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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年 程望为苏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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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细细密密,斜织着青灰色的天。程望站在那块黑色的大理石墓碑前,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墓碑上的照片里,苏遇的眼神依然清冷,嘴角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那是程望记忆中,他难得的温柔时刻。
十年了。
程望蹲下身,将一束白色洋桔梗放在墓碑前。花束下压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淡绿色的液体——是陈培青梅汁店最后一季的招牌青梅汁,阿遇最爱喝的那种。瓶子边上,是一个褪了色的手编幸运绳,红蓝两色已经模糊。
“阿遇,我来了。”他轻声说,声音被雨声吞噬,“迟到了十年,你不会生气吧?”
照片上的阿遇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一如当年在青屿实验中学的走廊上,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倚着窗台,看着十九岁的程望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说:“阿遇,我们又迟到了!”
那是他们的初遇,也是程望第一次见到阿遇真正笑起来的样子——虽然只是眼角微微一弯,却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穿透冬日的阴霾。
程望的手指拂过墓碑上的名字:“苏遇之墓”。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阿遇最后的日子里,那逐渐失去温度的手。
“你说过,如果我不在,你不会难过,因为你会先走。”程望的声音有些发颤,“可是阿遇,你走之后,我才明白这句话的真正重量。”
雨渐渐大了起来,敲打着伞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程望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翻开已经浸湿的边缘。
“你看,我把我们的事情都记下来了。”他轻声说,“怕我老了会忘记。虽然...我大概不会等到老的那一天。”
笔记本的第一页,贴着两张青屿实验中学的校牌照片。一张是程望,笑得阳光灿烂;一张是阿遇,表情冷淡,眼神却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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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9月14日
今天在走廊上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学弟。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我跑得太急撞到了他,他手里的书撒了一地。我一边道歉一边帮他捡,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后来才知道他叫苏遇,高二3班,比我小三岁。奇怪的是,我明明第一次见到他,却有种我们已经认识很久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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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望翻过一页,手指停留在那泛黄的纸张上。
2009年10月23日
阿遇今天没来上学。问了班主任周老师,才知道他有“骨化症”。我第一次听说这种病,回家查了资料,整晚没睡。骨头会慢慢变成第二副骨架,把人困在自己的身体里...我不敢想象阿遇要怎么面对这些。
2009年11月5日
我在青梅汁店遇到了阿遇。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的青梅汁。我走过去,说:“这么巧?”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跟踪我?”我笑了,说:“是啊,跟踪你。”他竟然也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他说青梅汁的酸味能让他暂时忘记身体的疼痛。我说那我以后每天都请他喝。他说:“程望,别对我太好,我还不起。”
傻瓜,谁要你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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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中,程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狭小而温暖的店铺。陈培老板在吧台后擦拭玻璃杯,阿酸——那只阿遇取名的小猫,蜷在阿遇的腿上打呼噜。窗外的梧桐树叶正由绿转黄,阳光透过玻璃,在阿遇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阿遇,”十九岁的程望撑着下巴,看着对面的少年,“你为什么不哭呢?”
阿遇抬眸:“哭什么?”
“疼的时候,难过的时候。”
“哭了就不疼了吗?”阿遇反问,轻轻吸了一口青梅汁。
程望一时语塞。过了一会儿,他说:“至少...至少有人可以分担一点。”
阿遇沉默了。良久,他说:“程望,你知道吗?骨化症最可怕的地方不是疼痛,而是你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变成囚笼,却无能为力。每一天醒来,都可能发现某个关节又僵硬了一点,某个动作又做不到了。”
“但你还是每天来上学。”程望说。
“因为只有在学校,我才能暂时忘记自己是个病人。”阿遇看着窗外,“我不想被区别对待。”
程望突然伸手,握住了阿遇放在桌上的手。那手很凉,指关节已经有些异样的僵硬。
“阿遇,”他认真地说,“让我陪着你,好吗?不是同情,不是可怜。只是...只是我想陪着你。”
阿遇抽回手,但眼神柔软了一些。“随你。”他说,然后低头喝了一口青梅汁,耳尖却微微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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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碑前的程望轻轻笑了,眼泪混着雨水滑落。
“你总是这样,”他对照片说,“明明心里高兴,却非要装出一副冷淡的样子。”
笔记本继续翻动,字迹从青涩逐渐变得稳重。
2010年6月18日
今天是阿遇的生日。我攒钱给他买了一个画板,因为他曾经说过想学画画,但骨化症让他的手指越来越不灵活。我以为他会喜欢,但他看了很久,说:“程望,我不能收。”
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我不知道还能画多久,不想浪费。”
我生气了。我说:“阿遇,你为什么总是要把自己困在将来里?现在能画就现在画,明天不能画了,至少今天我们试过了。”
他愣了很久,然后接过画板,说:“你说得对。”
那天下午,我们在海边。阿遇第一次尝试画画,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吃力。但他画完了——一幅简单的海景,天空和海平面在远处交融。他在右下角写了小小的两个字:谢谢。
那幅画现在还挂在我的卧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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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3月4日
阿遇的情况恶化了。他的脊椎开始受影响,走路时需要拐杖。同学们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但他依然每天来上学,依然坐在窗边的位置,依然喝我带给他的青梅汁。
今天放学后,我们在天台。他突然问我:“程望,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难过?”
我心里一紧,说:“不会。”
他诧异地看着我。
我说:“因为我会跟着你一起走。”
他生气了,用拐杖轻轻打了我一下:“别说傻话。”
“不是傻话,”我认真地说,“阿遇,我爱你。从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你是那个对的人。时间长短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的时间。”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程望,我也爱你。所以你要好好活着,连我的份一起。”
我没答应。因为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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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记本在这里有一大片水渍,模糊了字迹。程望记得那天,阿遇第一次主动吻了他。那是一个青涩的、带着青梅酸甜味的吻,在夕阳西下的天台上,伴着远处传来的下课铃声。
“程望,”阿遇的额头抵着他的,呼吸微促,“答应我,好好活着。”
程望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抱住了他,感受着怀中人越来越瘦削的身体。
从那天起,程望开始写日记。他要把和阿遇的每一刻都记录下来,因为他有一种预感——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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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月15日
阿遇住院了。骨化症已经影响到他的胸腔,呼吸开始困难。我去看他时,他正在睡觉,眉头紧蹙,似乎在忍受疼痛。我握住他的手,他醒了,看到我,眉头舒展开来。
“程望,”他的声音很轻,“给我讲个故事吧。”
“想听什么?”
“我们的故事。”
于是我讲起了我们的初遇,讲起青梅汁店,讲起天台上的吻。他静静地听着,偶尔微笑。讲完后,他说:“程望,你知道吗?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我说:“我也是。”
他说:“如果真的有来生,我想早点遇见你。在没有病痛的时候,和你一起长大,一起变老。”
我说:“好,那我们约好了。”
他笑了,然后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医生说他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因为醒着太痛苦了。
阿遇,再等等我。不会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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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小,变成细密的雨丝。程望合上笔记本,将它放在墓碑前,挨着那瓶青梅汁。
“阿遇,”他低声说,“十年了。这十年里,我完成了我们所有的约定。”
“我考上了你想去的大学,读了建筑设计——因为你曾经说过想设计一栋能看到海的房子。”
“我去了所有你说过想去的地方。日本的樱花,北欧的极光,希腊的海边白房子...我带着你的照片,就好像你也一起去了一样。”
“我照顾好了阿酸,它去年在睡梦中离开了,我想它应该是去找你了。”
“我每周都去看望你的父母,他们现在好多了,偶尔会提起你小时候的事情,还会笑。”
“我...我试过了,阿遇。我真的试过了,好好活着,连你的份一起。”
程望的声音哽咽了:“可是没有你的世界,太寂寞了。每一天都像是走在灰蒙蒙的雾里,听不到声音,看不到颜色。我用十年时间完成了所有的承诺,现在...现在可以来找你了吗?”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药瓶,里面的白色药片在雨中泛着微光。
“你知道吗?这十年里,我每天都来你的墓前。春天带樱花,夏天带青梅汁,秋天带银杏叶,冬天带围巾——虽然我知道你感觉不到冷热了。”
“我和照片上的你说话,讲我的一天,讲我们的朋友。林贝夏和江晚洲出国结婚了;方既白也和周官冰在一起了。”
“周老师退休了,偶尔还会问起你。他说你是他教过最坚强的学生。”
“青梅汁店还在,陈培的女儿经营得不错,味道没变。我每次去都坐在我们常坐的位置,点两杯青梅汁,一杯给你。”
“可是阿遇,十年了。十年够长了,对不对?”
程望打开药瓶,倒出几粒药片在手心。
“你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医生说骨化症最终会导致呼吸衰竭,你是在睡梦中离开的,没有痛苦。你父母哭得撕心裂肺,我却没有哭。因为我知道,很快我们就会再见面。”
“那天晚上,我回到我们的房间——是的,我在海边买了栋小房子,按照你曾经描述的样子设计的。每天醒来都能看到海,就像你希望的那样。”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海,突然明白了你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程望抬起头,雨水打湿了他的脸。
“‘因为我会先走。’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拒绝我,而是在保护我。你知道如果我先离开,你承受不了;所以你先走,让我有时间学会告别。”
“可是阿遇,”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我学会了告别,却学不会忘记。每一个日出,每一个潮汐,每一个青梅成熟的季节,我都会想起你。”
“十年了,我遵守了承诺。现在,请允许我食言一次,好吗?”
程望将药片放入口中,就着雨水咽下。然后他靠着墓碑坐下,轻轻抚摸着照片上阿遇的脸。
“其实我很害怕,”他低声说,“害怕死后没有另一个世界,害怕我们真的就这样结束了。但是阿遇,如果连死亡都不能让我见到你,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药效开始发作。程望感到一阵眩晕,视线逐渐模糊。他努力睁开眼睛,想要最后看一眼这个世界——这个有阿遇存在过的世界。
雨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墓碑上,照在那束白色洋桔梗上,照在程望逐渐失去血色的脸上。
恍惚间,他看到了十六岁的阿遇,站在青梅汁店门口,手里拿着两杯青梅汁,对他微笑。
“程望,”那个阿遇说,“你迟到了。”
程望笑了:“对不起,这次不会再让你等了。”
他伸出手,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他。那只手不再僵硬,不再冰冷,而是充满了生命的温度。
“我们走吧,”阿遇说,“这次,一起。”
程望闭上眼睛,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他闻到了青梅的酸甜气息,听到了远处的海涛声,和少年时期的笑声。
墓碑前,两只手牵在一起的画面在阳光下渐渐模糊。笔记本被风吹开,最后一页写着:
2022年7月7日
阿遇,十年之约已满。我来找你了。
此生无悔,来世再续。
——永远爱你的程望
雨后的阳光洒在墓园,一群白鸽飞过天空。远处,青屿实验中学的下课铃声隐约可闻,青梅汁店的风铃在微风中轻响,海岸线上的浪花一遍遍冲刷着沙滩。
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十九岁的阿遇和二十九岁的程望终于重逢。
这一次,他们不会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