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长逝的时流 ...
-
时光如流,无声无息地淌过,我们皆在流中浮沉。幼时在故乡的溪边,我蹲在石头上,看水草在清流里摇曳,如少女的长发。我伸手去捉水底的小鱼,指缝间只留下水的滑腻与冰凉。溪水清浅,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我懵懂的脸庞。那时只道是寻常,不知这清流早已在无声地奔向远方,带走了我未曾留意的稚嫩时光——原来人总在失去之后,才惊觉那被忽略的,正是生命最本真的清流。
后来,我漂泊于城市,时间便如车轮碾过,碾碎了无数个晨昏。地铁站里,人们如潮水般涌动,面孔模糊,脚步匆匆,彼此擦肩而过,却无一人肯为谁停留片刻。我亦在其中,被裹挟着向前,像一粒微尘,被风卷起又抛下。办公室的灯光终年惨白,日历一页页撕下,如秋叶飘零。某夜加班至深,窗外霓虹闪烁,我偶然抬头,竟瞥见玻璃上自己疲惫的倒影,与窗外流光溢彩的都市奇景重叠——那瞬间,我恍然惊觉,原来自己竟已如此陌生,仿佛被这永不停歇的时流,悄然置换成了另一个人。原来人常在奔忙中遗失了自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而所谓“进”,竟不过是被时流推着,离本心愈远。
再后来,我回到故乡,溪水已浑浊,水草枯萎,石桥斑驳。邻家阿婆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她认出我,颤巍巍地唤我乳名,又絮絮叨叨说起谁家孩子出息了,谁家老人走了。我听着,心内酸楚,却不知如何应答。她浑浊的眼里,映着我,也映着她自己一生的风霜。她忽然说:“人老了,日子就快了,像那溪水,哗啦啦就没了。”我无言,只觉那溪水声,竟如呜咽,在空旷的河床里回荡。原来时间并非匀速,它于懵懂者如溪水缓行,于负重者如车轮疾驰,于垂暮者则如江河决堤——我们皆在主观的时流中,各自沉浮,各自丈量着生命之短长。
如今,我独自立于嘉陵江畔。江水浩荡,浑黄而深沉,裹挟着上游的泥沙与落叶,奔涌向不可知的远方。江风扑面,带着水腥气,吹乱我的头发。我凝望着这大江,它不似故乡溪水那般清澈可亲,却自有其苍茫的壮阔与不可阻挡的力道。它日夜不息,冲刷着两岸的岩石,也冲刷着所有伫立岸边之人的身影与心事。我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你头像灰暗,消息框里最后一条,是去年春天你发来的照片——也是这江,水色却清亮些,你站在岸边,笑得灿烂。你曾说,等春天,要带我来看嘉陵江的桃花汛。
我默默收起手机,江水依旧奔流,卷走浮沫,卷走落花,卷走所有欲言又止的言语。我俯身,拾起一枚被江水磨得圆润的卵石,握在掌心,凉意直透心脾。原来时光之流,最是无情,它带走溪水的清浅,带走阿婆的絮语,带走你照片里春天的笑靥,也带走我们所有未及赴的约。然而,当人终于懂得凝望这奔流不息之江,纵然失约,纵然独行,那凝望本身,已是对流逝最深的抵抗——以静默的在场,回应着永恒的消逝。
江风浩荡,吹散我额前碎发,我凝望着这浑黄奔涌的江水,仿佛看见所有逝去之物在浪花里浮沉。你失约的嘉陵江,我替你去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