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潮生》听寒声

9、等一朵花开

　　冬深了，庭院里一片萧索，枯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如老人颤抖的手指，指向灰白天空。我独坐于檐下，目光所及，唯有墙角那株梅树，枝干虬曲，铁铸一般，在凛冽中沉默着。它枯瘦的枝条上，连一片叶子也无，只余下几个干瘪的花苞，如凝固的泪珠，悬在枝头，仿佛被冻僵了，又似在沉睡中等待。

　　我每日里，便在这枯寂的庭院里踱步，目光总不自觉地被那几粒花苞牵住。它们小得几乎可以忽略，却固执地悬在枝头，像几粒不肯熄灭的星火，在寒风中微微颤抖。我每每走近，屏息凝神，欲窥探那微小生命里蕴藏的动静，然而它们却如入定的僧人，纹丝不动，只以沉默回应我的凝视。我心中不免焦灼，时光如沙漏般无声流泻，而花苞却依旧如故，仿佛时间在它身上凝固了。我于是明白，等待原非催促，而是以心为壤，以时光为水，默默滋养着那不可见的萌动。

　　日子在等待中悄然滑过，寒意渐浓，霜雪也愈发沉重地压上枝头。然而，某日清晨，我推门而出，却见那花苞竟微微绽开了一道缝隙，如初醒的唇，欲言又止。我心头一热，仿佛自己也随着那微小的裂口而舒展了。又过了几日，一个清冽的早晨，我尚未走近，便觉一股清冽的幽香，如丝如缕，悄然钻入鼻息——那香气清冷而执拗，仿佛在宣告：纵使世界被寒霜封冻，生命自有其不可阻挡的破土之声。

　　我驻足凝望，只见那花苞已悄然绽放，花瓣薄如蝉翼，嫩黄的花蕊在微寒中轻轻颤动，仿佛初生的婴儿，怯怯地试探着这清冷的世界。阳光斜斜地照在花瓣上，那微小的生命竟在寒风中熠熠生辉，如一枚小小的金印，盖在了荒芜的时光之上。

　　原来等待并非空耗，而是生命在寂静中积蓄力量。那花苞的绽放，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宣言：纵使被寒霜围困，被时光遗忘，只要根脉深处尚存一点不肯熄灭的暖意，便终能挣破桎梏，在某个无人瞩目的清晨，向世界吐露第一缕芬芳。

　　花开了，我亦如释重负。原来等待的尽头，并非仅仅一朵花的绽放，而是我终于懂得：生命之庄严，正在于它不惧漫长，不避孤寂，以沉默的韧劲，在时光的冻土之下，默默酝酿着那不可阻挡的破土之力——那花苞的微光，终将刺破长夜，成为我们心中永不沉落的启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