身边的,那年玉微才十五岁,被安郡王南宫衍的人从沈府接来,锦书偷偷往她袖袋里塞了块桂花糖糕,说“小姐别怕,甜的能压惊”。如今五年过去,糖糕的甜味早忘了,可锦书手里的暖炉,还是每次立后时都会提前备好。

      玉微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镜中锦书的手上——那双手冻得发红,指关节因为常年做活有些粗大,却总把暖炉先往她这边递。“你自己拿着吧,我不冷。”话刚出口,就觉出了假——她的指尖早凉得发僵,连攥着衣摆的力气都快没了。

      锦书没应声,只把暖炉放在玉微手边的妆台上,又拿起一把象牙梳,轻轻梳理她的长发。梳齿划过发间,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玉微忽然想起景熙四年第一次立后时的情景:那天也是冷天,安郡王南宫衍坐在殿上,摸着胡子说“沈家女贤淑,当为皇后”,可转头就把沈家的兵权收走了。后来南宫衍落败,玉微被废为庶人,赶出永徽宫,也是这样的冷雨,锦书扶着她,走在宫道上,她的衣衫被风吹得猎猎响,像披着一面破败的旗。

      “娘娘,吉时快到了,河阳王的人已经在殿外候着了。”锦书的声音又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劝。

      玉微深吸一口气,终于抬手,让锦书把凤冠戴在头上。凤冠很重,压得她脖子发酸,那些流苏垂在眼前,晃得她有些晕。她想起三日前,宸哀帝南宫恒来看她的样子——这位陛下穿着明黄常服,袖口沾着点心的碎屑,盯着她手中的青瓷茶盏看了半晌,才讷讷地问“这茶……可以给我喝一口吗?”。玉微点了点头。后面两人再没说话,南宫恒就被近侍扶着走时,还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茫然,像个迷路的孩子。

      成婚五年,她与这位陛下见面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二十次。他是宸国的天子,却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去年襄东王南宫越掌权时,有人提议废后,还是沈家送了重金,才保住她的位份。这样的“夫妻”,连“相敬如宾”都算不上,只剩讽刺。

      玉微站起身,翟衣的裙摆拖在地上,扫过砖缝里的灰尘。她跟着锦书往殿外走,宫道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亮,倒映着宫灯的光,像碎了一地的星子。路过偏殿时,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是河阳王南宫瑾的手下在跟宫人说话,“皇后的仪仗必须按规制来,要是让诸王看出怠慢,小心你们的皮。”玉微脚步顿了顿,锦书赶紧扶紧她的胳膊,低声说“娘娘,走吧。”

      玉微没说话,只是往前走。她清楚,河阳王立她为后,哪里是“安定内宫”,不过是因为沈家在宸京还有些声望,又向来不与诸王硬刚,立她,既能安抚沈家,又能堵住其他宗室的嘴——她是枚好用的棋子,用完了,随时可以弃掉。

      宫宴设在景和殿,远远就听见里面的喧嚣。殿外的廊柱上挂着盏盏宫灯,光透过灯罩,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玉微走到殿门口,两个内侍高声唱喏“皇后驾到”,满殿的人声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敬畏的,有贪婪的,有轻蔑的,像无数根针,扎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一步步走在红毯上。红毯是新铺的,却没遮住底下的旧痕,她甚至能想象出,前几次诸王争权时,这里曾溅过多少血。殿上的诸王按位次坐着,河阳王南宫瑾坐在最靠近宸哀帝的位置,穿着紫色朝服,手里把玩着玉扳指,看见她进来,嘴角勾起一抹笑,却没起身,只微微颔首,那姿态,像是在看一件自己的藏品。

      玉微走到哀帝身边坐下,哀帝还在低头拨弄着面前的食盘,盘子里的炙羊肉冷了,油脂凝在上面,像一层白霜。他看见玉微坐下,才抬起头,小声问“冷不冷”,玉微说“不冷”,他就又低下头,没再说话。

      满殿的喧嚣又起来了,诸王开始互相敬酒,说着“恭喜河阳王平定叛乱”“皇后娘娘贤德,定能辅佐陛下安定天下”之类的空话。玉微端着酒杯,却没喝,只是目光无意间扫过殿角——那里侍立着几名外族侍者,穿着素色的骜服,是去年北狄骜族左贤王送来的质子,说是“以示臣服”,实则是做人质。

      其中一人站在最边上,身形格外挺拔,比其他侍者高出小半头。他垂着手,骜服的领口开着,露出一截锁骨,肤色是健康的蜜色,与中原男子的白皙不同。宫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眉骨高挺,下颌线锋利,鼻梁直得像刀削的,连垂着眼的样子,都带着一种隐忍的劲,不像个质子,倒像头被困住的狼。

      玉微的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

      她的目光定在他脸上,脑海里突然翻涌出景熙六年的画面——那年她随哀帝出巡望京岭,途中遇到乱兵劫掠,车马溃散时,她被两个乱兵抓住,裙摆被扯破,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缝里都是血。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就在这时,一道银甲身影从斜刺里冲来,长枪挑飞了匪首的刀,枪尖上的血溅在乱兵的衣服上,红得刺眼。

      骑士翻身下马,动作快得像风,一把将她护在身后。他的盔甲上沾着草屑和泥土,还有几处划痕,应该是刚经过厮杀。他的手臂很有力,圈着她的肩膀,带着盔甲的冷,却又有一丝体温透过甲片传过来。她当时吓得发抖,只敢抓着他的盔甲边缘,听见他低沉的声音说“躲好”,然后转身又冲进乱兵里。

      阳光落在他的银甲上,亮得让她睁不开眼,她只记得他耳后有一道浅疤,是被乱兵的刀锋划开的,当时还渗着血;记得他的马鞍上挂着一串松果,风一吹,就有松木香飘过来,清冽得很;记得他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深潭里的光。

      “娘娘?您怎么了?”锦书在旁边轻声问,见玉微盯着殿角,赶紧递了个眼神,“那是北狄骜部的质子,娘娘别多看,免得惹麻烦。”

      玉微回神,却没移开目光。她看见那名质子似有所觉,慢慢抬起头,朝她望来。隔着满殿的人声、烛火的光,还有诸王虚伪的笑,他的眼神沉得像深秋的湖,没有谄媚,没有敬畏,甚至没有惊讶,只是淡淡扫过她的脸,然后落在她头上的凤冠上,停留了一瞬,便又垂回视线,仿佛只是寻常的目光交错。

      可玉微的指尖却猛地攥紧了酒杯,杯沿硌得她掌心发疼。方才那一眼里,她看得清清楚楚——他耳后有一道浅疤,不长,大概一寸,位置与当年那名银甲骑士的疤痕,分毫不差!

      冷雨还在敲打着殿外的窗棂,雨声混着殿内的喧嚣,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裹得她有些喘不过气。玉微低下头,看着酒杯里的酒,酒面映出她的影子,凤冠的流苏在影里晃,像在嘲笑她的恍惚。她想起当年骑士的声音,低沉,有力,不像中原人的口音,倒有些骜语的腔调;想起他护着她时,手臂的弧度,与眼前这质子侍立时的站姿,竟有几分相似。

      他是谁?为什么会从望京岭的银甲骑士,变成宸京的北狄质子?当年他救她,是偶然,还是有意?

      无数个问题涌进玉微的脑子里,她甚至没听见哀帝在旁边问“要不要吃糕”。直到锦书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才回过神,看见河阳王正看着她,手里举着酒杯,笑着说“皇后娘娘今日为何不饮酒?莫非是本宫的酒不合口味?”

      玉微赶紧端起酒杯,勉强笑了笑,“王爷说笑了,只是臣妾今日有些畏寒,不敢多饮。”说完,浅酌了一口,酒是温过的,却没暖到心里,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滑。

      河阳王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追问,转头又跟其他王公贵族说笑起来。玉微的目光又往殿角飘去,那名质子还站在那里,像一株沉默的青松,融进昏暗的角落。有个其他部落的质子凑过去跟他说话,用的也是骜语,玉微听不懂,却看见他微微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玉佩是黑色的,形状像只鹰,不是中原的样式,边缘磨得光滑,应该是戴了很多年。

      宴席过半,玉微借口更衣,起身离席。锦书扶着她往偏殿走,路过殿角时,玉微故意放慢了脚步,目光又落在那名质子身上。这次,他没抬头,只是垂着眼,手指依旧摩挲着玉佩,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锦书,你知道那名北狄质子的名字吗?”玉微轻声问,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别人听见。

      锦书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小声说“好像叫……什么烈?听宫里的人说,是北狄骜部左贤王的侄子,去年送来当质子的。”

      “那应该叫赫连烈。”玉微心里琢磨着,“北狄骜族的王室都姓赫连。”

      玉微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要把它刻进心里。她想起母亲上次进宫时,偷偷跟她说“北狄人野心大,那些质子看着老实,说不定都在暗中盯着宸京的动静,你千万别跟他们扯上关系”。可她却控制不住地想,这个叫赫连烈的质子,会不会就是当年望京岭救她的骑士?

      到了偏殿,玉微坐在榻上,锦书给她倒了杯热茶。她捧着茶杯,指尖终于有了些暖意,可心里却乱得很。她想起第一次被废时,在冷宫里,锦书跟她说“娘娘,就算是棋子,也能自己找条路走”。那时候她没懂,只觉得在这乱世里,她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哪还有什么“路”。

      可现在,看着殿外的冷雨,想着那个应该叫“赫连烈”的质子耳后的疤,她忽然觉得,或许锦书说得对。这乱世里,她或许不只是枚棋子,或许有人记得她不是“沈皇后”,只是沈玉微——那个在望京岭脚下,被银甲骑士救过的女子。

      “娘娘,我们该回去了,免得河阳王起疑。”锦书提醒道。

      玉微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偏殿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殿角的方向,那名质子还在那里,只是这次,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竟又抬起头,朝她的方向望来。隔着远远的距离,他的眼神依旧沉得像深潭,可玉微却觉得,那深潭里,似乎有一点光,在轻轻晃。

      她转身,跟着锦书往景和殿走。翟衣的裙摆扫过地面,她的脚步比来时稳了些。凤冠依旧很重,可她却不再觉得是负担——或许这凤冠是镣铐,但只要她想,总能找到打开镣铐的钥匙。

      回到景和殿时,宴席已经快结束了。哀帝靠在椅背上,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沾着点心的碎屑。河阳王正在跟其他王爷商量事,看见她进来,只是点了点头,让她坐下。玉微坐在哀帝身边,目光又一次落在殿角——那个质子还站在那里,只是他的手里,多了一串松果,跟当年那名骑士马鞍上挂着的,一模一样。

      玉微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她确定了,他就是当年的骑士。可他为什么会变成质子?他来宸京,是为了什么?还有,去年北狄骜部左贤王送来质子时,正是襄东王南宫越掌权,当时河阳王还在关中,他又是怎么被送到宸京的?

      无数个疑问在她心里盘旋,却没机会问出口。宴席结束后,玉微扶着哀帝往昭华殿走,路过殿角时,那名质子已经不在那里了,只有地上留着一片松果的壳,被雨水打湿,贴在青石板上。

      玉微送哀帝回到昭华殿后,和锦书回到了永徽宫,锦书帮她取下凤冠,卸下翟衣。玉微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素面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却比戴凤冠时多了些生气。锦书给她端来一碗热汤,说“娘娘,喝碗汤暖暖身子吧,今日累了一天了。”

      玉微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锦书“你去打听打听关于那些外族质子的事。比如他们去年是怎么被送来宸京的,在宫里都做些什么”。

      锦书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娘娘放心,我偷偷去查,不会让别人知道的。只是……质子的事,宫里管得严,可能要些时日。”

      “没关系,慢慢来。”玉微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锦书出去后,永徽宫里只剩下玉微一个人。冷雨还在敲打着窗棂,宫灯的光依旧带着潮气,可玉微却觉得,殿里的空气,好像比来时暖了些。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吹进来,带着松木香——不知道是从哪里飘来的,像当年望京岭山脚下的味道。

      她想起那个可能叫“赫连烈”的质子耳后的疤,想起他手里的松果,想起他沉得像深潭的眼神。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生活,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麻木了。这乱世里,有一个秘密,等着她去揭开;有一个人,等着她去认识。

      而在殿外的宫道上,一个穿着素色骜服的身影正往宫门走——是赫连烈。他的手里攥着一串松果,耳后的疤在宫灯的光下若隐若现。他回头看了一眼永徽宫的方向,眼神里不再是隐忍的沉,而是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是黑色的鹰形佩,上面刻着一个“微”字——是当年在望京岭,从玉微被扯破的裙摆上,捡到的一小块布上绣着的字。他一直带在身上,等着有一天,能再见到她。

      只是他没想到,再见时,她已经是宸国的皇后,而他,是北狄的质子。

      宸京的秋还很深,冷雨还在下,可这乱世里,两颗原本平行的心,已经因为一道旧疤,一串松果,悄悄靠近了。而他们都不知道,这场相遇,不仅会改变他们的命运,还会改变整个宸国的走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