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与少年》春树岸

6、第6章 这香……有古怪！

　　亥时刚到，倾君阁便已人头攒动。

　　但凡名流皆由管事接引，彼此寒暄者有，互相鄙夷者有。

　　而离涧所坐的屡霜阁位于二楼正中，眼前便是舞台中央。

　　虽障着薄帘，角度又刁钻，但边沿却亮着灯笼。

　　楼下散座之人一看便知离涧来了，故而都不敢过于喧闹。

　　“真有面子呐。”

　　江小枫吃着离涧的桂花糕，畅想着若是自己能有离涧的身份，该是件多么爽快的事情。

　　可心里也清楚，若真把什么指挥使的差事交给自己，自己也绝担待不来。

　　一是知道自己蠢，二是打死都不愿意做个夹在缝隙中，呼吸都被人盯梢的可怜人。

　　忽然一个机灵，江小枫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

　　“对了，那人交给我的，到底是什么试练？”

　　说罢，又下意识的摸向自己怀里的小葫芦。

　　里面装着杂七杂八的小虫子，只要不是太难的蛊，片刻就能搞定。

　　可离涧却喝着茶，“不急。”

　　戌时过半，楼下便传开阵阵钟磬鼓鸣，旋即便是一阵骚动。

　　“真来了吗？今儿个没喝醉？”

　　“真不枉我大老远跑来，果然是天大的缘分呐。”

　　江小枫不解，究竟是谁，能让这些达官显贵自嘲有幸。

　　突然，灯火一黑，全场静默。

　　不等江小枫诧异，舞台边沿便闪现阵阵烛火。

　　婉转之声，悠然怅惘。

　　“与君离别意，朝朝又暮暮。”

　　灯火渐明，又夹杂着胡璇点缀，朦胧间，似有个清妙薄纱的男子缓缓出现。

　　“只恨南与北，江头与江尾。”

　　烛火打的巧妙，看不清脸，只能看见玉足轻旎，旋转之间，薄纱缥缈，双腿修长似若凝脂。

　　“何夕若再见，天上圆月衔。”

　　词至此处，人已到了舞台中央，霎时烟花肆溢，铺铺朝朝，强光之中，那亭亭玉立的，真是个男子。

　　很瘦，纤骨若现；很白，皎月之姿。

　　很媚，如同妖冶莅临。

　　像狐狸，对，通体雪白的狐狸。

　　江小枫被迷了眼，抓着茶杯的手一直未动分毫。

　　他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生怕只是轻瞄了一下，魂就没了。

　　掌声雷动，喝彩此起，一声声赞叹，都在说着只需见这一面，便不枉此生。

　　偏偏不巧，那人却抬了头。

　　更不巧的是，他看向了江小枫的眼。

　　是蓝色，深藻般的墨蓝，可边沿又泛着银光。

　　深邃，怅惘却又附着淡淡的寒意。

　　这一望可不得了。台下众人正在痴迷，哪顾得什么离涧不离涧，要么回头，要么起身，倒要看看今晚又是哪个被老天垂青的人——能得沈砚岚痴痴的望了一眼。

　　没错，他叫沈砚岚。

　　不知来历，不知年岁，只知是李仙姑收养的孩童。

　　自小在这倾君阁里长大，自小……眼中泛着狐媚。

　　有多少贵胄宁可洒下万钱，只求沈砚岚能陪他喝一盏茶；又有多少世家公子，宁可抛妻弃子，也想得沈砚岚看他一眼。

　　可偏偏今天的这一眼，落在了江小枫，这从滇南寨子里走出的穷家小子。

　　“小枫？”

　　“嗯……嗯？”

　　江小枫笃定，自己的魂被勾走了，勾进了那人的眼里。

　　正在被搅碎，揉烂，生吞活剥。

　　明明离涧的呼唤就在耳旁，可自己的身子，脑袋却移动不了半点。

　　“快撒花，快啊！”

　　“撒，撒花？”

　　“对，就你身旁的玫瑰，撒到台中，今晚沈砚岚就会上来与你同饮。”

　　下意识，完全是下意识，江小枫身不由己的拿起那朵玫瑰，起身一掷。

　　婉转的弧线，偶尔的旋转，刚巧，落在了沈砚岚的脚边。

　　他用脚趾夹起，腿向后踢，径直搭在头顶。

　　脚趾再松，那朵玫瑰不差分毫的落在了盘发之上。

　　一切都刚好，无论灯光的辉应还是落下的角度。

　　鲜红与碧墨，眼神与错落。

　　随后的舞蹈，曲调，弹唱江小枫都记不得了。

　　只记得沈砚岚那纤细的身姿立在那里，仰着头，烛影撒过侧颜的迷惘。

　　离涧暗笑着摇头，终于拿起最后一块桂花糕。

　　撇成两半，将附有蜜饯的一半推到了江小枫一侧。

　　“一会想喝点什么酒？”

　　江小枫默默地回头，很认真地问，“他……是人吧？”

　　离涧也换了副表情，“估计是个妖怪。”

　　江小枫郑重点头，“我也觉得。”

　　离涧绷不住了，终于笑了出来，甚至还被茶水呛到，咳了半天。

　　但江小枫依旧严肃，“我给你讲，我还真见到过，就在我我们寨子的后山，有条蛇精，跟他一样！”

　　离涧虽然见多识广，但鬼魅之事如同江小枫的蛊术，其实一直存疑。

　　心想一切究竟是真是假，再过一会自会分晓。

　　江小枫还想继续讲那蛇精是如何扭动着腰肢前行，可阁门却被打开。

　　管事抱歉地笑笑，便开始张罗。

　　先是将西南角洒扫干净，又铺上数层玫瑰花瓣，云锦蒲团调好角度。

　　这还没完，周遭又点了几炷香。

　　燎燃间，香气瞬间肆意。

　　可江小枫却皱起了眉头。

　　这味道……不对。

　　南海沉香本应沉溯，但散开的除了沉闷外，却夹杂着蛇胆，鹿茸以及迷迭花香。

　　阴阳交杂，本应调和，但吸进肺管，怎么——勾起了情愫？

　　如同一点微火，徐徐燎燃，不紧不慢，却逐渐翻涌。

　　热。

　　对，是热，热的口干舌燥，热的汗水浸润额角。

　　不仅是江小枫，就连一向自持的离涧都感觉异痒，稍一抠脖子，边现一片绯红。

　　“快喝水！”

　　江小枫蹙起眉头，赶紧叮咛。

　　离涧顾不得其他，抓起壶柄一饮而下。

　　终于……清凉了。

　　然而不经意地回头，却发现从来笔直的屠瞿，已弓起了腰。

　　意识到古怪的离涧，不再顾及尊卑，“屠瞿，你也赶紧喝点。”

　　说罢边将水壶一掷，屠瞿适时接住，眼神稍稍犹疑，但还是猛灌了下去。

　　江小枫拂去头上的虚汗，便要将那几炷香扔掉，却被管事拦住。

　　“小少爷，您这是作甚？”

　　“这香不对——”

　　“没事！”

　　插话的竟然是离涧，江小枫愕然。